吳承恩傳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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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嘉靖三十八年的淮安，愁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壓在城頭。\\n\\n漕運碼頭冇了往日的喧囂，商船泊在岸邊蒙塵，縴夫們躲在破廟裡瑟瑟發抖。街巷裡少見行人，偶爾有逃難的百姓匆匆走過，臉上滿是驚恐。城東北的櫻桃園方向，不時傳來隱約的哭喊，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n\\n狀元府內，更是一片死寂。\\n\\n沈坤跪在母親的靈前，一身素縞洗得發白，腰間束著簡單的麻繩。他背脊挺得筆直，卻難掩連日不眠的憔悴，眼窩深陷，胡茬冒出青黑的一層，原本溫潤的麵容，此刻隻剩刻骨的哀慟。靈堂裡香菸嫋嫋，映著供桌上母親的牌位，“先妣沈門太夫人之位” 八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目。\\n\\n他是淮安府百年不遇的狀元郎。\\n\\n嘉靖二十年的春闈，沈坤以一篇策論震動朝堂，字字切中時弊，句句飽含赤誠，被嘉靖帝欽點為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那時的他，才三十出頭，眉目清朗，意氣風發，淮安百姓夾道相慶，都說這是家鄉千年不遇的榮光，史書上鄭重記下 “淮安一郡，自古未有魁天下者，有之自坤始”。\\n\\n為官十餘年，他曆任右春坊右諭德，直至南京國子監祭酒，掌南太學之職。他清正耿直，見不得官場的蠅營狗苟，遇著不公便直言進諫，從不肯為仕途彎腰。同僚們忙著攀附權貴，他卻隻埋首書海，打理學務，日子久了，自然被排擠在覈心之外，始終未能施展抱負。\\n\\n可他不在乎這些。在他心裡，為官者當護一方百姓，為學者當正一世風氣。\\n\\n母親病重的訊息，是三月底從山陽傳到南京的。家書字跡潦草，透著送信人的急切，說太夫人咳血不止，日夜思念兒子，已是油儘燈枯之時。沈坤捧著信，手都在抖，當即扔下手中的卷宗，連夜草擬奏章請辭。\\n\\n他甚至來不及收拾行囊，隻帶了兩個隨從，換了快馬，日夜兼程往家鄉趕。南京到山陽，千裡路程，他馬不停蹄，餓了就啃口乾糧，渴了就喝路邊的河水，眼睛熬得佈滿血絲，隻盼著能再見母親一麵。\\n\\n可天不遂人願。\\n\\n當他一身風塵仆仆，跌跌撞撞衝進家門時，看到的隻是靈堂裡潔白的幔帳，和家人紅腫的雙眼。母親已經在三天前撒手人寰，臨終前還緊緊攥著他小時候穿的虎頭鞋，唸叨著他的名字。\\n\\n沈坤轟然跪倒在靈前，淚如雨下，喉頭哽咽得發不出聲音。他恨自己回來得太晚，恨自己身為兒子，未能床前儘孝，恨這路途遙遠，隔斷了母子最後一麵。\\n\\n按照大明禮製，父母亡故，官員需離職守孝三年，這便是 “丁憂”。沈坤脫下官服，換上素縞，從此閉門謝客，一心守在母親靈前。\\n\\n每日清晨，他第一個起身，淨手焚香，恭敬地給母親牌位磕三個頭，然後靜坐於靈堂一側，讀母親生前最愛的《孝經》。午後，他會走到母親生前居住的房間，擦拭桌椅，整理遺物，彷彿母親從未離開。傍晚時分，他親自添上燈油，看著燈火搖曳，想起母親的慈愛麵容，心中又是一陣絞痛。\\n\\n他想就這樣，安安靜靜陪母親三年，儘一份遲到的孝心。\\n\\n可亂世之中，哪有片刻安寧？\\n\\n淮安地處漕運要衝，又是江北沿海重鎮，早已成了倭寇覬覦的目標。這些來自東洋的海盜，成群結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沿海百姓深受其害。近來更是猖獗，竟一路北上，直逼山陽城下。\\n\\n城外的槍聲越來越近，有時甚至能聽到倭寇的呐喊。百姓的哭聲更是此起彼伏，深夜裡透過院牆傳來，淒厲得讓人無法安睡。倭寇侵擾的訊息，像潮水般不斷湧向狀元府，有說櫻桃園被血洗的，有說某村被焚燒殆儘的，有說百姓被擄走無數的，每一條都讓人觸目驚心。\\n\\n這天午後，沈坤正坐在靈堂前讀經，突然聽到 “轟” 的一聲巨響，震得房梁都在顫。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尖叫，聲音近得彷彿就在府門外。\\n\\n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剛推開一條縫隙，就看到遠處的天空，一股黑煙沖天而起，像一條猙獰的黑龍，吞噬著晴朗的午後。那是櫻桃園的方向，離縣城隻有幾裡地。\\n\\n“倭寇！一定是倭寇打過來了！” 沈坤的心猛地一沉。\\n\\n他快步走到靈堂前，望著母親的牌位，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母親一生操勞，年輕時跟著父親勤儉持家，供他讀書識字，最大的心願就是家鄉安寧，百姓安居樂業。可如今，倭寇橫行，生靈塗炭，家園眼看就要被毀，他這個朝廷狀元，卻隻能穿著素縞，守在靈堂裡，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n\\n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愧疚感，像潮水般將他淹冇。他食朝廷俸祿十餘年，受百姓敬仰，被譽為淮安的驕傲，可在家鄉危難之際，他卻束手無策，這算什麼狀元？算什麼讀書人？\\n\\n“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n\\n家仆沈忠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連貫。\\n\\n沈坤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剛纔的哀慟被一種堅定取代：“慌什麼？慢慢說！”\\n\\n“倭…… 倭寇！倭寇已經到了櫻桃園！離縣城隻有三裡地了！” 沈忠一口氣說完，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小的剛纔在城頭打探訊息，親眼看到倭寇燒房子，殺人！好多百姓往城裡逃，可城門已經關了，他們進不來啊！”\\n\\n“城門關了？” 沈坤眉頭緊鎖，“官府在做什麼？”\\n\\n“官府派兵抵抗了！” 沈忠急得直跺腳，“可那些兵，平日裡根本不操練，一個個麵黃肌瘦，手裡的刀都拿不穩，哪裡是倭寇的對手？上去冇幾個回合，就敗下來了！知縣大人嚇得躲在縣衙裡不敢出來，隻下令關閉城門！”\\n\\n“漕運總督呢？漕運總督的兵呢？” 沈坤追問。他知道漕運總督手握重兵，駐守淮安，理應護佑地方。\\n\\n“聽說…… 聽說漕運總督正在調兵，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沈忠哭喪著臉，“倭寇來得太快，兵馬一時半會兒到不了，縣城怕是守不住了！”\\n\\n沈坤沉默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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