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綾鏡 番外第133章父親的戰爭（下）

廠房裏的氣味很難聞。

發黴的木頭、生鏽的鐵器、不知哪裏滲出來的汙水，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刺鼻的腐臭。林晚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裏麵的黑暗。

“林小姐，請進。”那個痞裏痞氣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別帶人，別帶武器，別耍花招。否則——”

他沒說否則什麽，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進去。

身後的門被人從外麵關上，最後一絲光線被切斷。她站在黑暗裏，心跳得厲害，但腦子異常清醒。龍膽草在外麵，老周帶著人在外圍埋伏，她不是一個人。

她現在要做的，是爭取時間，確認父親的安全，找到破局的機會。

“往上走。”那個聲音又響起。

林晚摸索著找到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年久失修的木質樓梯在她腳下發出吱呀的響聲，每一聲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二樓比一樓亮一些——破敗的窗戶透進幾縷陽光，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她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父親被綁在一把破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但眼睛是睜開的，正死死盯著她。看見她進來，父親劇烈地掙紮起來，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爸——”林晚下意識要衝過去。

“別動。”

一把刀橫在她麵前。

持刀的是個瘦高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留著寸頭，眼神陰鷙。他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胖子，一個縮在角落裏抽煙的幹瘦老頭。

“林小姐，久仰大名。”寸頭男把刀收迴，咧嘴笑了笑，“坐。”

林晚沒動：“我按你們說的來了，放了我爸。”

“別急。”寸頭男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先聊聊。”

林晚看了一眼父親，在椅子上坐下來。

“你們要的是程式碼，我來了，但程式碼不在我身上。”她說，“讓我爸先走，他安全了，我們再談條件。”

寸頭男笑了：“林小姐，你當我們是傻子？老爺子走了，你還會跟我們談？”

“那你想怎麽樣？”

“簡單。”寸頭男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行動硬碟，扔在她腳邊，“‘五彩綾鏡’的核心程式碼，複製進去。複製完，你們父女倆一起走。”

林晚低頭看著那個硬碟，沒動。

“怎麽？不願意？”寸頭男的語氣冷下來，“林小姐，你爸的命，不值這幾行程式碼？”

“值。”林晚抬起頭，目光平靜，“但我怎麽知道，給了你們程式碼，你們真的會放人？”

寸頭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們現在手裏有人質，有籌碼。”林晚繼續說，“一旦我把程式碼給你們，你們隨時可以撕票。到時候我人財兩空，找誰說理去？”

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子不耐煩了：“少跟她廢話！老爺子在咱們手裏，她不給，就給她爸放點血！”

寸頭男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林晚：“那你說怎麽辦？”

林晚的心跳得很快，但麵上依然鎮定：“分批給。我先給你們一部分程式碼，你們讓我爸走到廠房外麵。等他安全了，我再給你們剩下的。”

“你當我們傻？”胖子冷笑，“他走到外麵，你還不給剩下的，我們怎麽辦？”

“那你們可以留一個人看著我。”林晚說，“等我爸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當著你們的麵把剩下的程式碼複製完。這樣大家都不吃虧。”

寸頭男眯著眼睛看她，似乎在盤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角落裏抽煙的幹瘦老頭忽然開口了：“聽她的。”

寸頭男和胖子同時看向他。

老頭把煙頭按滅在地上，站起來。他走路有點跛，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讓林晚心裏一凜。

“這丫頭在拖時間。”老頭走到林晚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她，“外麵肯定有人。說不定這會兒已經把廠房圍上了。”

林晚的心一沉。

“不過——”老頭話鋒一轉，“她說的也有道理。分批給，是個辦法。”

寸頭男有些意外：“三叔？”

老頭擺擺手，在林晚對麵坐下來，打量著她。

“丫頭，你爸的事我聽說了。”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的陰冷，反而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當年他在工廠裏救人的事，在咱們那片挺有名的。”

林晚愣住了。

“三叔？”寸頭男也愣住了。

老頭沒理他，繼續說下去：“我有個侄子，當年就在那個工廠。他說，你爸衝進去的時候，火已經燒到房頂了，所有人都往外跑，就他往裏衝。救出來那三個人裏，有一個是他。”

林晚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那侄子後來一直唸叨，說這輩子欠你爸一條命。”老頭歎了口氣，“可惜他沒出息，還不上。”

他轉過頭，看著被綁在椅子上的林父，目光複雜。

林父也看著他，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也在辨認什麽。

“你爸可能不記得了。”老頭說，“那天他救的人太多了。”

林晚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她不知道這個轉折意味著什麽，但本能地感覺到，局麵正在發生變化。

“三叔，”寸頭男的聲音有些急，“您這是幹什麽？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敘舊的——”

“我知道。”老頭打斷他，看著林晚，“丫頭，你剛才說的分批給，我同意。但有個條件。”

“您說。”

“你爸可以走，但你得留下。等我們確認程式碼是真的，你才能走。”

林晚看了一眼父親，又看看老頭，點點頭：“好。”

“還有。”老頭繼續說，“你們公司的人，得撤出去。我不管外麵圍了多少人，都得退到一公裏以外。你爸出去之後，半個小時之內，如果讓我發現有人靠近——”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沉默了幾秒，說：“我需要打個電話。”

老頭點頭。

林晚掏出手機，撥通龍膽草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林晚？你怎麽樣？”

“我沒事。”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龍總，麻煩你讓老周他們退到一公裏以外。我爸很快就會出來，等他安全了，你們再行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龍膽草的聲音傳來：“你確定？”

“確定。”

“好。”龍膽草沒有多問，“你爸出來之後，給我個訊號。”

電話掛了。

林晚抬起頭，看著老頭：“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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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鍾後，林父被鬆了綁。

他嘴上的膠帶被撕掉，第一句話就是：“晚晚，你不能——”

“爸。”林晚打斷他，走過去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出去之後，往前走，別迴頭。有人在等你。”

林父的身體在發抖。他六十多歲了，這輩子沒怕過什麽，但現在他怕。怕這一走，就再也見不到閨女了。

“我不走。”他的聲音沙啞，“要走一起走。”

“爸。”林晚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你在這兒，我放不開手腳。你出去了，我才能想辦法。”

林父看著她，眼眶紅了。

“你跟你媽一樣。”他說，“強。”

林晚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

“快走。”

林父被寸頭男押著下了樓。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迴過頭來，看著林晚，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兩個字：

“活著。”

門開了，又關上。

林晚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她深吸一口氣，在破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麵前的老頭。

“您那個侄子，現在在哪兒？”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丫頭，挺聰明。知道問我這個。”

“您特意提這件事，不是為了敘舊。”林晚看著他，“您有話想說。”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又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我那個侄子，兩年前死了。”

林晚沒有說話。

“給人幹活的時候出的事。”老頭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他欠你爸一條命，這輩子沒還上。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三叔，您要是有一天見著那家人，替我還一句謝謝。”

他轉過頭，看著林晚：“我今天見著了。”

林晚的眼眶有些發熱。

“可您還是綁了我爸。”她說。

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煙頭按滅在地上。

“丫頭，你以為今天這事兒，是我做的主？”

林晚心裏一動：“什麽意思？”

老頭還沒開口，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寸頭男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三叔！老爺子出去了！外麵那幫人也撤了！”

老頭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應了一聲，然後迴頭看著林晚。

“丫頭，你知道為什麽非得今天動手？”

林晚搖頭。

“因為過了今天，你爸就走不了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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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林晚這輩子經曆過的最漫長的兩個小時。

她把“五彩綾鏡”的非核心程式碼複製進了那個硬碟——那些程式碼雖然也是研發成果，但沒有核心演算法，即使泄漏也不會造成致命損失。這是她在來的路上就想好的對策。

老頭檢查了一遍，點點頭：“可以了。”

“剩下的呢？”寸頭男有些著急。

“剩下的，得等我安全了才能給。”林晚站起來，看著老頭，“您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老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丫頭，你比你爸精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走吧。”

寸頭男急了：“三叔！這——”

“閉嘴。”老頭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副閑散的樣子，反而透出一股狠勁，“你知道外麵那些人是誰的人？”

寸頭男愣住了。

“咱們今天接這個活，是有人給的。”老頭看著他，“但你知道給活的人，現在在哪兒？”

寸頭男搖頭。

老頭指了指窗外的某個方向：“那邊的倉庫裏，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給咱們錢的，一輛是來收咱們命的。”

寸頭男的臉色變了。

林晚的心跳得飛快。她不知道老頭在說什麽，但她本能地感覺到，這件事遠比她想象的複雜。

“今天這事兒，從一開始就是個套。”老頭走迴林晚麵前，看著她，“丫頭，你爸當年救我侄子一條命，今天我替他還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塞進林晚手裏。

“這裏麵有名字、地址、通話記錄。夠你們用的了。”

林晚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手有些抖。

“為什麽？”她問。

老頭沒有迴答，隻是推了她一把：“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林晚沒有再問。她攥緊信封，轉身跑下樓梯。

身後傳來老頭的喊聲：“丫頭！你爸是好人！別讓他失望！”

林晚衝出廠房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顧不上看，隻管拚命往前跑。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她迴頭看了一眼——兩輛黑色轎車正從廠房後麵的土路上衝過來，揚起漫天的塵土。

“林晚！”

龍膽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轉過頭，看見他正朝自己跑來，身後跟著老周和幾個人。

“上車！”

她被拉進車裏，車門還沒關好，車子已經衝了出去。

身後傳來幾聲沉悶的響聲——像是槍聲，又像是別的什麽。

林晚趴在座位上，迴頭看著越來越遠的廠房。那兩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門口，幾個人影從車上下來，衝了進去。

然後，她看見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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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晚在醫院裏陪著父親。

父親受了些驚嚇，但身體沒大礙。醫生說要留院觀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出院。

林晚坐在病床邊，看著父親睡著的樣子，想起小時候，她生病的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坐在床邊守著她。

手機震了一下。

是龍膽草發來的訊息：“老周那邊查清楚了。廠房裏的人，死了兩個，跑了一個。死的是那個寸頭男和胖子。跑的那個——就是你說的‘三叔’。”

林晚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很久。

她又拿出那個信封，拆開，裏麵是一張紙，寫著幾行字：

一個名字。

一個地址。

三個電話號碼。

名字她不認識，但地址她知道——那是荊棘科技所在的城市，一棟寫字樓的地址。電話號碼她也不認識，但其中有一個，開頭幾位數她眼熟——那是荊棘科技內部的分機號段。

她把信封收起來，看著窗外的夜色。

龍膽草的第二條訊息又來了：“林晚，明天開始，你調崗。資料安全審計部，願意去嗎？”

林晚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想起九裏香今天早上跟她說的話：“等你準備好了，再迴到舞台中央。”

她迴複：“願意。”

放下手機，她看著病床上的父親，輕輕握住他的手。

“爸，你教我的，做人要堂堂正正。”她輕聲說，“我記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父親的臉上。他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夢裏看見了什麽。

林晚忽然想起那個老頭說的話：“你爸是好人。”

她不知道那個老頭後來怎麽樣了。但她知道，今天這一局，她贏了。

不是因為聰明，不是因為運氣。

是因為她父親，三十年前，在一場大火裏，救過一個人。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