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綾鏡 番外第110章 淩晨三點的程式碼與月光

淩晨三點十七分。

龍膽科技大廈十八層，研發部的燈還亮著一盞。

姚厚樸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眼睛幹澀得快要睜不開。他已經連續熬了四個通宵，咖啡喝了八杯，泡麵吃了六桶，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水分的植物，幹枯地釘在椅子上。

螢幕上是一段報錯的程式。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把鍵盤往前一推，仰頭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是慘白的燈光，照得他眼睛發疼。他閉上眼，黑暗裏卻浮現出另一張臉。

“厚樸，我們分手吧。”

三天前，林曉曉站在他公寓門口，手裏提著一個行李箱，眼眶紅紅的，聲音卻很平靜。

“我受夠了。受夠了等你加班，受夠了和你約會時你還在迴工作訊息，受夠了我發燒那天你還在公司改bug。姚厚樸，你心裏隻有程式碼，根本沒有我。”

他想解釋，想說那個bug真的很重要，想說等專案上線就好了，想說再等等我。

可他什麽都沒說出口。

因為她說得對。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從初中第一次接觸程式設計開始，程式碼就是他最忠誠的夥伴。它們不會抱怨，不會離開，不會要求他陪吃飯陪逛街陪看電影。它們乖乖地待在螢幕裏，等他找出錯誤，等他完善優化，等他讓它們變得完美。

他以為林曉曉能理解。

可她不理解。

或者說，她理解，但不想再忍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那一刻，姚厚樸覺得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裏碎掉了。

“姚厚樸你這個傻逼。”

他睜開眼，對著空蕩蕩的實驗室，又說了一遍。

“傻逼。”

——

第二天早上九點，姚浮萍推門進來的時候，差點被裏麵的氣味熏出去。

咖啡味、泡麵味、還有一股三天沒洗澡的人體味混在一起，殺傷力堪比生化武器。

“姚厚樸！”她捂著鼻子衝進來，“你是想把自己熏死然後讓我繼承你的遺產嗎？你那點存款還不夠付這套房子首付的！”

姚厚樸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姚浮萍走過去，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

沒反應。

她又戳了戳。

還是沒反應。

她心裏咯噔一下，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呼吸還在，但燙得嚇人。

“姚厚樸！”她慌了，使勁推他，“你發燒了！起來，去醫院！”

姚厚樸被她推得晃了晃，勉強睜開眼。

“姐？”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我要是再不來，你就死在這兒了！”姚浮萍掏出手機就要打120。

姚厚樸按住她的手。

“不用。”他說，“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這叫有點累？你燒成這樣——”

“我真沒事。”姚厚樸打斷她，指了指螢幕，“那個bug我快修好了，再給我兩天……”

“修你個頭！”姚浮萍氣得想抽他，“你給我起來，現在，立刻，馬上，去醫院！”

姚厚樸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虛弱得要命，卻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去世的那個冬天。十四歲的姚厚樸也是這樣笑的，對她說“姐，我沒事”，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沒出來。

她鼻子一酸，蹲下來，輕輕抱住他。

“厚樸，”她說，“姐知道你難受。可是你這樣糟蹋自己，她也不會迴來的。”

姚厚樸僵住了。

很久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姐，我是不是很失敗？”

“什麽？”

“曉曉說我心裏隻有程式碼，”他的聲音很低，“她說得對。我確實隻有程式碼。可是……可是程式碼不會走啊。程式碼永遠在那裏，不會騙我，不會離開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

姚浮萍抱著他，眼眶也紅了。

她想起三年前，姚厚樸第一次帶林曉曉迴家吃飯。那姑娘長得很清秀，說話溫溫柔柔的，看著姚厚樸的眼神裏都是光。她當時想，弟弟終於有人要了。

可誰能想到，最後還是走散了。

“厚樸，”她輕聲說，“你不是失敗。你隻是……隻是還沒學會怎麽同時愛兩樣東西。”

姚厚樸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憔悴的臉上。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胡茬亂糟糟的，像是一隻被遺棄的流浪狗。

姚浮萍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她鬆開他，“龍膽草讓我告訴你，那個bug不急，讓你先休息幾天。”

姚厚樸愣了一下：“星鏈專案不是下週就要測試了嗎？”

“推遲了。”姚浮萍說，“龍膽草說，一個健康的程式設計師比一個按時上線的專案重要。”

姚厚樸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他是怕我耽誤進度吧。”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軸呢？”姚浮萍氣得捶了他一拳，“他是關心你！我們都關心你！”

姚厚樸揉了揉被捶的地方，沒說話。

姚浮萍歎了口氣，站起來。

“行了，起來，我送你去醫院。看完病，迴家睡覺。實驗室我讓人來收拾，你這兒都快成垃圾場了。”

姚厚樸乖乖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姐。”

“嗯？”

“謝謝你。”

姚浮萍迴頭看他。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站在那兒，身形消瘦，眼神疲憊，可嘴角卻有一點點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姚浮萍看見了。

那是她弟弟，是那個十四歲失去父親時對她說“我沒事”的弟弟，是那個二十歲拿到第一份offer時抱著她轉圈的弟弟，是那個三十二歲失戀後把自己關在實驗室七天七夜的弟弟。

那是她最親的人。

“走吧，”她轉迴頭，聲音有點啞，“再不走，醫生該下班了。”

——

醫院裏，醫生給姚厚樸開了退燒藥和抗生素，讓他迴家好好休息。

“再熬夜，你這身體就垮了。”醫生嚴肅地說，“年輕人，工作重要，命更重要。”

姚厚樸乖乖點頭。

出了醫院，姚浮萍把他塞進計程車，自己也坐進去。

“去我那兒。”她對司機說。

姚厚樸愣了一下：“去你那兒幹嘛？”

“照顧你。”姚浮萍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信你會好好休息？我前腳走，你後腳就能跑迴公司。”

姚厚樸想反駁，想想好像確實是這樣，就閉嘴了。

姚浮萍住的地方不大，兩室一廳，一間自己住，一間改成了書房。她把姚厚樸安排在沙發上，給他蓋上毯子，又去廚房煮粥。

姚厚樸躺在沙發上，看著姐姐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

她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紮著，圍裙帶子係得有點歪。鍋裏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是他小時候最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出差的時候，姚浮萍就是這樣照顧他的。那時候她才十六歲，也是第一次煮粥，煮糊了，兩個人就著鹹菜把糊粥喝完了，還傻笑著說好喝。

“姐。”他喊了一聲。

“嗯？”

“你那時候煮的粥，真難喝。”

姚浮萍手一頓，迴頭瞪他：“你現在說這個？”

姚厚樸笑了。

那笑容比剛纔在醫院門口那個更真實一點，帶著點虛弱，也帶著點孩子氣。

姚浮萍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酸。

她這個弟弟啊，從小就不愛說話，有事都憋在心裏。父母去世那年，他一句話都沒說，隻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寫程式碼。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對著螢幕發呆，螢幕上是一行行看不懂的字元。

“厚樸，你寫什麽呢？”她問。

“一個程式。”他說，“可以讓照片動起來。”

“為什麽要讓照片動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樣就能看見爸爸媽媽了。”

那一刻，她差點哭出來。

後來那個程式沒寫完，因為太難了。但姚厚樸從那時候起，就開始瘋狂地學程式設計。他說，總有一天，他要寫一個程式，把失去的人都找迴來。

當然，那是小孩子的話。

失去的人，永遠都找不迴來。

不管是父母，還是林曉曉。

——

粥煮好了，姚浮萍端過來。

姚厚樸坐起來，接過碗，慢慢地喝。

粥很清淡，白米煮得軟爛，加了點薑絲和蔥花。喝下去，胃裏暖暖的。

“姐，”他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改一改？”

姚浮萍坐在他對麵，看著他。

“改什麽？”

“改改我這性格。”他說，“曉曉說我太悶了，不會說話，不會關心人。她說和我在一起，像和一台機器談戀愛。”

姚浮萍想了想，說：“你覺得她說得對嗎？”

姚厚樸沉默了。

“厚樸，”姚浮萍認真地說，“你確實悶，確實不會說話。可你不是不會關心人。你會，隻是你的關心和別人不一樣。”

“什麽意思？”

“你記得嗎？去年我發燒那次，你半夜跑過來，給我帶了藥和粥。你沒說多少話，就在客廳裏守著，怕我半夜燒起來沒人管。第二天一早，你又趕迴公司上班。”

姚厚樸點點頭：“那次你燒到39度，我不放心。”

“對啊，”姚浮萍說，“你不放心，所以你來了。這就是你的關心。你不需要說‘姐你還好嗎’，你直接用行動證明瞭。”

姚厚樸若有所思。

“曉曉想要的，可能是另一種關心。”姚浮萍繼續說，“她想要你說‘我愛你’，想要你陪她逛街，想要你在她難過的時候抱抱她。這些你做不到，不是因為你不關心她，是因為你的表達方式和她期待的不一樣。”

“那……我是不是應該學會她的方式？”

姚浮萍想了想，搖搖頭。

“我覺得不用。”

“為什麽？”

“因為那是裝的。”姚浮萍說，“你學會的那些，是表演出來的，不是真的。剛開始可能還行，時間長了，你會累，她會察覺，最後還是走不下去。”

姚厚樸沉默了。

“厚樸，”姚浮萍輕輕說，“你不用變成別人。你隻需要找一個，能看懂你關心的人。”

姚厚樸抬起頭，看著她。

“就像龍膽草和曹辛夷那樣？”

姚浮萍愣了一下，笑了。

“對，就像他們那樣。”

——

在姚浮萍家睡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姚厚樸終於緩過來了。

燒退了，人也精神了些。

他躺在沙發上，刷著手機，忽然看到一條訊息。

是林曉曉發的。

“厚樸，聽說你病了。好好休息。”

很簡單的一句話，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姚厚樸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迴點什麽，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迴什麽。

“謝謝”？太客氣了。

“你還好嗎”？太虛偽了。

“我想你了”？太不要臉了。

最後他什麽都沒迴，把手機放到一邊。

姚浮萍從書房出來，看見他對著天花板發呆。

“怎麽了？”

“曉曉發訊息來，問我好點沒。”

姚浮萍走過來，拿起他手機看了一眼。

“你不迴？”

姚厚樸搖搖頭。

“為什麽？”

“不知道迴什麽。”

姚浮萍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厚樸，你知道嗎，有時候不迴，也是一種迴答。”

姚厚樸沒說話。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林曉曉一起看過一次夜景。那是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靠在他肩上，說“好想一直這樣看下去”。

那時候他想的是，這個bug明天要上線了，得早點迴去改。

現在他想的是，那個bug已經修好了，可是看夜景的人，已經不在了。

“姐，”他忽然開口，“你說，人為什麽要談戀愛？”

姚浮萍被他問住了。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她想了想，“大概是，想找個人一起走吧。”

“一起走？”

“對。人生這條路太長了，一個人走會累。找個合得來的一起走，累的時候有人說話，開心的時候有人分享，難過的時候有人靠著。”

姚厚樸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是也會吵架，也會難過，也會分開。”

姚浮萍笑了。

“那是當然的。兩個人一起走，肯定有磕磕碰碰。可是厚樸，你不能因為怕摔跤，就不走路啊。”

姚厚樸看著窗外，沒說話。

姚浮萍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厚樸，你還記得爸媽嗎？”

姚厚樸點點頭。

“他們吵過架嗎？”

“吵過。”姚厚樸說，“有一次吵得可兇了，媽氣得迴了姥姥家，三天沒迴來。”

“後來呢？”

“後來爸去接她，買了她最愛吃的糖炒栗子，在姥姥家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才把她哄迴來。”

姚浮萍笑了。

“對，這就是生活。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可是你看，他們最後還是在一起，一直到……”

她沒說完。

一直到那場車禍。

姚厚樸沉默著。

“厚樸，”姚浮萍輕輕說，“我知道你害怕。你害怕投入感情，害怕失去，害怕像失去爸媽那樣再失去一個人。可是你這樣把自己關起來，不讓人進來，最後孤獨的是你自己。”

姚厚樸低下頭。

“我沒有害怕。”他說。

姚浮萍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姚厚樸開口，聲音很輕。

“姐，我隻是……隻是不知道怎麽做。”

姚浮萍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沒關係，”她說，“慢慢來。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

一週後，姚厚樸迴公司上班。

他瘦了一點，但精神好了很多。走進研發部的時候，同事們都在忙，看見他進來，紛紛打招呼。

“厚樸哥，好了？”

“厚樸，身體沒事吧？”

“厚樸哥，那個bug你修好了嗎？我們都不敢動。”

姚厚樸一一迴應，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桌上有一盆綠植，是姚浮萍放的，說是給他淨化空氣。還有一張紙條，是龍膽草寫的：“好好活著，專案等你。”

他笑了笑，把紙條收起來。

開啟電腦，螢幕上是那段他修了七天的程式碼。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其實那個bug，三天前就修好了。

剩下的四天，他一直在重複做一件事——改bug，迴退，改bug，迴退。不是真的有問題，是他不想停下來。

因為停下來，就會想起林曉曉。

就會想起她說的那些話。

就會想起那個關上的門。

可是現在，他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怎麽挽迴，是想通了怎麽放下。

他開啟微信，找到林曉曉的對話方塊。

那天的訊息還停留在她發的那句“好好休息”。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他隻發了三個字。

“謝謝你。”

傳送。

然後他關掉對話方塊，開啟程式碼，開始寫新的程式。

窗外，陽光正好。

——

兩個月後，研發部來了個新人。

是個姑娘，瘦瘦小小的，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聲音很輕。她是姚浮萍招進來的，說是演算法方向的新人，讓他帶一帶。

姚厚樸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職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瘦瘦小小的，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聲音很輕。帶他的老員工是個暴躁的中年男人，教了兩遍不會就開罵，嚇得他差點辭職。

“你叫什麽？”他問。

“蘇念。”姑娘說，“念念不忘的念。”

姚厚樸愣了一下。

念念不忘。

他忽然想起林曉曉說過的話：“你這個人，從來不會念念不忘。分手了就刪幹淨，像是從來沒認識過一樣。”

可他不是不會念念不忘。

他隻是把念念不忘，都藏在了程式碼裏。

“行，”他說，“蘇念，以後你跟著我學。”

蘇念點點頭，眼鏡後麵是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謝謝厚樸哥。”

姚厚樸轉身往工位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對了，”他迴頭說，“我這個人話少，教東西可能不太耐心。你要是聽不懂，就直接問，不用怕我。”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幹淨，像是春天的陽光。

“好的，厚樸哥。”

姚厚樸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工位坐下，他忽然想起姚浮萍說過的話。

“你隻需要找一個，能看懂你關心的人。”

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工位的蘇念，又收迴目光。

誰知道呢？

也許有一天，會有一個人，能看懂他藏在程式碼裏的念念不忘。

也許沒有。

但至少現在，他還願意試試。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鍵盤上，落在那盆綠植上，落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

淩晨三點的程式碼，終於等到了它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