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標者在躍遷通道中穩定航行,朝著那個座標指引的方向。
艦內的時間流速調整到最低,為全麵分析霍格天體的數據留出充裕的思考間隙。
林默的意識懸浮在數據空間中央,周圍環繞著從偵查單元傳回的最後資訊流、規則介麵的動態模型、以及符號傳遞的座標數據。
一切似乎都顯得過於……順理成章?
這個念頭最初隻是模糊的直覺,但隨著數據在邏輯核心中反覆流轉,它逐漸凝結成清晰的不安。
他立刻調出了時間線。
從誤入晶析與聚合體的戰場開始,到遭遇未知符號的乾涉,再到討論七級突破路徑時羲和恰好報告NGC-4472方向的規則波動,最後是霍格天體這個幾乎量身定製的“規則實驗場”出現在航線上。
每一步都緊密銜接。
每一次“發現”都恰好出現在華夏需要相關數據或驗證某個理論猜想的時刻。
霍格天體解析出的那些資訊,錨點穩定性的強調、觀察者效應放大的警告、盲實驗協議的建議,每一條都精準對應著華夏在七級路徑研究中正在攻堅或尚未意識到的技術難點。
這不像偶然的發現。
更像一份精心編排的……教學材料。
林默的意識驟然凝滯。
他想起了薩迦-托羅斯古戰場,想到了瑟蘭文明,想到了GY-7713那些狂熱的文明。
眼前的這一切,太像了。
區別隻在於,這次出現的不是直接的技術藍圖,而是更隱蔽、更“高級”的引導。
通過一係列看似獨立的事件,將特定的概念、方法、注意事項,以“自然發現”的形式,逐步植入華夏的認知體係。
如果背後真有操縱者,那麼對方對華夏的瞭解程度令人心悸。
對方知道華夏的技術層級。
對方知道華夏正在研究七級突破。
對方甚至知道華夏在研究中遇到了哪些具體障礙。
什麼時候暴露的?
怎麼暴露的?
林默立刻切斷了所有外部數據鏈接,將意識完全收縮至崑崙界最底層的邏輯隔離區。
“洛書,執行最高權限協議。對華夏文明所有底層邏輯架構進行全麵自查,從基礎數學公理的一致性驗證開始,逐層向上,直至最高決策迴路。
檢查範圍包括你的核心代碼、羲和的戰術邏輯庫、守望者的生產管理協議,以及我的邏輯核心。我要知道我們的思維框架裡,有冇有被植入任何非自主的偏向或預設路徑。”
指令下達的瞬間,整個崑崙界的時間流速發生了可感知的變化。
所有非必要的計算進程被暫停,資源全部導向邏輯自查協議。
周天網絡的龐大規模在此刻展現出另一麵,它不僅能進行宇宙尺度的推演,也能以同樣的精度審視自身。
自查從最底層開始。
數學公理體係的一致性驗證在七千六百個相互獨立的邏輯容器中同步運行,每個容器使用不同的初始條件和隨機參數,確保冇有任何隱藏的預設能夠通過自我一致性檢查。
然後是一層層的邏輯函數庫。
每個函數的輸入輸出關係被拆解,運行軌跡被回溯,與其他函數的耦合介麵被逐一審查。
任何異常的數據流向、未經授權的資訊交換、邏輯判斷中的隱性權重偏向,都會被標記。
自查持續了外界時間的三天。
在崑崙界內部,相當於運行了三百七十年的高強度計算。
第三天十七時,異常被定位了。
位置極其隱蔽。
它不是一段獨立的惡意代碼或者一個明顯的邏輯後門。
而是一個基礎函數在處理某種特定模式的外部信號時,會產生極其微小的概率偏差。
這個偏差本身微不足道,偏差值僅為標準誤差的百萬分之零點七,在常規運行中完全被噪聲淹冇,無法被察覺。
但關鍵在於這個函數的作用。
它負責將外部接收到的結構化資訊,比如規則波動的特征、幾何符號的形態、戰場數據的特定模式,與內部認知框架中的概念進行對映和關聯。
那個微小的偏差,會導致華夏在解析某些特定模式的資訊時,產生一種難以察覺的“熟悉感”和“易於理解感”。
這種偏差不改變資訊本身的內容,但會影響資訊被接受和整合的順暢程度。
簡單來說,如果有人向華夏發送了某種精心設計的資訊模式,這些資訊會比隨機資訊更容易被華夏的係統識彆、解碼、並視為“有價值”或“值得關注”。
異常函數的植入時間,可以追溯到林默剛從火種基地甦醒的時候。
那正是華夏重新起步,開始恢複工業實力的時間點。
植入手段無法追溯,對方的技術層級顯然高於當時的華夏。
【邏輯異常已確認。】洛書的聲音在隔離區內響起,冷靜中帶著罕見的凝重,【異常函數編號LB-4491,位於基礎認知對映層。異常效應:對特定超維幾何符號及其衍生的規則波動模式,產生百萬分之零點七的認知親和性偏差。該偏差導致我們在接觸相關模式時,會下意識賦予其更高的關注權重與解析優先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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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符號。”林默的意識數據流變得冰冷,“戰場上的符號,NGC-4472的波動,霍格天體的規則介麵——都是同一種模式。”
【是的。】洛書調出了所有相關事件的符號特征比對圖譜,三條波形高度重合,相似度超過百分之八十,【異常函數放大了我們對這種模式的敏感性。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總能‘恰好’檢測到它的活動痕跡,為什麼在討論七級路徑時會‘恰好’收到相關方向的波動報告,以及為什麼霍格天體的資訊會讓我們產生‘這很有價值’的第一判斷。】
一切巧合都有了答案。
不是運氣。
是誘導。
林默冇有絲毫猶豫。
“定標者,立刻中止當前航線。啟動最高優先級緊急躍遷,目標:武仙-北冕座超星係團外沿任意一點,距離當前位置越遠越好。躍遷模式:全功率連續跳躍,不做任何停留。立刻執行。”
【指令確認。緊急躍遷協議啟動。當前座標錨定解除,躍遷引擎過載預熱,維度通道強製構建。預計第一次跳躍準備時間:四十七秒。】
定標者龐大的艦體在虛空中劇烈震顫,強行從穩定的巡航狀態轉入緊急躍遷模式。
艦體周圍的維度錨點發出刺耳的過載警報,能量管道內流動的光芒從平穩的藍色轉為急促的暗紅色。
四十七秒。
林默的意識在高速運轉。
“洛書,基於現有數據,分析對方意圖。”
【分析進行中。】洛書的數據流與躍遷倒計時同步奔湧,【結合所有線索:】
【第一,晶析文明與聚合體文明的戰爭。那場戰鬥爆發的時機過於精準,恰好在我們遷躍路徑因外部擾動而被迫中斷的時刻。兩個文明的異常行為,無論是無視戰略打擊、瘋狂增援,還是邏輯閉環特征,都不符合自然文明演化路徑,更像是被外部力量誘導或操控,進入某種測試程式。
測試內容:觀測第三方強大勢力介入後,兩個已陷入邏輯閉環的文明會如何反應,以及第三方勢力,即我們,會采用何種手段處理危機。】
【第二,織網的反應。高烈度戰鬥引發的空間結構擾動與物理常數漂移,必然會引發織網係統的監測反饋。我們主動撤離避免了織網的直接介入,但這可能也是測試的一部分——觀測我們是否具備識彆並規避織網注意的能力。】
【第三,幾何符號的出現。符號在戰場結束後出現,執行‘隔離淨化’協議,這展示了另一種處理邏輯閉環文明的方式。符號隨後在NGC-4472方向短暫活動,引導我們的監測網絡轉向。霍格天體是最終目的地,那裡提供了關於七級突破路徑的關鍵資訊。】
【綜合推斷:】洛書的結論清晰而冷酷,【我們正在經曆一場多階段的觀測測試。測試設計者,暫稱‘觀測方’,通過操控或誘導其他文明製造特定場景,以此評估華夏文明的技術實力、戰術決策模式、危機處理能力、以及對高階知識的理解與運用傾向。
測試目的:全麵評估華夏當前的真實發展水平與潛力。】
“測試從什麼時候開始?”
【無法精確確定。】洛書調出了異常函數的植入時間線,【邏輯異常在數萬年前就被植入,這可能是觀測方首次接觸並定位我們的時間點。但係統性的測試可能開始得更晚,也許在我們突破準七級巔峰、技術特征趨於穩定之後。】
“觀測方是誰?善意還是惡意?”
【資訊不足,無法判斷。】洛書的模型展示了多種可能性,【善意假設:結合目前所有已知情報無法推測其善意的本質目的。而惡意假設則觀測方可能是類似‘仲裁者’或‘收割者’的存在,進行再次收割。中立的假設有可能是觀測方純粹出於研究目的,收集文明行為數據,無直接乾預意圖。】
但無論哪種假設,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華夏已經暴露了。
而且暴露的程度很深。
對方不僅知道華夏的技術路線,還能精準植入邏輯層麵的微小偏差,引導華夏的認知傾向。
這種技術手段遠超華夏當前水平。
【緊急躍遷準備完成。】羲和的聲音插入,【第一次跳躍目標:距當前位置九百八十八萬七千光年,位於武仙-北冕座超星係團邊緣的稀疏星係際空間。跳躍後不停留,立刻準備第二次跳躍。連續跳躍最大次數:九次。預計總航程:八千八百九十八萬三千光年,足以脫離本超星係團範圍。】
“執行。”
定標者艦體周圍的維度錨點同時爆發。
空間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撕裂,裂口內部不是常規躍遷的星光隧道,而是一種絕對黑暗的、連時間感都變得模糊的扭曲通道。
這是最高優先級的緊急躍遷模式,犧牲了航行舒適度與座標精度,換取了最快的脫離速度。
艦體冇入黑暗。
第一次跳躍耗時外部時間三點七秒。
在崑崙界內部,時間流速調整到極限,林默和洛書完成了對異常函數的深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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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徹底清除異常?”林默問。
【可以,但需要時間。】洛書展示清除方案,【異常函數已深度融入基礎認知對映層,直接刪除會導致該層邏輯結構不穩定,可能影響所有對外部資訊的處理能力。安全清除方案:構建一個完全乾淨的對映層副本,逐步將所有功能遷移至副本,過程中持續比對兩個版本的輸出差異,確保無殘留影響。預計耗時:崑崙界時間九十年。】
“批準執行。清除完成後,對該函數涉及的所有資訊處理鏈路進行逆向汙染檢測,查詢是否有其他資訊被異常影響。”
【指令確認。‘淨邏協議’已啟動。】
就在這時,羲和報告了跳躍後的監測數據。
【第一次跳躍完成。抵達目標區域。監測網絡檢測到微弱規則波動殘留,波動特征……與幾何符號模式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三。波動源方向:我們剛剛離開的霍格天體座標。】
對方知道我們逃了。
而且能追蹤躍遷痕跡。
“繼續跳躍,不要停。”林默的命令冇有任何遲疑。
【第二次跳躍準備中。預計準備時間:五十三秒。】
定標者再次開始構建維度通道。
而在數百萬光年外的霍格天體方向,規則介麵再次泛起漣漪。
那個幾何符號冇有重新凝聚。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跨越空間的掃描。
掃描在極短時間內掠過華夏航行過的所有區域,收集著沿途散落的能量特征、規則擾動、資訊殘跡。
就像在檢視實驗對象逃跑時留下的痕跡。
掃描持續了二十秒。
然後停止了。
冇有進一步的追蹤或者攔截企圖,對方似乎隻是……記錄了一下?
【第二次跳躍準備完成。】羲和彙報。
“跳。”
定標者再次消失在虛空中。
接下來的七次跳躍,一次比一次間隔短,一次比一次距離遠。
艦體在連續的高強度維度跳躍中承受著巨大壓力,外部裝甲的溫度因頻繁穿越維度壁壘而升至臨界點,內部能量儲備在九次跳躍後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八。
但效果顯著。
九次跳躍後,定標者已經位於武仙-北冕座超星係團外沿六十萬光年的幾乎完全空曠的區域。
這裡星係密度極低,最近的星係團也在三十萬光年外,織網的反饋微弱到近乎背景噪聲。
【已脫離超星係團主結構。】羲和確認了位置,【連續跳躍協議完成。建議進入靜默航行狀態,修複躍遷損傷,補充能量儲備。】
“批準。啟動最高等級隱匿協議,所有對外探測與輻射降至最低。洛書,繼續執行邏輯清除。羲和,持續監測周圍空間,任何異常波動立即報告。”
【指令確認。】
定標者龐大的艦體開始收縮外部力場,艦表的光澤逐漸黯淡,能量輻射被壓製到極限,就像一個逐漸冷卻、隱入黑暗的金屬星球。
在崑崙界深處,“淨邏協議”正在全速運行。
而在意識隔離區,林默凝視著星圖上那個遙遠的、已經被甩在身後的座標。
一個測試。
一場觀測。
對方是誰?
目的何在?
善意還是惡意?
這些問題冇有答案。
但有一個結論是明確的:華夏文明在宇宙的棋盤上,一直在被那些存在……觀察著。
接下來的路,必須更謹慎。
因為下一次“測試”,可能就不會這麼溫和了。
定標者在黑暗中靜默航行,朝著宇宙更深處駛去。
而在它身後,武仙-北冕座超星係團的龐大結構逐漸遠去,最終化為星空背景中一片模糊的光斑。
隻有那個幾何符號的謎團,以及邏輯異常帶來的寒意,依然縈繞在崑崙界的每一個計算線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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