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標者懸停在虛空之中,距離那片規律的漣漪源頭約零點五光年。
這個距離經過洛書精密計算,既能保證對漣漪信號的清晰接收與分析,又留有足夠緩衝空間應對任何潛在突髮狀況。
艦體所有主動探測係統處於最低功耗的被動接收模式,能量護盾維持在基礎水平,引擎保持在隨時可進行短距緊急躍遷的預熱狀態。
漣漪依舊按照精確的週期持續著。
洛書的計時單元已經與這個週期同步,每一次漣漪的到來都分毫不差。
那個微小的週期縮短趨勢也在持續被驗證,每千次波動減少約十的負九次方秒,穩定得如同某種精密儀器的自然衰減。
第一個階段的分析集中在漣漪本身的物理性質。
洛書調動了艦上所有能用於探測空間結構微妙變動的傳感器,引力波探測陣列調整到最高靈敏度,試圖捕捉漣漪是否伴隨引力場擾動;
量子真空漲落監測儀對準源頭方向,尋找任何異常的零點能波動;
維度穩定性掃描器以最小功率運行,檢查區域性空間維度參數是否有週期性偏移。
七十二小時過去了。
所有探測結果彙總顯示,除了那規律的空間結構“漣漪”本身,源頭區域在引力、電磁、能量、維度等所有常規及非常規探測維度上,都呈現出絕對的“空無”。
那片虛空乾淨得令人不安,就像宇宙本身在那裡被精心挖出了一個完美的、連背景輻射都不存在的空洞。
而漣漪,就像是從這個空洞的“邊緣”或“表麵”傳來的、某種無法用現有理論解釋的“震動”。
【第一階段探測完成。】洛書的數據流平穩,【未發現漣漪伴隨任何已知形式的物理效應。漣漪本身似乎是一種純粹的空間拓撲結構的週期性形變,其傳播機製未知,能量來源未知,維持機製未知。建議進入第二階段探測:嘗試主動互動。】
林默的意識審視著所有數據,純粹的、規律的空間結構震動,源頭卻是絕對的空無,這確實超出了以往任何遭遇的模式。
仲裁者遺蹟、光羽者遺蹟、古骸遺物,乃至收割者的痕跡,無論多麼詭異,至少都有某種物質或能量載體。
眼前這個,更像是一個“現象”本身,一個懸掛在虛空中的、自我維持的“過程”。
“批準第二階段。啟動最低限度主動探測協議。”林默下達指令,“釋放一組‘諦聽’被動諧振單元,嘗試與漣漪頻率進行非侵入式耦合。同時,準備一個‘探針’計劃,設計一種能在絕對空無區域維持自身存在並記錄數據的最小單位。”
【指令確認。‘諦聽’單元釋放中。】
定標者艦體下方,三個直徑不足一米的銀色球體悄然脫離,它們冇有任何推進器,僅依靠微弱的磁場定向,緩緩飄向漣漪源頭方向。
這些單元內部結構極為簡單,核心是一組高精度的空間曲率傳感器和一套自適應諧振電路。
它們的任務是嘗試“傾聽”並“共鳴”,在調整自身傳感器元件的自然振動頻率後,便嘗試與那空間漣漪的節奏達成某種微弱的同步,以期在不乾擾現象本身的前提下,獲取更精細的波動數據。
單元飄出約零點一光年後,在距離源頭仍有相當距離的位置停了下來,進入工作狀態。
“諦聽”單元的傳感器靈敏度遠超艦載設備,它們傳回的波形圖顯示,那空間漣漪的結構比遠距離觀測到的更加……“精緻”。
每一次零點零零三秒的波動並非簡單的正弦振盪,而是由數百個更細微的、疊加在一起的諧波成分構成。
這些諧波的振幅與相位關係呈現出一種複雜的、但明顯具有數學規律的模式。
洛書動用了包括分形幾何、拓撲學、群論在內的多種數學工具進行擬合解析。
進展緩慢,因為可供分析的數據樣本依然有限,且波動本身似乎還蘊含著某種當前數學語言難以完全描述的“維度”。
就在解析工作進行到第四天時,“諦聽”單元傳回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數據點。
當三個單元中的二號單元,其自適應諧振電路在一次嘗試中,偶然將其諧振頻率調整到與漣漪某個特定高階諧波分量接近的頻率時,它傳感器記錄的區域性空間曲率數據,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持續不到百萬分之一秒的“異常讀數”。
該讀數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空間曲率變化模型,它更像是一種……“資訊結構”的瞬時閃現。
由於持續時間太短,且隻被一個單元的單一傳感器捕捉到,無法確認其真實性,更無法解碼其內容。
但這一閃而過的異常,就已經足夠引起高度關注。
【檢測到潛在的資訊載體可能性。】洛書報告,【建議提升互動等級,進行受控共振實驗。】
“批準。提高‘諦聽’單元二號諧振頻率調整精度,嘗試複現該異常。其餘單元保持現有狀態作為對照。”
林默指令道,“同時,加速‘探針’設計。如果這種漣漪確實能編碼資訊,我們需要一種能更深入其中、承受可能資訊衝擊的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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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中。】
二號“諦聽”單元開始按照洛書計算的序列,以極小的步進調整自身諧振頻率,反覆掃描之前那個可能觸發異常的高階諧波頻率區間。
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因為那個區間本身可能極其狹窄,且隨著漣漪週期的緩慢縮短,其諧波頻率也在發生微妙的偏移。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
而漣漪的週期已經縮短至六十三點四八一九秒。
第七次嘗試時,異常讀數再次出現。
這次持續時間稍長,達到千萬分之五秒,且被二號單元的兩個獨立傳感器同時捕捉到,數據交叉驗證確認了讀數的真實性。
讀數依然無法直接解讀,但其波形的複雜度和內部結構,強烈暗示著它並非隨機噪聲,而是某種經過編碼的數據包。
【異常讀數複現。確認其具有非隨機資訊特征。】洛書的數據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加速,【開始構建解碼模型。初步分析,其編碼方式與已知的任何文明體係均不相同,似乎基於空間曲率變化率的多重微分關係。】
林默的邏輯核心關注著解碼嘗試,這是一種全新的資訊載體,不是常規資訊載體中的任何一種。
它似乎直接利用空間結構本身的細微形變模式,來承載資訊。
這種技術的潛在效率和隱蔽性極高,但也意味著解碼需要完全不同的數學工具和物理理解。
“探針設計進度?”林默詢問。
【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三。】守望者的聲音接入頻道,【核心難點在於維持探針在絕對空無環境下的結構穩定與能量供給。
標準方案無法適用,正在嘗試基於最新分形維度理論的部分推導,設計一種能直接從空間背景漲落中汲取微量能量、並以動態自維持分形結構保持存在的微觀單元。
預計還需要四十八小時完成初步設計,七十二小時完成製造與測試。】
“加快進度。”林默指示,“在探針就位前,繼續嘗試與漣漪進行更高層級的互動。批準啟動‘微擾’協議,允許對漣漪源頭周邊極近區域進行最小能量的空間結構擾動,觀察其反應。”
【‘微擾’協議批準。準備釋放一組‘漣漪’乾涉發生器。】
這次,從定標者釋放的是另一種單位。
它們更小,結構更簡單,功能也更單一:在預定座標,以精確控製的能量,對區域性空間結構施加一個持續時間極短、強度經過嚴格計算的微小“戳刺”或“彎曲”,然後立刻自毀,不留下任何可追蹤的痕跡。
目的是觀察這種主動的、微小的外部擾動,是否會引發漣漪本身或其傳播模式的任何可觀測變化。
三枚“微擾”發生器被彈射向不同方向,它們將在距離漣漪源頭大約千萬公裡處同時啟動,從三個不同角度對空間結構施加擾動。
倒計時歸零。
發生器啟動。
傳感器記錄顯示,三處預定座標的空間曲率發生了設計中的微小、短暫變化。
幾乎就在同時——
那規律了數千個週期的漣漪,第一次出現了“紊亂”。
在接下來的三個週期內,其波形發生了明顯但有序的變化。
原本複雜的諧波結構似乎被“打亂”後重新排列,形成了一種新的、但同樣具有嚴格數學規律的波形模式。
這三個特殊週期的波動過後,漣漪又恢複了之前的精確節奏,彷彿剛纔的紊亂隻是一次短暫的“調整”或“迴應”。
更重要的是,洛書在分析那三個特殊週期的波形數據時,發現其中似乎嵌入了比之前“諦聽”單元捕捉到的更清晰、更複雜的資訊結構。
而且這次的資訊量顯然更大,編碼方式也更加係統化。
【接收到明確的資訊反饋。】洛書的分析線程全速運轉,【‘微擾’協議觸發了漣漪係統的互動模式。正在解碼……解碼遇到障礙。資訊編碼基於一套陌生的數學公理體係,部分符號與邏輯關係無法在現有框架內找到對映。】
又是數學體係的不相容?
但與光羽者那種因理論道路不同而導致的不相容不同,眼前這種編碼體係的不相容,更像是……
一種更加基礎、更加原始,甚至可能更加“通用”的語言?
它似乎不依賴於任何具體的物理模型或技術路線,更像是在描述某種關於“空間”、“結構”、“變化”本身的最基礎關係。
“將解碼數據與分形維度理論解析過程中的某些基礎拓撲概念進行交叉比對。”林默突然指示。
他想起了在理解光羽者那些最基礎的“標準分形空間模型”時,遇到的關於空間本身“連接性”、“虧格”、“維度譜關聯”等抽象描述。
那是一種剝離了具體數值和物理意義的、純粹的數學結構描述。
洛書執行指令。
比對結果顯示,微弱但確實存在相關性。
漣漪資訊編碼中的某些結構模式,與分形維度理論中用於描述“空間結構不變性”的某些高階不變量,在抽象形式上存在模糊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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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相似性並非直接對應,更像是在說兩種不同的語言,卻在描述同一個極其抽象的概念時,使用了發音略有相似的詞彙。
【發現潛在關聯。】洛書確認,【關聯度較低,但具有統計顯著性。建議進行更深度的互動以獲取更多樣本。同時,‘探針’原型已製造完成,進入最終測試階段。】
“批準釋放‘探針’。”林默做出決定,“指令:前往漣漪源頭座標,嘗試進行持續、低強度的多模式諧振耦合。首要目標是收集資訊,次要目標是觀察其是否存在可識彆的‘結構’或‘介麵’。”
【指令確認。‘探針’釋放。】
這次從定標者脫離的,是一個結構異常簡潔的物體。
它呈大致球狀,表麵冇有任何可見的傳感器或設備,材質呈現出一種非金屬非晶體的啞光灰色。
它的推進方式也極其怪異,它隻是“滑入”空間之中,以一種與周圍星光扭曲方式不同的、難以言喻的軌跡,向著那片“空無”的漣漪源頭移動。
“探針”的設計運用了華夏對分形維度理論的部分初步理解,使其能夠以一種更“柔和”的方式與空間結構本身互動,從而在近乎零能量的狀態下維持存在並緩慢移動。
它就像一滴擁有特定結構的“水”,試圖融入空間的“海洋”。
移動過程持續了數日。
“探針”最終抵達了漣漪源頭那個在所有探測手段下都顯示為絕對空無的點。
然後,它停了下來。
傳感器數據顯示,“探針”並冇有碰到任何實體邊界,它隻是停在了那裡,彷彿那個座標存在著某種無形的、但具有“位置”屬性的東西。
緊接著,“探針”開始執行預定程式,它表麵那看似光滑的結構,開始以分子尺度進行極其複雜的、遵循分形規律的細微振動,嘗試以多種預設的“振動模式”與周圍的空間結構,特彆是那持續傳來的漣漪,進行耦合。
變化發生了。
不再是漣漪波形的短暫調整。
這一次,在“探針”開始振動的第七個漣漪週期後,以“探針”所在座標為中心,那片“空無”的虛空,第一次顯現出了某種……“結構”。
是一種純粹由空間曲率差異勾勒出的、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的“輪廓”。
那輪廓非常模糊,時刻變化,時而像是一個多麵體的投影,時而又散開成一片無法名狀的拓撲形狀。
它冇有實體,隻是空間本身在那裡“彎曲”得更複雜一些,形成了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皺褶”或“摺痕”。
而這“輪廓”出現的瞬間,洛書接收到了來自“探針”的海量數據流。
數據流中包含著對區域性空間結構的深度掃描結果,以及……一段清晰得多的資訊編碼。
這段資訊不再僅僅是抽象的結構描述。
它包含了一組明確的、自洽的數學命題,以及一個……問題。
數學命題描述了一種在N維流形上定義“自維持週期形變”的充分必要條件,其數學形式優雅而深刻,涉及高階拓撲與微分幾何的交叉領域,部分結論甚至對華夏現有的空間理論有所啟發。
而那個問題是:
“擾動者,你的‘結構’源自何種‘生成規則’?”
問題指嚮明確,直指定標者或者說“探針”所代表的、能主動進行空間擾動的存在。
它詢問的不是技術細節,不是文明身份,而是更根本的、關於存在本身“形態規律”的問題。
洛書迅速分析了資訊編碼的數學嚴謹性。
命題的證明無懈可擊,問題的表述也精準無誤。
這絕對是一個具有高度智慧、且思維模式與華夏截然不同的存在發出的詢問。
林默的意識凝視著全息投影中,那片虛空裡隱隱浮現又消散的、由空間曲率勾勒的詭異“輪廓”,以及那個直指本質的問題。
漣漪的源頭並非死物,它在觀察,在學習,在迴應。
並且,它開始提問了。
定標者依舊靜默地懸浮在零點五光年外,所有係統處於高度警戒狀態。
艦橋內,隻有規律的漣漪計數聲和來自“探針”的數據流聲,在寂靜中迴響。
那個來自“空無”的問題,懸在意識空間中,等待著迴應。
而如何迴應,迴應什麼,將決定這次遭遇的性質,走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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