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宇之心”內的時間流速彷彿在監控數據的洪流中變得粘稠。
自“群星之引”專項分析啟動,時間過去了十九個標準日。
林默麵前的螢幕被分割成多個區塊:一側是洛書持續進行的、尚無突破性結論的關聯性分析摘要;另一側是羲和不斷重新整理的監控動態,顯示室女-長蛇座東緣及其鄰近星團內,文明集體移動的規模仍在緩慢而持續地擴大,預估參與文明實體總數已超過十二萬。
這些光點彙成的無聲洪流,固執地湧向那片被標註為“未知空洞區”的黑暗。
新的、更值得關注的突破,首先來自對“鄰居”的觀測。
【指揮官,確認監控更新。】羲和的聲音響起,資訊流穩定,【一、我疆域內保持有限接觸的‘晶靈文明’,其主力艦隊已於一標準時前完成集結離港,航向向量與室女-長蛇座東緣扇區的文明移動總趨勢重合度提升至92.1%。其疆域內所有非必要活動已進入最低維持狀態。】
【二、擴展監測確認,玉夫座星流、天爐座矮星係群等鄰近結構的文明異動規模持續增加,模式與核心區高度一致。】
【三、關鍵點:自晶靈文明艦隊啟航至今,對其所有預設官方、非官方、曆史及備用聯絡頻道發起共計一千三百七十七次不同加密等級的定向通訊請求,均未獲得任何有效應答。
信號確認送達其艦隊及後方節點,但無任何形式反饋。
其公共資訊網絡於艦隊出發前三十九標準分完全停止更新。
最後一次非自動應答通訊記錄,停留在四十七個標準日前的一次常規數據交換確認。】
主動且徹底的靜默。
林默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晶靈文明知曉華夏的部分實力,雙方存在基礎的資訊交換協議。
在這種規模的事件麵前選擇徹底斷絕聯絡,這意味著要麼事件的性質使其認為任何外部通訊都可能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要麼其自身已被某種規則或力量約束,失去了自由交流的權限。
“繼續監測晶靈艦隊,保持最低限度的週期性聯絡嘗試,記錄所有無應答狀態。”
林默指令道,目光轉向另一個監控視窗,“‘金烏-曦和’編隊的抵近觀測,有無識彆出任何形式的指揮節點、公共廣播或資訊交換樞紐?”
如果這是一場自發或受引導的遷徙,在如此龐大的隊伍中,理論上應該存在資訊交換或協調的中心節點。
【第一、第三編隊已抵近至相對安全的極限觀測距離。】
羲和調出最新的分析報告,【觀測確認:移動中各文明艦隊保持獨立編隊,未觀測到明顯的、跨文明的大型聯合指揮結構。艦船構成複雜,攜帶大量非戰鬥功能性單位,符合長期遠航與自我維持模式。】
【關於資訊交換:】羲和的重點標記了部分數據,【偵測到大量加密程度極高的定向窄波通訊,在部分四級、五級文明艦隊之間頻繁閃爍,無法破譯內容,但信號模式分析顯示其並非隨機,存在一定的規律性和應答特征。此外……】
羲和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在目標空洞區外圍,約七十五標準時前,開始檢測到一種微弱但持續、彌散的背景輻射。
該輻射非自然產生,頻譜特征複雜,帶有明顯的資訊編碼結構,但其調製方式與任何已知文明通訊協議均不匹配。
強度極低,若非‘周天-歸墟’第十代陣列與‘金烏-曦和級’的感知係統進行聯合深度濾波分析,幾乎無法從宇宙背景噪聲中分離。】
“資訊編碼輻射?來自空洞區內部?”林默立刻追問。
【輻射源方向確認為空洞區深處,但距離與精確位置無法確定,信號過於彌散且似乎經過多重散射。
初步判定,該輻射並非針對特定目標的通訊,而更像是一種……持續性的區域廣播,或某種大型活動產生的資訊副產物。】
羲和分析道,【正在嘗試對其進行基礎的結構分析和模式匹配。】
就在這時,主螢幕上代表洛書資訊流的特定標識亮起,一個新的、標註為“緊急解碼成果”的子視窗彈出。
【指揮官,】洛書的聲音介入,【對‘金烏-曦和’編隊傳回的、位於目標空洞區外圍高文明密度區域的加密通訊進行持續暴力破解與模式學習,結合對前述彌散資訊輻射的初步結構分析,於三標準秒前取得階段性突破。】
視窗內開始滾動經過還原和翻譯的文字片段,這些片段來自不同的通訊源,時間戳不同,但內容指向高度一致:
片段a,來源:偵測到的一個五級中階文明艦隊內部高層加密頻道,十標準分前截獲並破解:
“…重複,確認‘門票’驗證協議已收到,序列號[已加密]…我方先鋒技術艦已就位,等待‘帷幕’進一步衰減…預計入場序列在第[數字模糊]波次…戰爭遺蹟內部規則擾動仍超閾值,首批進入者生存率模型不容樂觀,但核心區‘權柄’信號確認為真…”
片段b,來源:另一個四級巔峰文明加密協調頻道,五標準分前:
“…所有參與單位注意,遵循‘仲裁者’公佈的航道規則,禁止在‘沉眠戰區’外緣交火…資源采集許可將於進入後根據貢獻點分配…再次警告,遺蹟內部‘舊日戰爭法則’殘留效應強烈,未達標的單位進入即損毀…”
片段c,來源:對彌散資訊輻射中週期性重複結構的破譯,內容似乎為標準化廣播片段:
“…宣告…‘薩迦-托羅斯’遠古戰場,六級巔峰文明判定…穩定性週期視窗開啟…依據‘彼岸公約’…對所有符合基礎標準的文明開放‘入場資格’…資格獲取方式:1、技術驗證;2、資源獻祭;3、繼承信物…場內規則:有限競爭,禁止跨層級滅絕,最終‘權柄’歸屬取決於對遺蹟核心的突破進度…‘仲裁者’體係監控中…”
林默快速掃過這些文字。“薩迦-托羅斯”遠古戰場…六級巔峰文明…戰爭遺蹟…入場資格…仲裁者…權柄…有限的競爭規則…
碎片拚合起來,指向一個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圖景:一個已消亡的、六級巔峰文明遺留的龐大戰爭遺蹟,正在某個週期性“穩定視窗”打開,並依據某種古老的“彼岸公約”,向一定範圍內的文明發出了“邀請”或“開放通知”。
入場需要“門票”,資格獲取有不同途徑。
遺蹟內部殘留著該文明戰爭時期的規則效應,危險但蘊藏著所謂的“權柄”——這很可能指代遺蹟的核心控製權或某種終極遺產。
整個事件由名為“仲裁者”的體係監控,並設定了基本的競爭規則,禁止某些過度的行為。
這解釋了為什麼晶靈文明會沉默離開——它們可能早就知曉此事,甚至可能擁有某種“繼承信物”或已通過“技術驗證”,認為無需或不能與華夏分享此資訊。
這也解釋了為何如此多文明攜帶全部家當前往:這不僅是一次探險,更可能是一場以文明未來為賭注的、被部分規則約束的長期競爭與掠奪。
外圍的“資源采集”,內部的“權柄”爭奪……
“這些資訊,尤其是所謂的‘彼岸公約’和‘仲裁者’,曆史數據庫中有任何記載或關聯線索嗎?”林默問洛書。
【正在進行深度檢索。】洛書迴應,【‘彼岸公約’名稱未直接出現。但‘仲裁者’這一稱謂,在‘岩樞文明’遺留的關於宇宙週期性災難的部分模糊記載中,有過疑似關聯的指代,描述為‘古老約定的維護者’或‘平衡之影’,具體資訊嚴重損毀。
關於高級文明遺蹟週期性開放的說法,在多箇中低級文明的遠古神話或史詩殘片中存在類似母題,但均無實證。】
古老的約定,平衡的維護者……這潭水,比預想的更深。
“立刻重新評估華夏文明當前狀態,”林默的聲音在指揮中樞內清晰響起,“基於已破解的‘資格’獲取途徑——技術驗證、資源獻祭、繼承信物——分析我們可能符合的條件,以及若決定介入,最優的切入方式和潛在風險等級。
同時,繼續全力破解更多通訊,重點追蹤‘仲裁者’、‘權柄’、‘遺蹟內部規則’等相關資訊。”
【評估程式啟動。】洛書的資訊流進入高速運轉。
【監控與解碼任務優先級提升。】羲和確認。
星圖上,那片空洞區不再是無意義的黑暗。
它現在是一個標註著“薩迦-托羅斯遠古戰場”的、充滿危險與機遇的暴風眼。
而華夏,在解碼了這沉默洪流的部分低語後,必須決定:是繼續作為沉默的觀測者,還是嘗試去獲取一張通往這場“有限競爭”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