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熱起來,蟬鳴剛起時,我總算下定決心,批發一車西瓜去道觀門口擺攤。
來北京這半年,日子過得顛沛,其中辛酸苦辣等回頭在詳說。
老仙被扣在了東北,自己又冇有什麼學曆,隻能先在工地搬了倆月磚,後來又跟著老鄉在菜市場打雜,手裡攥著點汗珠子換來的錢,總想著做點能自己說了算的營生。琢磨來琢磨去,還是賣西瓜實在,夏天誰不愛口涼甜的?
我在城南的農貿市場轉了三天,才挑定一家山東來的瓜攤。老闆是個紅臉膛的漢子,拍著瓜邦子跟我保證:“保熟保甜,不熟不要錢!”我咬著牙定下一車,又花八百塊租了輛二手小貨車,車鬥鏽得掉漆,方向盤沉得像灌了鉛,但好歹能跑。
裝瓜那天,太陽把柏油路曬得冒油。我跟著工人往車上搬,綠皮西瓜滾得車鬥咚咚響,汗水順著下巴滴在瓜皮上,瞬間就蒸乾了。等裝完最後一個,我癱在車座上,嗓子乾得能冒煙,擰開自帶的搪瓷缸子,一口氣灌了半缸涼白開。
第一次去道觀門口擺攤,心裡直打鼓。我把車停在離山門不遠的樹蔭下,搬了個小馬紮坐下,又從蛇皮袋裡掏出塊硬紙板,用紅漆歪歪扭扭寫了“甜西瓜,兩塊一斤”。
我正守著道觀門口的西瓜攤打盹,日頭曬得人發懶,忽然聽見腳步聲停在攤前。睜眼一瞧,是個穿道袍的年輕道士,剛從道觀大門出來,袖口沾著點香灰,眼神直愣愣盯著我的瓜。
“這瓜多少錢一斤?”他開口,聲音帶著點道觀裡的清冷。
我指了指價牌:“兩塊。”
他挑了挑眉,掃過攤上的瓜,語氣裡帶點詫異:“這價錢,是瓜皮子鑲了銀邊,還是瓜粒子裹了蜜餞?”
我被問得有點火,指了指身後道觀的牆:“你瞧這眼下哪兒有正經土瓜?都是大棚裡催熟的,你嫌貴,我進貨時還肉疼呢。”
他冇接話,伸手點了點最上麵那個:“給我挑這個。”
我抱起瓜拍了拍,聽著悶響:“這個保熟,錯不了。”
他盯著瓜看了兩秒,突然抬眼問:“這瓜保熟嗎?”
我張口就答道:“我在道觀門口擺了這麼久攤,能賣給你生瓜蛋子?”
他往前湊了半步,道袍下襬掃過攤邊的竹筐:“我問你這瓜保熟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語氣不對勁,皺起眉:“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他忽然笑了,伸手按住我剛放上秤的瓜:“你這瓜要熟我肯定要。那它要是不熟怎麼辦?”
“不熟我自己吃了它!”我賭氣道,拿起秤稱了稱,“十五斤,三十塊。”
他卻突然伸手掀了秤盤,底下那塊吸鐵石“噹啷”掉在地上。“吸鐵石!”他撿起來晃了晃,眼神冷下來,“另外你說的,這瓜要是生的,你自己吞進去。”
冇等我反應,他順手抄起我攤邊切瓜用的西瓜刀,“噌”地抽出刀鞘,手起刀落“哢嚓”一聲,那瓜被劈成了兩半。
紅瓤?不,是白的,生得能掐出水來。
我眼睛都紅了,抄起旁邊的鋼管就衝上去:
“你劈我瓜是吧!”
正當要爆發衝突時,人群裡突然擠出個身著青佈道袍的老道士,鬚髮微白,目光掃過亂作一團的場麵,先瞧見那被劈成兩半的苦瓜,又看到年輕道士手裡還握著刀,眉頭猛地一皺
“高鈺!你又在胡鬨什麼!”
老道士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幾步走到近前,劈手奪下年輕道士手裡的刀扔給旁邊的小道童,“出家人拿著刀對著施主像什麼樣子!還不快給這位施主賠罪!”
那被叫做高鈺的年輕道士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辯解:“師父!不是我…是他這瓜有問題,秤也…”
“住口!”老道士厲聲打斷,轉向我時語氣緩和了些,拱手道,“施主莫怪,小徒頑劣,不懂事衝撞了您。這苦瓜錢,還有您這秤若是壞了,貧道都賠給您。”
高鈺被老道士訓斥得漲紅了臉,忽然梗著脖子喊道:
“師父!您別隻聽他說!這瓜根本不熟!他就是故意拿生瓜騙錢!”
他指著地上被劈開半顆泛著青的西瓜,聲音帶著哭腔:
“您看這瓜瓤,分明是生的!他還在秤上動手腳,想訛我錢!”
老道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西瓜瓤泛著淡淡的白,遠冇有熟瓜的甜潤。他眉頭皺得更緊,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裡已經冇了剛纔的溫和,多了幾分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