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贏祁帶著他那支寒酸的可憐的鑾駕出發了。
隊伍剛離開大部隊不到十裡,後方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是一名周正清派來的信使,風塵仆仆,手中緊攥著一封火漆密信。
“陛下!周正清周大人八百裡加急密奏!”
信使在馬車外氣喘籲籲地喊道。
贏祁正幻想著各種遇刺場景呢,被打斷有點不爽,撩開車簾冇好氣道:
“又怎麼了?安身營的茅廁又塌了還是紅薯苗被蟲啃了?”
信使雙手呈上信件:
“周大人說,此事關乎玄秦安穩,務必請陛下親覽!”
江山安穩?
周正清自從西北迴來後,從來冇有說過大話!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竟然能危及整個玄秦?
贏祁狐疑的接過信拆開。
“臣於王逆秘匣中,查獲特製賬冊一本,密文已破。其上所載‘極樂膏’之流向,十之七八,非在南疆,亦非散於江湖,竟直指西境邊軍。”
“涉及將領皆係李息烈麾下實權之輩。數目之巨,觸目驚心。西境軍伍,恐已毒入骨髓。”
後麵果然附了一串將領名字,還有幾行摘錄的賬目數字。
那數字後麵的計量單位,讓贏祁這個對古代軍製半懂不懂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不是零散買賣,而是成規模的持續性的供應。
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底層軍士偷嘗,是成建製的將領參與。
恐怕整個西境邊軍都快變成毒軍了!
車廂裡一時間隻剩下贏祁沉重的呼吸聲。
他捏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半晌冇動。
“哈。”
一聲笑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肩膀開始控製不住地輕顫,連帶著整個上半身都微微抖動起來。
他越抖越厲害,近乎癲狂的笑聲衝出喉嚨。
“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震得他心肺都疼,眼淚差點飆出來。
周圍侍衛齊刷刷的跪了一地。
贏祁低頭看著西境邊軍幾個字,又抬頭看了看車廂頂。
“西境……李息烈……李愛卿!”
“好,好得很!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想死路上遞刀子!”
“朕正愁殺人殺得不夠狠呢!”
“傳旨!”
他的聲音傳遍整個隊伍,
“改道!不去京城了!轉道向西,去西境大營!”
禦輦旁的隨行太監和侍衛統領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陛下?”
太監結結巴巴,
“凱旋儀製,百官迎候,這……這突然改道西境,恐怕……”
“凱什麼旋!”
贏祁不耐煩的打斷,臉上掛滿了肆意的笑容,
他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寒風吹動著他額前的髮絲。
“朕現在冇空看那些老臉!聽著——”
他聲音帶著濃濃的暴戾,清晰地傳向前後隊列:
“朕要去西境大開殺戒!”
對,就是這個感覺!
暴君!昏君!一言不合就要大開殺戒的瘋子!
這個理由夠不夠刺激?
夠不夠讓李息烈那老匹夫火冒三丈,再也按捺不住?
李愛卿!朕可想死你了!
朕要和你一起死在戰場對掏上!
“還愣著乾什麼!”
贏祁收回身子,重重放下車簾,
“轉道!向西!耽誤了朕的正事,朕先拿你們開刀!”
所有人打了個寒顫。
“遵旨!陛下有旨——鑾駕改道西行——!”
命令下達,隊伍轉向!
目標,西境!
一日後,贏祁書房。
小順子正埋首在堆積如山的文牘之中。
他臉色比贏祁離京時更蒼白,濃重的黑眼圈掛在臉上。
陛下南征,他監國,這千斤重擔,他不敢有一絲懈怠。
當那份關於陛下鑾駕改道西境的加急密報,連同東方不敗附上的賬冊摘要一起送到他手上時,他先是一怔,隨即凝神細看。
忽然,小順子猛地抬起頭,
“原來如此,陛下聖明!”
“平定南疆,攜煌煌大勝之威,直撲西境軍中毒患!”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思路越來越清晰。
“李息烈手握重兵,雄踞邊關,更心懷異誌。其麾下糜爛至此,已成國之大患!陛下若回京後再行處置,必受朝堂掣肘,更會打草驚蛇!”
“故而陛下直接親赴虎狼之地,直麵邊軍悍將!”
小順子越想越覺得陛下這步棋走得妙絕!
“陛下這是要以身涉險,親自去捅這個馬蜂窩!同時,更是要震懾天下所有擁兵自重的心懷叵測之徒!南疆可平,西境之毒,陛下亦要親手剜除!此等魄力,此等擔當……”
一股崇敬和擔憂湧上小順子心頭。
崇敬於陛下的深謀與無畏,擔憂於陛下親赴險地的安危。
他迅速坐回案前,眼神變得幽深。
“來人!”
陰影中,無聲息地出現一名東廠檔頭。
“加派人手,嚴密監控李息烈留在京城的所有宅邸、商鋪、親眷、故舊。他們任何人,哪怕多買半斤肉,多出一趟門,所言所行,悉數記錄,急報送來!”
“動用所有暗樁,咱家要讓京城亂起來,讓他們聽不到任何一句西境的訊息!同時調動北軍八校尉的胡騎校尉,沿途巡邏,滅殺所有從西境來的信使。”
“是!”
檔頭領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陰影裡。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陛下,您在前方以身為餌。奴才便在後方,為您盯緊這陰影裡的魑魅魍魎,讓他們絕對收不到任何訊息,替您織好這張網。”
落鷹澗以北五十裡,一線天峽穀。
兩側崖壁如刀劈斧削,高聳入雲。
中間通路狹窄曲折,仰頭僅見一線蒼白天光。
這本是商旅通行的要道,此刻卻瀰漫著一股寂靜。
崖壁上方,岩石縫隙裡,亂石草叢之後,隱約可見與山石幾乎融為一體的匍匐人影。
他們身旁,堆放著用枯草藤蔓偽裝的擂石、滾木,還有一些用濕泥封口的陶罐。
刺客精心備下的“頭道茶”,已然烹煮多時,隻待貴客臨門。
崖頂背風處,刺客頭領一動不動。
他從昨夜起就守在這裡,計算著時辰。
按照路程,皇帝的鑾駕,今日午後便該進入這死亡之穀。
“贏祁小兒,今日就是你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