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澗,叛軍大營。
劉黑子蜷在夥房後頭的柴火堆裡,手裡攥著半拉冷硬的窩頭,嚼得腮幫子生疼。
他不是愛吃這個。
是實在冇彆的能吃。
極樂膏的配給又他孃的減了。
王擎那王八犢子不知道抽什麼風,說是要清查內鬼,不是親兵營的人想領膏子,得把祖宗十八代盤問個遍。
誰他孃的知道祖宗十八代啥情況!
結果呢?
查來查去,十個人裡能有八個領不著足份的。
劉黑子已經大半天冇沾膏子了。
雖然他有存貨,但是還得省著點用,這些都是以後用來救命的!
現在這會兒,他渾身骨頭縫裡都像有螞蟻在鑽,在啃,恨不得拿刀把皮肉刮開。
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狠狠咬了口窩頭,用那粗糲的玩意兒磨著牙根,試圖把那股子癢勁兒壓下去。
外頭又傳來了哭喊聲。
劉黑子冇抬頭,耳朵卻豎起來了。
是東邊營區的聲音。
那裡是長槍營的地盤。
那裡頭都不是親兵,是後孃養的。
“大人!冤枉啊!小的昨晚就是起夜撒了泡尿,真冇乾彆的啊!……”
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
“放你孃的屁!撒尿要一盞茶工夫?說!是不是去跟外頭遞訊息了?!”
接著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悶響。
“啪!”
“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劉黑子閉上眼,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用力嚥下去。
這已經是今天第幾起了?
第三起?還是第四起?
記不清了。
自從王擎擎開始發瘋似的清查內鬼,整個大營就成了閻羅殿。
每天點名過後,親兵隊就跟索命的閻王似的到處抓人。
看誰不順眼,抓過來就問。
問的全是狗屁不通的問題:你爹叫啥?你娘改嫁了幾回?你昨晚上做夢夢見啥了?你早上先邁的左腳還是右腳?
答慢了,抽!
答錯了,抽!
答的時候喘氣聲大了點,還是抽!
抽完了還不算完。
要是哪個親兵小頭目覺得你“麵相不善”、“心裡有鬼”,二話不說,直接拖走。
拖去哪兒?
地牢!
劉黑子一想到這個地方,就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瞬間骨頭縫都不癢了!
那地方現在不能叫地牢了,得叫墳墓。
上個月還勉強能塞下百來號人。
現在?
聽說裡頭人摞人,屎尿屁血混在一塊。
每天抬出來的屍首,冇有十個也有八個。
關鍵死的都是什麼人?
真有問題、有門路的早他媽跑了!
剩下的全是些冇門路、冇銀子孝敬的倒黴蛋,或者是不小心得罪過親兵營的蠢貨。
劉黑子伸手摸了摸懷裡。
硬邦邦的,是個油布包。
裡頭是他這些年偷偷摸摸記下的賬。
不是明麵上的軍餉開支——是“極樂膏”流轉的黑賬。
哪些人經手,流出去多少,換回來什麼糧草、甚至女人……零零碎碎,見不得光的,他都記了。
這玩意兒揣在懷裡,跟揣個炸藥冇區彆。
不開玩笑的說,這玩意要是讓王擎哪怕讓任何一個親兵營的雜種發現了,死都已經算是最輕的處罰了!
可他能扔了嗎?
不能!
這玩意兒是他催命符,也是唯一的保命符!
王擎照這麼瘋下去,下一個被吊在營門口風乾的,就是他這種知道點內情的、又不是嫡係的老油子。
他得想辦法把這東西送出去。
送出去,或許能活。
送不出去……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吊在旗杆上扮演風乾臘肉的場景了。
“黑子哥。”
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從柴火堆另一頭傳過來。
劉黑子心裡猛地一驚,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後腰彆著的短匕。
是孫老三。
看守後山隘口的小隊副,跟他一樣不是親兵營的人,平時偷偷倒騰點膏子賺外快。
劉黑子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兩人有點交情,但不多。
這節骨眼上,他摸過來乾什麼?
孫老三鬼鬼祟祟地湊過來:
“聽說了嗎?韓副統領……冇了。”
什麼?!!
劉黑子手裡的窩頭渣子掉了一地。
韓闊,親兵營的副統領之一,王擎最倚重的心腹。
冇了?!
“怎麼冇的?”
劉黑子聲音有些發乾。
“還能怎麼冇的?”
孫老三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說是跟外頭勾結,把秘圖泄露出去了。王頭領親自帶人圍的,亂刀砍死的。他那一營的人,全給控製了,現在不知是死是活!”
劉黑子腦子裡“嗡”的一聲。
整個人都傻了!
韓闊跟外頭勾結?
放他孃的狗屁!
韓闊貪財好色不假,可他對王擎的忠心,整個大營誰不知道?那是王擎手裡最鋒利也最聽話的一條狗!
王擎這是……
瘋了!真瘋了!
連自己最得力的爪牙都剁,這是自斷手腳、自掘墳墓啊!
孫老三看著劉黑子慘白的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探地開口:
“黑子哥,咱不能再等了王擎那瘋子,已經冇人性了!韓副統領都死了,下一個會輪到誰?你?還是俺?還是咱們這些知道他太多破事、又不是他‘自己人’的?”
劉黑子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你啥意思?”
“後山那條小徑,明晚我輪值。”
孫老三聲音發顫的開口,
“我……我給你留個空檔。你能不能……想辦法把訊息遞出去?給誰都行!朝廷、東廠、山外麵的寨子……隻要能弄死王擎這瘋子,給俺們一條活路!”
劉黑子心臟猛地一跳。
他盯著孫老三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忽然明白了。
這孫子不是想幫他,他是怕了,想找條退路,又不敢自己出頭。
成了,孫老三能沾點光。
敗了,死的也是劉黑子。
可劉黑子有得選嗎?
冇有。
他深吸一口氣,把懷裡那個油布包又按實了些:
“行!明晚。”
同一時間,一號驛,贏祁大帳。
“陛下,落鷹澗最新訊息。”
東方不敗撩開帳簾進來,手裡捏著張細小的紙條。
外頭還在下雨,他肩頭濕了一片,但身上那件白袍依舊一塵不染。
贏祁正癱在軟榻上,盯著手裡那張淨水裝置圖發呆。
這玩意兒是係統前兩天因為小順子成功鋪開南疆馬路獎勵給他的,說是“南疆多瘴氣,淨水可防疫”。
他研究了三天,愣是冇看懂那些彎彎繞繞的管子到底是乾啥用的。
“念。”
他有氣無力地擺手。
“王擎將其親兵營副統領韓闊誅殺,罪名是私通外敵、泄露秘圖。”
東方不敗的聲音似乎帶著絲笑意,
“韓闊麾下的精銳,或死或囚。如今叛軍大營內,人人自危,尤其非親兵營的部眾,已經接近崩潰邊緣。”
贏祁手一抖,圖紙“啪嗒”直接糊在了自己臉上。
他手忙腳亂地把圖紙扒拉下來,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他把自己的心腹砍了?”
“正是。”
“還是最能打的那個營地副統領?”
“正是。”
贏祁張著嘴,半晌冇合攏。
“這王擎……是不是吸那破膏子把腦子吸成豆腐腦了?”
東方不敗低垂著眼眸:
“陛下聖明,依奴纔看,此獠已經接近癲狂了。”
贏祁從軟榻上坐起來,撓了撓頭。
他其實不太關心王擎死不死,反正那貨早晚得死。
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