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周正清已經帶著他的小隊伍出發了。
他依舊穿著那件萬民衣,頭上戴著當地常見的竹笠。
他手裡拿著的,不隻是紅薯種和鹽巴口袋,還有連夜趕製出來的禁毒安民告示,以及一份根據陛下的嚴令,由他細化的勸導戒斷、以工代賑初步章程。
昨夜接到陛下那道殺氣騰騰的諭令後。
他渾身熱血沸騰,恨不能大半夜就去實行陛下命令,可惜天黑路滑,被番子給攔住了。
周正清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反覆推敲,細細思索著如何既能震懾不法,又不至嚇壞那些可能被脅迫或懵懂無知的普通山民。
“王五叔,”
周正清對一位年紀稍長的嚮導說,
“今日我們繼續去水窪寨,那的頭人昨日態度還算恭順,但似乎有些隱瞞。到了寨子,你且按我交代的,先與相熟的人家聊聊,聽聽寨子裡關於黑泥或極樂膏的風聲,尤其留意有冇有人最近行為反常,或者家裡突然寬裕的。”
王五叔用力點頭:
“周大人放心,水窪寨我有個遠房表親,是個老實獵戶,訊息靈通,我去問他。”
隊伍沉默地穿行在林間小徑上。
周正清的心思卻已飛到寨中。
陛下將如此重任托付,他深感壓力,卻也鬥誌昂揚。
這禁毒之事,比在西北救災更複雜,因涉及人心痼疾與暴利誘惑。
但他相信,隻要如英明的陛下所示,恩威並施,一麵以雷霆手段斬斷毒源,一麵以實在活路引導百姓,總能水滴石穿。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支隊伍從一號驛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冇入山林。
這支隊伍人數更少,僅八人,皆身穿便於隱匿的、與周圍景色一致的勁裝,行動間幾乎與叢林融為一體。
為首的是正是鼻子靈的邪門的馮檔頭,他此刻手中拿著一張簡陋的草圖。
向著推斷出的可能製販極樂膏窩點的大致地方探查去。
“檔頭,這鬼地方真能有窩點?”
年輕番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壓低聲音問。
“彆說話。”
馮檔頭抬手,所有人立刻蹲伏下來。
他側著臉,像條獵犬似的在空氣裡嗅。
三十丈外,有股味兒。
是一股混著劣質糖精和草藥的焦苦味,同時還有一股更淡的,幾乎被掩蓋的人體餿味。
“左前,崖壁底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手往那邊一指。
幾個番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隻看見一片亂石堆和爬滿青藤的崖壁,哪有什麼窩點。
但冇人懷疑。
跟馮檔頭出過幾次任務的都知道,這鼻子的準頭,比獵犬還邪乎。
他們立刻散開,兩人悄無聲息地向上風頭摸去查探,其餘人則跟著馮檔頭,藉著林木陰影,向那處崖壁潛行。
越靠近,那股子混合的氣味就越明顯。
連幾個鼻子普通的番子也能隱約聞到一絲甜膩膩、讓人有點頭暈的味道。
崖壁底下果然有玄機!
幾個番子精神一振。
他們無聲地調整著位置與姿態,封死了前方草棚區域所有可能逃遁的路徑。
馮檔頭冇有急於下令突擊。
他需要再確認一些細節,來確保這個草棚確實是真正的製毒作坊。
藉著林隙透下的微光,馮檔頭目光仔細掃視著那兩座草棚。
棚子搭得潦草,但位置選得刁鑽,背靠陡坡,前臨溪流,兩側林木相對稀疏,視野卻受高地灌木所限,極其隱秘,並且易守難攻。
他又悄悄遠遠對著棚子繞了一圈。
這個棚子隻有一個門口,甚至連窗戶都冇有!
馮檔頭回到原地。
棚外那三個守衛狀態,印證了他的部分猜測。
那三人眼窩深陷,臉頰瘦得脫了形,裸露的皮膚上長著潰爛的瘡,
看來就是這裡了!
馮檔頭心中判斷。
他的目光投向草棚縫隙。
隱約能看到裡麵有人影晃動,還有低低的交談聲,伴隨著瓦罐輕碰的叮噹聲。
氣味也更濃烈地從那裡散發出來。
是這兒冇錯了。
馮檔頭從腰間革囊(防水的皮囊)裡摸出兩枚特製的蠟丸,捏碎。
一股異常醒腦的薄荷混合著辛辣藥草的氣息彌散開來,被他和他身後的手下們吸入。
這是東廠用於對抗迷煙或穢氣的簡易藥散,也能提神。
幾人最後檢查了一遍袖箭和淬毒短刃。
“準備——”
馮檔頭抬手,正要揮下。
就在這時,他鼻翼猛地抽動,臉色一變,揮手製止了即將撲出的手下。
不對!
棚子裡那股原本淡淡的血腥味,突然變濃了!還混進了新鮮的鐵鏽氣!
“等等!”
他聲音壓得極低,
“情況不對,裡頭見血了!”
話音剛落——
“啊——!”
溪邊草棚裡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一陣慌亂的碰撞聲。
開飯了嗎?
還冇到飯點啊?
棚外三個守衛驚醒,茫然四顧。
“內訌?還是滅口?”
馮檔頭心念電轉。
不能再等了!
管他孃的是黑吃黑還是清理門戶,東廠辦事,講究個片草不留!
他當機立斷,手勢一變。
“咻咻咻——!”
幾乎在他手勢落下的瞬間,三支從不同角度射出的弩箭,精準無比地釘在了三個守衛腳前不到一寸的地麵上!
箭矢入土,箭尾劇顫,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哦,原來是東東廠啊!!!
三個守衛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破刀哐當掉地,腿一軟跪了下去。
“玄秦東廠!跪地者生!”
幾個冰冷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說著標準的南疆話。
三個守衛這才駭然發現,不知何時,八個如同鬼魅般的番子,已經呈扇形將他們和草棚圍住,手裡持著勁弩指著他們,眼裡閃著寒光。
“饒命!官爺饒命啊!”
最先跪下的那個鼻涕眼淚一起流,磕頭如搗蒜。
另外兩個見狀也慌忙扔了武器,跪倒在地,渾身篩糠。
馮檔頭看都冇看他們,身形一晃,帶著兩個番子已經掠到草棚入口!
留下來的幾個番子自覺地將三個守衛結結實實的綁成一團,又將他們身上的衣服隨手撕了一塊塞進嘴裡。
那味道,熏得他仨直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