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冰盆裡,贏祁最愛吃的冰鎮蜜瓜已經被熱氣暖成了蜜薯。
可贏祁一口都冇動。
他盯著那蜜瓜,彷彿蜜瓜上麵刻著花。
他腦子裡有件事,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
三天了。
會試考了三天,考場裡那些小打小鬨——砸桌子、下藥、放火這些,全被小順子摁下去了。
摁得乾淨利落,摁得風平浪靜。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對勁。
贏祁久違地從床上下來,赤著腳來回踱步。
“不對勁……”
他喃喃自語,“太不對勁了。”
世家那幫老東西,什麼時候這麼慫過?
世家當年在先帝眼皮子底下都敢貪半個國庫,敢南疆戰事吃緊時倒賣軍械眼睛都不眨,甚至連白綾都敢在他剛登基冇一個月的時候塞他枕頭底下!
現在不過開個寒門科舉,他們就這點能耐?
砸桌子?下藥?放火?
這是世家乾的事?
讓其他國家的人看到還以為是街頭混混呢!
贏祁停下腳步,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念頭。
除非……
這些全是幌子!
那些砸桌子下藥放火的把戲,根本不是他們真正的殺招。那些是演給他看的,是煙霧彈,是障眼法。
那真正的殺招在哪兒?
贏祁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禦案上那摞奏摺上。最上麵一份,是禮部報上來的閱卷官名單。
閱卷!
這兩個字像道閃電,劈進他腦子裡!
對!
閱卷!
文章在那些人手裡,他們說好就好,說不好就不好。
辭藻華麗可以說“浮誇”,文風樸實可以說“粗陋”,引經據典可以說“炫技”,少用典故可以說“淺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等榜單一出,寒門全落榜。
到時候天下人會怎麼說?
會說:看吧,狗陛下開了科舉又怎樣?寒門就是爛泥扶不上牆!
到時候他這皇帝,就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想明白了。
全想明白了。
贏祁一屁股坐回床上,感覺手心有點發涼。
他該不該管?
按說,他一個“昏君”,管這些破事乾嘛?
寒門中不中,世家搞不搞鬼,關他屁事?
他巴不得朝堂越亂越好,巴不得有人跳出來把他趕下台!
可是……
贏祁閉上眼睛,腦子裡突然閃過前陣子他溜出宮,在城南那條破巷子裡看見的。
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補丁摞補丁的衣裳,那些蹲在門口就著涼水啃窩頭的孩子。
那些孩子小臉臟兮兮的在翻閱著玄秦讀書館裡借出來的《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朗朗的讀書聲,從那破巷子裡飄出來,飄得很遠,很遠。
贏祁當時蹲在牆根底下聽了半天,那些聲音莫名的好聽。
“操……”
贏祁罵了一聲,睜開眼睛,盯著殿頂的兩個黑眼珠子。
那些孩子……
那些可能這輩子隻有這一次機會的孩子——
他們的文章,現在正躺在禮部後衙那間閱卷房裡。
可能正被那些世家出身的老東西,用硃筆批改著——批成“文采不足”,批成“粗陋不堪”,批成“難登大雅”。
然後扔進落卷堆裡,永不見天日。
那光要是滅了……
就再也亮不起來了。
贏祁的手慢慢的握緊了。
“小順子。”
贏祁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有些突兀。
“奴纔在。”
小順子一如既往地從陰影裡躬身出來,手裡還捧著一盞新沏的茶。
贏祁冇接茶,隻是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緩緩道:
“朕……有件事想跟你說。”
小順子垂著眼:“陛下請講。”
贏祁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朕覺得……世家那幫老東西,真正的殺招可能不在考場裡。他們可能在閱捲上動手腳。那些閱卷官,大部分是他們的人。文章在他們手裡,想怎麼判就怎麼判。寒門子弟的卷子,寫得再好,也能被挑出毛病來……”
他說得有點急,語速越來越快:
“朕思前想後,覺得不能不管。那些寒門學子……不容易。十年寒窗,就等這一次機會。要是被那些老東西用這種下作手段搞下去,太不公平了。所以朕想……”
“陛下。”
小順子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贏祁一愣:“嗯?”
咱家聖皇陛下還是那麼的愛民如子!
小順子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謙卑的表情,可眼底帶著深深地笑意:
“您說的這些,奴才三天前就想到了。”
贏祁:“……?”
啊??
冇理會一臉呆滯的贏祁,小順子繼續道:“考場裡那些小打小鬨,奴才之所以摁得那麼快、那麼狠,就是要讓他們以為——咱們隻防著考場。等他們放鬆警惕,把真正的殺招押在閱捲上時……”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彷彿怕嚇到變成雕塑的贏祁。
“咱們的網,早就撒好了。”
贏祁還是呆呆地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來。
他盯著小順子,盯著那張恭敬謙卑的臉,突然有種……
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合著他在這兒糾結了半天,思前想後,又是想那些孩子又是想那些讀書聲,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管一管”!
結果這小順子早就布好局了?!
“你……”
贏祁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早就知道了?”
小順子躬身:“陛下聖明,奴才隻是按陛下的意思辦。”
“我什麼意思?!”
贏祁差點跳起來,“我什麼時候讓你去佈網了?!”
“陛下三日前說,”
聖皇陛下怎麼記性不大好了呢~
小順子抬起頭,眼底那絲笑意更深了,“‘你看著辦,彆讓朕看見死人就行’。奴才琢磨著,陛下這是讓奴才……把事情辦得乾淨些,所以......”
好嘛!
合著就我一個矇在鼓裏,擱這擔心這個操心那個的!
他瞪著這小順子,半天說不出話。
╭(╯^╰)╮!
丟死人了!
他一扭身躺床上背對著小順子,順手抓起塊新鮮地冰鎮蜜瓜塞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濺,像在咬誰的肉。
“行啊你。”他邊嚼邊嘟囔,
“合著我在這兒瞎操心半天,你早就把網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