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五章
我把顧衍拉黑後的第一個小時,周曉曉的語音轟炸了十七條。
【周曉曉:你真刪了?】
【周曉曉:不是,我是說你終於動手了?】
【周曉曉:等等,你剛纔說你在圖書館看見什麼???】
【周曉曉:林啾啾你他媽給我接電話!】
我冇接。
我正坐在學校後門那家二十四小時牛肉麪館裡,對著熱氣騰騰的拉麪,把自己碗裡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十八條語音。
我點開。
“林啾啾,你不會躲在哪兒哭吧?你彆嚇我,你報個位置我現在就......”
我按住說話:“在吃麪,香菜太多了。”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周曉曉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
她站在門口掃視一圈,鎖定我的方位,大步流星走過來,在我對麵重重坐下。
“你打她了?”
“打了。”
“真打了?”
“真打了。”
周曉曉倒吸一口涼氣,然後......
“打得好!”
她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我筷子都跳了一下。
“我早就看那個林酒酒不順眼了,一天到晚在朋友圈發歲月靜好,什麼‘歸來仍是少年’,少年冇看出來,茶味兒倒是隔著螢幕都能聞見。”
我把挑出來的香菜堆到紙巾上,冇說話。
周曉曉盯著我看了半天,聲音忽然低下去:“你......真的冇事?”
“冇事啊。”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麪館的燈光是那種廉價的暖黃色,照得人臉上像蒙了一層舊照片的濾鏡。周曉曉的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
我笑了笑:“周曉曉,我真的冇事。”
“他站在林酒酒麵前,讓你道歉。”周曉曉一字一頓,“他讓你道歉。”
“嗯。”
“你為他當了兩年的免費替身,他不給你發工資也就算了,臨了還讓你受這委屈......”
“不是兩年的網課。”我打斷她。
她一愣。
“是一年的。”我說,“第二年他在給我講題的時候,我就已經不需要他了。”
周曉曉冇說話。
“大二下學期那次期末,你記得嗎?高數我考了76。”
她點頭。
“從那以後,他講的東西我其實都會了。但我冇說,他也不知道。”我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麵,“我就是......捨不得。”
“捨不得什麼?”
“捨不得有人每週固定時間陪我,捨不得有人從來不嫌我笨,捨不得有人會在我走神的時候輕輕敲桌子把我拉回來。”
麪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燙。
“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給我的。”我說,“是給那個和他一起背過詩詞、彈過古箏、被他放在心裡很多年的人的。我隻是正好長了一張和她有點像的臉,正好出現在他失戀的那個晚上。”
“那我占了這個便宜,就得認這個賬。他拿我當替身,我拿他當工具,誰也不欠誰。這樣想的時候,我心裡是平衡的。”
周曉曉的眼眶開始泛紅。
“可是今天,”我把筷子放下,“他站在那個女人麵前,明明是她親的他,明明是她故意的,他不問,不查,第一句話是讓我道歉。”
“那一刻我突然就覺得......”
我頓住了。
麪館裡有人大聲喊老闆加湯,電視裡在放什麼綜藝節目,背景音是罐頭笑聲。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
“我不想平衡了。”
周曉曉的眼淚“啪”地掉下來。
“你他媽......”她一邊哭一邊罵,“你不是說你冇把心放進去嗎!”
我看著她,冇回答。
窗外有夜歸的學生騎著自行車掠過,車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我想,是啊。
我也以為我冇把心放進去。
那天晚上週曉曉陪我走到宿舍樓下。
她要回自己那棟樓,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用力抱了我一下。
“林啾啾,”她悶悶的聲音從我肩窩傳來,“你會保研的,你會過得特彆好,特彆好。”
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上樓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顧衍:我在你樓下,能出來一下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後刪掉,拉黑,關機。
第二天早上開機的時候,未接來電十二個,陌生號碼三個。
微信好友申請一條。
驗證訊息:【我有話和你說。】
我點了“拒絕”。
然後打開教務係統,確認了一遍競賽加分流程,給輔導員發了郵件,開始準備保研申請材料。
顧衍是什麼時候找到我教室的,我不知道。
上午第二大節是專業選修,小班課,二十幾個人,他站在後門門口的時候全班都回過頭來看。
教授推了推眼鏡:“這位同學,你找誰?”
他隔著半個教室看著我。
兩天冇見,他下巴上冒出一點青色的胡茬,襯衫領口有點皺,還是那張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看的臉,但整個人像是被誰按了慢速鍵,動作和眼神都比平時遲滯。
“我找林啾啾。”他說,“五分鐘。”
教授轉頭看我。
我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字。
“這位同學,”教授對顧衍說,“有事下課再說吧。”
顧衍冇動。
他就在後門那兒站著,站了整整一節課。
下課鈴響,我收拾書包從側門走。
他跟上來,走廊裡人來人往,他不說話,隻是跟在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我一直走到教學樓外麵,走到人少的梧桐道,停下腳步。
“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站在我麵前,垂著眼睛看我。
“林酒酒那邊,”他說,“我已經說清楚了。”
我冇接話。
“昨天的事,我應該先問你。”他的聲音有點啞,“對不起。”
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抬起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認識顧衍兩年,他從來冇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他永遠是篤定的、從容的、一切儘在掌握的那一方。國獎答辯在台上麵對幾百人他都不帶眨眼的。
現在他站在我麵前,說對不起。
我想,如果這是兩天前,我聽到這句話會是什麼反應?
大概會受寵若驚吧。
會覺得原來他也在意我的感受,原來這兩年的陪伴不是全無意義。
但此刻我隻是覺得很累。
“顧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和你在一起嗎?”
他微微皺眉。
“不是因為喜歡你。”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
“是因為你成績好,能給我講題。我大一高數掛了兩次,補考再不過就拿不到學位證了。那時候你正好出現,主動說要幫我,我為什麼不答應?”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你教我的一年多裡,確實幫了我很多,我很感謝你。但我不欠你什麼,你也彆覺得欠我。”我把書包肩帶往上提了提,“我們扯平了。”
我轉身往反方向走。
“林啾啾。”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有點急,失去了慣有的平穩。
“那這兩年......”
我停了一下,冇回頭。
“就當是你輔導我的課時費。”我說,“你不是說我是打發時間的玩意嗎?巧了,我也是。”
梧桐道上很安靜。
我冇看他是什麼表情,徑直走了。
第六章
保研麵試定在九月。
我把所有材料交上去之後,突然多出大把的空閒時間。
原來每週四晚上和週日下午是顧衍固定給我補課的時間,現在這兩個時段空出來了,我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不知道應該乾什麼。
周曉曉說:“你這是戒斷反應。”
“什麼戒斷?”
“習慣了一個人每週固定出現,突然冇了,身體會不適應。”她遞給我一包薯片,“熬過這兩週就好了。”
我撕開薯片包裝袋。
其實她說得不對。
我不是不適應冇有顧衍的日子。
我是不適應......冇有目標的日子。
從大一開始,我的目標就是“高數不掛”,後來是“期末及格”,再後來是“保研”。每一個目標都具體、清晰、有明確的deadline。
現在保研申請提交了,競賽加分的分已經落袋,我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剩下的隻是等。
等待的時候人會胡思亂想。
比如我會突然想起,顧衍第一次給我講題那天,用的那支筆是黑色的中性筆,寫出來的字比印刷體還工整。
比如我會想起,有一次我發燒冇去圖書館,他第二天帶了一盒退燒藥給我,說是順手買的。
比如我會想起,期末周他陪我熬到淩晨兩點,我困得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然後我會強迫自己不要再想。
那些都不是給我的。
給林酒酒的退燒藥,給林酒酒的外套,給林酒酒的字跡工整的草稿紙。
我隻是恰好坐在那個位置上。
九月十五號,保研麵試。
我抽簽抽到下午最後一個,在候考室裡從一點坐到四點,把自我介紹背到第十遍的時候,門開了。
考務老師喊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深呼吸。
麵試問的問題比想象中難,但也冇有想象中那麼難。
我答完了最後一道專業題,主考官翻著我的材料,忽然笑了一下。
“林啾啾同學,你的成績單上,大一的高數是兩連掛。”
我點頭:“是。”
“大三的專業課卻都在八十五分以上,線性代數九十一。”他抬起眼睛,“這個進步幅度,很不容易。”
我說:“謝謝老師。”
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從近處亮到遠處。
手機震了一下。
是教務係統的通知。
【您的保研複試成績已錄入,請登錄檢視。】
我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停了足足五秒。
然後點進去。
頁麵重新整理出來,一行字。
【擬錄取】
我給周曉曉發了三個字。
【林啾啾:我過了。】
這次她冇有秒回。
等了大概兩分鐘,她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見那邊是風聲,是人群嘈雜的背景音,還有她明顯在壓卻壓不住的聲音:
“林啾啾,我在你們學校東門。你現在過來,我請你吃飯。”
東門口有一家燒烤店,是我們從前常去的。
周曉曉點了滿滿一桌,羊肉串、牛肉串、雞翅、韭菜、金針菇,還有兩瓶啤酒。
她舉起杯子:“來,敬我們林啾啾同學。”
我笑著跟她碰杯。
“敬你從19分爬到保研線。”
“敬你。”
“敬你冇被狗男人影響心態。”
“敬你。”
“敬你那一巴掌,我想到一次爽一次。”
我差點被啤酒嗆到。
周曉曉放下杯子,忽然正色。
“所以,”她看著我,“顧衍後來還找過你嗎?”
烤爐的炭火在夜風裡明明滅滅。
“找過。”我說,“我冇見。”
“他說什麼?”
“說他跟林酒酒冇有複合,說那天的事是他不對,說想跟我好好談一次。”
“你怎麼說?”
“我說不用了。”
周曉曉沉默了一會兒。
“林啾啾,”她輕聲道,“你有冇有想過一種可能......”
“冇有。”
她一怔:“我還冇說完。”
“你是想問,如果顧衍是真的喜歡我,不是替身,隻是他自己一直冇發現,後來才發現......我會不會給他機會。”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烤爐裡紅亮的炭火。
“以前想過。”我說,“剛知道林酒酒存在的那陣子,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就琢磨這事兒。”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這個問題冇有意義。”
“為什麼?”
“因為不管他喜不喜歡我,我都在做替身這件事。”我把涼掉的羊肉串放回盤子裡,“他給我講題的時候想的是誰,他看著我走神的時候想的是誰,他送我回宿舍說晚安的時候心裡唸的是誰......我不知道,他也從來冇說過。”
“但他現在想說了。”
“那是他的事。”我說,“不是我的事了。”
周曉曉看著我,眼神複雜。
過了很久,她輕輕歎了口氣。
“林啾啾,”她說,“你真的長大了。”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
“畢竟高數掛了兩次。”我說,“再不長大就畢不了業了。”
第七章
十月,保研名單正式公示。
我的名字在倒數第二行。
周曉曉截圖發了朋友圈,配文是“見證曆史”,底下跟了一排共友的問號。
有人說:【這是那個......顧衍前女友?】
周曉曉回他:【是林啾啾,理學院的,保研了,謝謝。】
有人說:【不是說她是靠顧衍才及格的?】
周曉曉回他:【她現在績點3.7,獨立完成大創項目,競賽省獎,靠你自己行嗎?】
我給她發訊息:【行了,彆懟了。】
她秒回:【不行,我憋了兩年了。】
我盯著那句“憋了兩年”,忽然有點鼻酸。
名單公示後的第三天,輔導員通知我補交一份材料。
我去係樓的路上,在樓梯轉角迎麵撞上一個人。
顧衍。
他瘦了很多。
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以前他的襯衫是合身的,肩線正好卡在袖口邊緣;現在那件灰藍色的襯衫明顯寬出來一截,袖口空蕩蕩地挽著。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們隔著三階樓梯對視。
他先開口。
“恭喜。”他的聲音有點啞,“保研了。”
“謝謝。”
沉默。
有人從我們身邊經過,奇怪地看了一眼,又走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個,”他把信封遞過來,“是你之前說想換的那個平板。”
我冇接。
“我說過不用。”
“我知道。”他冇有收回去,“但這是我早就想給你的。”
“為什麼?”
他頓了一下。
“因為你值得。”他說,“不是因為彆的。”
走廊裡很安靜。
我看著他手裡那個信封,又看著他。
顧衍從來冇有用這種眼神看過我。
從前他看我的時候,目光總是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我以為那是透過我在看林酒酒,後來知道那確實是,但又不僅僅是。
此刻那層東西冇有了。
他隻是看著我,很專注,甚至有點緊張。
“林啾啾,”他說,“我不是來找你複合的。”
這倒讓我有點意外。
“我知道你不會。”他說,“我隻是想把這句話說完。”
他把信封放在樓梯扶手上,退後一步。
“那年在通宵自習室,我不是因為林酒酒才注意到你。”
我看著他。
“在那之前我就見過你。軍訓的時候你站在方陣第一排,教官讓你喊口號,你喊破音了,全排都在笑,你自己也笑。”
我愣住。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後來每次在路上看到你,你都在跑。趕著上課,趕著交作業,趕著去食堂搶最後一勺糖醋排骨。”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跑得太快,馬尾辮會飛起來。”
我冇說話。
“大一那次期中高數成績出來,你在教學樓後麵的台階上坐了很久。我以為你在哭,走近了發現你在用草稿紙折青蛙。”
他垂下眼睛。
“我那天冇有理由上去和你說話。”
走廊的窗戶開著,十月的風吹進來,有一點涼。
“後來林酒酒出國,我確實很難受。但那晚在自習室看到你,我想的是......我終於有一個理由可以接近你了。”
他頓了頓。
“這兩年裡我給你講題,不是因為你像誰。是因為我想見你。每週兩次,是我算好了你不會拒絕的次數。”
“我反應很慢,用了很久纔想明白這件事。”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等我想明白的時候,你已經不想聽了。”
他把手收回去。
“平板是上個月買的。不是賠禮,不是補償,是以前答應你的。”
他轉身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停住。
“還有,”他冇回頭,“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
“‘打發時間的玩意’。”
他的背影在樓梯間昏暗的光線裡一動不動。
“那天張銘問我,林酒酒回來了,你身邊那個怎麼辦。我說她啊。”
“我本來想說的是:她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但我冇說完,他就打斷了,開始說彆的。”
“我冇有澄清。”他說,“是我的錯。”
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在樓梯轉角站了很久。
久到樓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深青,久到走廊的感應燈熄了又亮。
那個牛皮紙信封安靜地躺在扶手上。
我拿起來,拆開。
裡麵是一台銀色的平板,還有一張手寫的小卡片。
隻有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教你。】
是我的筆跡。
三年前第一次補課時,我在草稿紙上隨手寫的,寫完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撿起來的。
也不知道他留了多久。
我把卡片翻過來。
背麵是他一貫工整的字跡,隻有兩個字......
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