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一襲白衣,看起來隻是中年男人模樣的傢夥叫歲聿,陳九川猜得沒錯,他來自蠻荒,真身是一頭白猙,七境大妖!
原來歲聿根本就不是什麼和煦性格,即便此時身在別人地盤,麵前那人也比他高一境,可他該怎麼諷刺還是怎麼諷刺。
歲聿嘆了口氣,沒有繼續咄咄逼人,說道:“說起來,你我二人還真有些同病相憐的感覺,你呢,陽壽不多,宗門內又沒個入得了眼的接班人,到最後多半是隨意挑選一個接班人,然後帶著遺憾撒手人寰,而你的黔靈宗......”
歲聿緩緩坐在大殿前的台階上,拍了拍整潔的磚麵,像是在邀請柳真元也坐下來,好好談一談這荒唐的人間事。
他笑道:“沒有一個合適的接班人,沒有七境練氣士坐鎮,即便與廣陵道有不淺的香火情,可世外動輒便是以十年為記,我記得你們人族官場有一句話叫人走茶涼吧?即便十年之後還能有人念著你們的恩惠,二十年後,三十年後呢?不到半百之數,黔靈宗恐怕就會被蠶食殆盡吧?”
“夠了!”
柳真元低沉喝道。
事情還真是跟這來自蠻荒的大妖所說如出一轍,柳真元甚至可以預見到百年之後的黔靈宗是什麼樣子,怕是到那時候,連這座他一手打造的山門都要拱手讓人。
歲聿置若罔聞,繼續說道:“說來也可笑,明明應該是同仇敵愾,共抗蠻荒的時候,可竟然沒有一人願意伸出援手,要說他們不知道你的情況,嗬嗬,誰會信呢?不就是想著你黔靈宗的廟在廣陵道,你這個沒多少壽元的老和尚跑不到哪裏去,隻能老老實實發揮餘熱。”
“真是可笑啊,自詡為人間正道文運所在的人族,標榜自己是道德化身,竟然也能作出如此種族相殘的事情,我看還不如我們蠻荒直接,起碼從不遮遮掩掩,虛偽,實在是虛偽!”
柳真元臉色已經是陰沉至極,一半是因為這男人說的確實是事實,一半是因為自己被不聲不響作為棄子的憤懣。
一個成名已久的八境練氣士,竟然不過是雙方大戰開啟前的一枚棄子,一枚被人算計好了餘熱,算計好了死期的棄子。
歲聿也不在意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道:“都說你柳真元是個好人。真的,我沒用錯詞,就是‘好人’。在蠻荒,我們很少用這個詞誇人,因為在那地方,好人活不長。可你不一樣,你在這個位置上坐了有三四百年?廣陵道大大小小的州城也好,宗門也好,哪個沒受過你的恩惠?哪個沒在你這裏借靈石借人借丹藥?”
他回頭看了一眼柳真元,忽然笑道:“哈,到頭來竟然全在袖手旁觀!所以這天下哪有什麼種族之見,都是為了利益而已,今天你能為了自己的破境,為了黔靈宗的未來搏上一搏,明天說不定我就能為了我白猙一族而加入人族陣營呢?無需自責,反正他們不仁不義在先,被逼到了絕路,誰也不敢說自己會作出什麼事情。”
稍稍安慰了一下柳真元後,白衣男人歲聿又自嘲道:“我呢,我何嘗又不是一個棄子?”
嗤!
柳真元嗤笑一聲。
白猙一脈多少年沒有出過一尊大妖了,他們這一脈,除了已經垂垂老矣的妖主,就屬這傢夥天賦稍微強一些。
隻是弱肉強食,在哪裏都是顛簸不破的道理,一脈勢微,當然就有人來欺負,所以這樁幾乎是必死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白猙一脈的頭上,也理所當然的落在了他歲聿的頭上。
本來以白猙一脈當今妖主的意思是他親自來做這件事,讓歲聿留在蠻荒接任蠻荒白猙一脈妖主之位,可歲聿到底還沒徹底成長起來,蠻荒風大,他這一株隻是初露鋒芒的樹,此時擔起頂樑柱的擔子,隻會被大風折柳。
人妖兩族之間,絕對不止是七八境練氣士的相互廝殺,甚至打到最後,九境甚至是十境的練氣士也隻是雙方底牌身邊的陪襯!
而那時候,他一個七境練氣士撐死了也不過八境,哪怕運氣好點到了九境也並無多大作用,還不如在族內留下一根定海神針,起碼他們這一脈的妖主暫時還能穩住白猙一脈不至於徹底沒落。
大世的車輪碾壓下,天才也隻能淪為車輪下的泥土。
歲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上的塵土,笑道:“不過哪怕知道自己是棄子,我卻沒有你這麼好的運氣,我族人都在蠻荒,可做不到舉族搬遷,而且你們人族也不如我蠻荒大方,接受不了妖物,所以隻能過來。”
“你說這些,是想博取老夫的同情心?可別忘了,你剛來手上就沾了七條人命!妖就是妖,講的再可憐又有卵用?你在蠻荒再卑微到了我中土神洲不還是一樣殺人?”
柳真元冷眼看著歲聿。
他雖然已經對世外冷透了心,但從未想過對世人有報復之心,他黔靈宗坐鎮廣陵道數百年來,從未吝嗇自己的善意,可這狗屁的世道,愣是要讓一個本該延續千百年的宗門過早夭折,那他柳真元倒還真要爭上一爭。
大勢如此又如何?
他柳真元隻相信事在人為!
到時候破境之後建立天宮,順勢反頭攻打蠻荒,誰又會知道他有過如此醜陋的一手棋?
歷史是由勝利者來書寫,哪怕這份勝利要加上幾滴同族的鮮血。
歲聿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大笑道:“柳宗主果然是柳宗主,不愧是得道七百餘年的仙人。我方纔那一番話,若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就被我說動了心思。可你倒好,愣是一點縫隙都不給我鑽。”
柳真元雙手負後,能夠看著這麼一頭妖物在他麵前晃蕩,要是以年輕時的脾氣,怕是早就出手鎮殺了。
他忽然皺了皺眉頭,隨後看向遠處的護山大陣。
有人來了!
“速速回陣,有人來了!”
柳真元急聲厲喝。
歲聿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隻是兩息時間,殿內再無半點妖氣。
這便是白猙一族的天賦神通,擅於隱匿氣息。
柳真元輕輕一跺腳,護山大陣開了一個口子,隨後進來一人,那人笑道:“柳宗主,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