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川走到窗前,將窗推開一條縫隙,細雪隨著寒風湧入,讓周名流打了個激靈,酒意頓時去了大半。
“武道開竅,講究的是引氣入體,貫通經脈。”陳九川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你混跡江湖多年,體魄底子不差,缺的是對‘炁’的感知和引導。”
周名流肅然正坐,收斂起平日裏的嬉笑神色。
他知道這一刻對自己意味著什麼,三十多年的江湖漂泊,多少次在生死邊緣掙紮,都因無法真正踏入武道而隻能做個不入流的武人,他人眼中不算修仙正途的武夫在他眼裏已經是頂天的人物,若非機緣巧合結識了陳九川,恐怕這輩子都無緣窺探真正的武道門徑。
陳九川看著周名流嚴肅中帶著些許躍躍欲試的樣子,失笑道:“周老哥,武道開竅不是兒戲,需靜心凝神,你且坐好,我先與你講清其中關隘。”
周名流聞言立刻正襟危坐,如同學塾中的稚童聽到先生認真講學一般,神色極為認真。
陳九川在他對麵坐下,緩緩道:“武道修行,首重根基。尋常武者練拳站樁,打磨筋骨,待氣血充盈後,方能感應到一絲氣機流動。這過程少則三五年,多則十餘載。而我今日要做的,是以我自身氣機為引,在你體內走通大小週天迴圈,相當於在你體內刻下一張‘地圖’,讓你提前感知氣機流轉的路線。”
周名流眼睛發亮:“就像有人在我身體裏畫了條路?”
“是這個意思。”陳九川點頭。
“但此法兇險,畢竟不是自身控製,容不得半點差池,若你心緒不寧,或經脈承受不住,輕則經脈受損,武道斷絕,重則氣機逆亂,當場斃命,所以實在承受不住的話記得喊我。”
周名流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膛:“小川兄弟放心,我周名流混跡江湖三十餘年,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皮糙肉厚,耐折騰!”
陳九川不再多言,示意周名流盤膝坐於榻上,五心朝天,他自己則站在周名流身後,雙手緩緩抬起。
屋內炭火劈啪,窗外細雪無聲。
勾欄的喧囂隱約從樓下傳來,更襯得這間屋子寂靜異常。
陳九川深吸一口氣,隨後右手並指如劍,輕輕點向周名流頭頂百會穴。
百會穴乃諸陽之會,總督一身陽氣。
指未至,氣先達。
一縷溫潤卻凝實的氣機如涓涓細流,透過髮絲,滲入穴道。
“嗯!”周名流渾身一顫,隻覺得頭頂似有溫水澆下,又似有銀針輕刺,一種難以言喻的痠麻脹感瞬間擴散開來。
他本能地想要縮脖子,卻聽陳九川沉聲道:“穩住心神,仔細感受氣機去向。”
聲音宛如天雷滾動,響徹整座人身小天地。
周名流咬牙忍住,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那縷氣機進入百會穴後並未停歇,而是沿著脊椎緩緩下行。所過之處,周名流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脊椎每一節都在微微發熱,像是有一條溫暖小蛇在脊骨中蜿蜒爬行。
“氣行督脈,過風府、大椎、至陽、命門……”陳九川的聲音低沉平穩,像是在講解,又像是在引導。
氣機行至尾閭時,周名流忽然渾身一震,麵色漲紅。
那裏是他常年練拳積累暗傷之處,此刻被外來氣機一衝,頓時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外家拳便是如此,武道沒有入門,練得太狠便愈發傷身,日積月累下來也是不輕的負擔,所以為何那些名氣極大的所謂拳法大家壽命不長且晚年病痛纏身便是如此,無非是為了追求極致的暴力而不顧身體負擔,透支人身換取力量,終究是要還回來的。
“忍!”陳九川隻吐一字,氣機卻絲毫不停,反而更加凝實,如一把無形的小銼,一點點磨過那處淤塞。
“嗬!”周名流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雙手死死抓住膝蓋,指節發白。
重病下重典。
痛楚之後,竟有一種豁然開朗的舒暢感。
氣機越過尾閭,轉入任脈,上行至關元穴。
此處便是氣海門戶,陳九川的氣機在此稍作停留,溫和地旋轉著,像是在叩門。
周名流常年習武卻不得其門,始終無法感應到氣海所在,更別提積蓄內力,此刻被陳九川氣機引導,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氣海的位置。
“記住這種感覺。”
陳九川的聲音傳來,“往後練拳,心意要沉於此。”
窗外風雪似乎大了些,拍打著窗紙沙沙作響。
陳九川額角也滲出細汗,以自身氣機為他人導引,最耗心神,他必須精準控製每一縷氣機的強弱快慢,稍有不慎就會傷及周名流根本。
氣機從中府穴分出兩支,沿手臂內側手三陰經下行,過曲澤、內關,直達勞宮穴。
周名流隻覺得雙手掌心發燙,像是握住了兩塊燒紅的炭,他下意識想要攤開手掌,卻聽陳九川喝道:“合掌!引氣歸元!”
周名流正沉浸在這種玄而又玄的感覺中卻忽然被一聲洪鐘大呂震醒,急忙雙掌相合,那兩股灼熱的氣機在掌心相撞,竟發出輕微的“嗤”聲。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窗外風雪漸歇,夜幕降沉,屋內炭火將熄未熄,隻剩下暗紅的餘燼。
周名流已經疼得麻木了,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反覆捶打的鐵,每一次氣機衝過,都是千錘百鍊。不過疼痛麻木之下,是渾身經脈被氣機湧過之後的生機煥發,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是體會到了何為武夫,才真正體會到了武夫與武人僅差一字間的天差地別。
他試著打了一趟最基礎的拳法,拳風呼嘯,步法靈動,每一招每一式都圓轉自如,再無往日那種力不從心的滯澀感。
“別太得意,我隻是引導你感知了一番什麼是大小週天,以後記得有空多吐納。”
陳九川看著周名流像是小孩子唸了很久的玩具終於得償所願一般,笑著提醒道。
周名流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剛才陳九川其實有大半功夫都在給他講解吐納法,沒有辦法,不是所有人悟性都高,就這他還隻是勉強記住了個大概。
“沒問題,我爭取儘早成為正身武夫,畢竟是小川兄弟你的開山大弟子,可不能含糊了事。”
周名流心情大好。
勾欄對麵一棟酒樓內,一個灰衣少女坐在滿滿一桌飯菜前也不管菜肴是否已經涼透,反正就是大口吞嚥。
她捏著一塊香玉酥看著對麵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滿:“這麼莽撞就給人家開竅,也不知道布個結界護法,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