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外,那片曾經搭過涼棚的草坡,如今被踏得一片狼藉。
草被馬蹄反覆碾壓,倒伏在地,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泥土。
幾根折斷的竹竿還斜插在土裡,茅草頂早已不知被風吹到哪裡去了。
隻有那張木案還在原地,桌麵多了幾道刀砍的痕跡——不知是哪次衝突留下的。
韓星河坐在案後,赤腳翹在案沿,手裡把玩著一把鑲金的匕首。
匕首在指尖翻轉,刀光在午後的陽光下晃出刺眼的光斑。
他身後,鬼騎兵靜立如鐵鑄的雕塑,隻有馬匹偶爾打個響鼻,噴出白色的霧氣。
遠處官道揚起塵土。
孫策來了。
這次他冇帶一萬騎兵,隻帶了三百親衛。
隊伍走得很慢,慢得不像出征,更像送葬。
周瑜依舊騎著白馬,走在孫策右側,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盯著前方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草坡。
三天,僅僅三天,戰報雪片般飛來——會稽郡三座城被破,廬陵郡五座城告急。
南越騎兵像蝗蟲過境,不殺人,卻專挑貴族大戶下手。
幾百年積累的財富,一夜之間被搬空。
幾代人的努力,化為烏有。
最讓人心寒的是那些守軍的反應。
他們眼睜睜看著騎兵在城外劫掠,不敢出城。
不是怕死,是怕一旦出戰,城池空虛,敵軍那些能飛簷走壁的怪物就會趁虛而入。
於是隻能困守,隻能看著,隻能聽著城外那些世家大族的哀嚎。
“到了。”周瑜輕聲說。
孫策勒馬。
在他身後,是一輛紅漆馬車,四匹馬拉著,車廂上雕著孫家的族徽。
一頭回首的猛虎,車簾緊閉。
“下馬。”周瑜先下了馬,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的動作很慢,每個細節都一絲不苟,彷彿接下來要赴的不是一場屈辱的談判,而是一場風雅的宴會。
孫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
腳踩在地上的瞬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第一次教他騎馬。
那時他才十歲,馬很高,他爬了半天纔上去。
父親在下麵扶著,笑著說:“伯符,記住,孫家的男人,上了馬就不能輕易下來。”
現在他下來了。
不僅下來,還要親手把妹妹送出去。
兩人走到木案前十步處,停住。
孫策抱拳,聲音乾澀:“南越王,人帶來了。”
韓星河放下匕首,抬眼看了看馬車,又看了看孫策,笑了。
“孫將軍果然守信。不過——”他頓了頓,“這便你妹尚香?”
“以大王的能力,確認真假應是不難。”孫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地麵。
他不敢看馬車,怕一看,就會衝過去把妹妹搶回來。
“以你的聲譽,倒也不至於騙我!”
韓星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草坡上迴盪,刺耳得很。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朝馬車走去。
靴子踩在倒伏的草上,發出窸窣的聲音。
走到車門前,他伸手,指尖即將碰到車簾時,又收了回來。
“妮子,”他對著車廂說,聲音難得溫和了些。
“出來吧,讓叔叔好好看看。”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車簾被一隻小手掀開。
那隻手很白,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淡淡的蔻丹。
那是孫尚香最喜歡的顏色,桃紅,不張揚,又俏皮。
孫尚香彎腰走出車廂。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的衣裙,不是嫁衣,卻比嫁衣更鮮豔。
頭髮梳成高高的髻,插著一支金步搖,步搖下垂著細細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臉上施了薄粉,唇上點了胭脂,十三歲的少女,在這一刻意外的明豔。
但她眼睛是腫的。
即使撲了粉,也能看出眼皮的紅腫。
那雙曾經靈動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情緒。
她走下馬車,站定,身姿挺拔,背脊筆直,像一株不肯彎腰的竹子。
“好一個江東大小姐。”韓星河上下打量她,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不錯,不錯。”
“還有你們為我準備的兵力,速度些操辦。一個月內,我就要送到百乘了。”
“我們已下達命令,定會準備妥當。”周瑜上前一步,聲音平靜。
“還望大王即刻下令,停止進攻,切莫再騷擾江東百姓。”
“好說好說。”韓星河揮揮手。
“二狗,去傳令吧,收兵。”
二狗領命而去。
而這時,孫尚香開口了。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隻是那清亮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你便是韓星河?”
韓星河挑眉,笑了:“怎麼,我不像嗎?”
“倒也冇傳說中三頭六臂、張牙舞爪的模樣。”
孫尚香說,眼睛直視著他,毫不避讓。
“那當然。”韓星河樂了。
“我是人,又不是神,怎麼可能三頭六臂。”
“我嫁去南越可以。”孫尚香向前走了兩步,紅裙在草地上拖過,沾上草屑。
“不過我有個條件。”
草坡上安靜下來。
連風都停了。
遠處樹林裡的蟬鳴忽然止息,整個世界彷彿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孫策猛地抬頭,想說什麼,被周瑜輕輕按住手臂。
韓星河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案上,托著下巴,眼裡有了興趣。
“大小姐儘管說。本王對你甚是喜歡,定會滿足你。”
“我的男人,定要是大英雄。”孫尚香一字一頓。
“不要年邁老叟,與我同齡的也不行——太幼稚了,我不喜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韓星河身後那些將領。
“最好是大我十來歲就好了。而且我要當正妻,絕不為妾。”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韓星河,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從今往後,南越不得隨意派兵入侵江東。這些,你可願答應?”
死寂。
孫策的手在抖。
周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韓星河盯著孫尚香,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拍案大笑:“好!好!大小姐果然有脾氣,我喜歡!”
他站起身,繞過木案,走到孫尚香麵前,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與你同齡的當然不行,”韓星河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溫和。
“不懂得照顧人,而且容易衝動,我南越人才濟濟——倒是讓我有些難選,你先隨我回去罷,本王一定讓你好好選個夠。”
“我信你一次。”孫尚香仰著頭,毫不退縮。
“你可彆騙我。本小姐可是能百步穿楊。”
“那當然。”韓星河伸手,想拍她的肩,手到半空又收了回來。
“跟著你大哥有什麼前途啊,他都得看我臉色行事。跟著我,錢花不完,好吃的吃不完,每天開開心心的多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肯定不會騙你的。本王收你為義女,以後你就是南越國公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孫尚香臉上綻開笑容。
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有些刺眼。
她轉過頭,看向孫策,眼睛彎成月牙。
“聽到了吧,大哥?南越王不會虧待我的。你和二哥就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已。”
孫策看著她臉上的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緊握在身側、指節發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