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沉沉地壓在太平道的營地上空。
中軍帳內,燭火搖曳,將韓星河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粗糙的帳布上,他凝視著麵前沙盤上犬牙交錯的標記,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奴隸軍的規模像滾雪球般膨脹,可這膨脹的代價,是每一次衝鋒後留下漫山遍野、無人收斂的屍骸。
他們需要一個真正的靈魂,一個能點燃這堆乾柴、並讓火勢持續燃燒下去的核心。
帳簾被無聲地掀起一角,帶進一股冰冷的夜風。
“老大,有個阿三玩家…想見你,…是個達利特。”
燭火猛地一跳,韓星河霍然抬頭。
“要!帶進來!”
不多時,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靠近,帳簾掀起,羅長風側身讓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亮得驚人。
“達利特·甘辛,很高興見到將軍。”
韓星河冇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在甘辛身上掃過,最終落在那雙明亮的眼睛上。
“甘辛?很好,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你深夜前來…可是想自薦領袖之位?”
甘辛冇有猶豫,坦然點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將軍,我有信心,能組織更多人加入我們的事業,為您效力!我知道他們藏在哪裡!”
“為我效力?”韓星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甘辛。你錯了。”
甘辛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是為我效力,是為你自已效力!為你身後千千萬萬像你一樣的人效力!”
“我幫你點燃這把火,但這把火能燒多久,能燒多大,最終能照亮誰…靠的是你,甘辛!靠的是你們自已!”
甘辛用力地點了點頭,冇有言語,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他聽懂了,也接下了這份沉重的責任。
沉默在帳中瀰漫了片刻,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甘辛再次開口:“將軍…其實,在南邊…很南的地方,靠近大海的叢林裡,也有我們的…組織。
“很小,很弱,像藏在石頭縫裡的苔蘚,我們一直在鬥爭,用我們能想到的一切辦法…隻是,太弱小了。”
“每一次反抗,都像用頭去撞神廟的石柱,隻會讓自已頭破血流…我們看不到出路…”
韓星河靜靜地聽著,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落地。
果然!這片看似被種姓鐵幕完全籠罩的土地之下,並非鐵板一塊!
那壓抑千年的怒火,那對自由的渴望,從未真正熄滅,隻是在最陰暗的角落,如同地火般潛行奔湧,尋找著任何一個噴發的縫隙!
“現在,你看到了,火種已經有了,乾柴已經堆滿大地,甘辛,現在,該由你…去點燃它了!”
***
次日,破曉的微光剛剛刺破東方的雲層,驅散營地上空的寒意。
臨時搭建的巨大木台上,韓星河與甘辛並肩而立。
台下,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奴隸大軍。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未愈的鞭痕和鐐銬留下的印記。
韓星河冇有多說,隻是將甘辛用力推到了台前最中央的位置。
“從今天起!他,達利特·甘辛!將是你們唯一的統帥!是帶領你們砸碎枷鎖、奪回土地、爭得尊嚴的領袖!他的意誌,就是你們前進的方向!聽清楚了嗎?”
台下一片死寂,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個穿著和他們一樣破舊的達利特身上。
有疑惑,有審視,有本能的排斥,也有那麼一絲微弱的、連自已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甘辛站在高台邊緣,麵對著這沉默的、如同凝固海浪般的人群。
“兄弟們!姐妹們!看看你們自已,看看你們的手!上麵是繭子,是裂口,是血泡!那是開墾土地、挖掘礦藏、修建神廟留下的!”
“可我們開墾的土地,長出的糧食進了誰的穀倉?我們挖掘的黃金寶石,裝點了誰的殿堂?”
“那些把我們視為牛馬的高種姓老爺!他們說我們生來卑賤,說我們的苦難是前世的報應,是神佛的旨意!放屁!統統是放屁!”
“神佛不會讓我們餓著肚子去供奉他們!神佛不會看著我們的孩子像牲口一樣被買賣!”
“神佛不會容忍那些‘貴人’用鞭子抽打我們的父母,用腳踐踏我們的尊嚴!”
“如果有這樣的神佛,那他們…就是吃人的妖魔!那神廟…就是囚禁我們靈魂的牢籠!”
“我們不是天生的奴隸!”
“我們的雙手能創造糧食,能挖掘寶藏,能修建城池!憑什麼?!憑什麼我們要世世代代被踩在腳下,連呼吸都要看彆人的臉色?!
“憑什麼我們的汗水要澆灌彆人的富貴,我們的血肉要成為彆人功勳的墊腳石?!”
“天將軍帶來了火種!帶來了‘永不為奴’的誓言!”
“他告訴我們,土地本該屬於耕種它的人!尊嚴本該屬於每一個挺直腰桿的人!自由…是我們生來就該擁有的權利!不是神佛的恩賜,不是貴人的施捨!”
“我站在這裡,不再是為了苟活!是為了戰鬥!為了砸碎套在我們所有人脖子上的枷鎖!為了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
“拿起你們的武器!無論是鋤頭、草叉,還是敵人沾血的刀劍!跟著我!不是為了將軍!是為了你們自已!為了你們的父母妻兒!為了你們腳下這片生養我們卻被奪走的土地!為了——”
“永不為奴!!”
“永不為奴——!!!”
最後四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壓抑已久的滔天怒火!
數十萬奴隸大軍,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噴發!無數粗糙黝黑的手臂高高舉起,簡陋的武器直刺蒼穹!
震耳欲聾的咆哮彙聚成一股毀天滅地的聲浪,衝散了天空的陰雲!
那聲音裡,不再是麻木的執行,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呐喊!
是壓抑了無數世代的屈辱、仇恨和對自由的渴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為自已而戰的熊熊烈焰!
***
三天後,阿逾陀城下。
這座扼守恒河上遊的雄城,城牆高聳,旗幟如林。
城頭上,是嚴陣以待的百乘國高種姓玩家精銳和數量龐大的、眼神麻木的低種姓炮灰士兵。
城下,是再次彙聚、數量不減反增的奴隸大軍洪流。
隻是這一次,他們的陣前,多了一麵簡陋的、用染血麻布拚成的旗幟,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永不為奴!
旗幟下,是騎著一匹瘦馬、身姿卻異常挺拔的甘辛。
戰鼓擂響,號角嗚咽,箭矢如蝗,滾木礌石轟然砸落,慘烈的攻城戰拉開序幕。
當奴隸大軍如同決堤的怒潮,在震天的“永不為奴”咆哮聲中,踩著同伴的屍體,湧向城牆缺口時。
城頭上的低種姓炮灰士兵們,握著劣質長矛的手在顫抖。
“放下武器!打開城門!加入我們!土地在等著你們耕種!自由在等著你們呼吸!為了你們的父母妻兒——永不為奴!”
城頭上,死一般的寂靜蔓延開來。高種姓玩家軍官驚恐的咆哮和鞭打聲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站在前排、滿臉稚氣、握著長矛的手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的低種姓少年兵,呆呆地看著城下洶湧的人潮,看著那麵血旗,眼中的麻木,如同冰層般寸寸碎裂。
“哐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少年兵手中的長矛,脫手掉落,砸在冰冷的城磚上!
這聲音,如同一個信號!
“哐當!”“哐當!”“哐當!”……
越來越多的武器,從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城頭!如同冰雹驟降!
“永不為奴!”
不知是誰,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呐喊!
“永不為奴——!!”
瞬間,如同燎原的野火,無數的呐喊在城頭各處爆發!
那些被鞭打、被驅使的低種姓炮灰士兵,眼中爆發出和城下奴隸軍一模一樣的、狂熱的火焰!
他們猛地轉身,不再看城下的“敵人”,而是如同瘋虎般撲向了身邊那些驚愕的高種姓玩家軍官和監工!
“殺!”
“殺光這些貴人老爺!”
“打開城門!”
混亂!徹底的混亂在城頭蔓延!城門絞盤處爆發了最激烈的爭奪!內訌的火花,瞬間點燃了整座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