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的夜風,帶著黃河水汽的腥冷和兵刃鐵鏽的肅殺,在巍峨的城樓與連綿的營寨間嗚咽穿行。
火把的光芒在厚重的石壁上跳動,映照著戍衛甲士冰冷的麵甲,也拉長了呂布高大而略顯焦躁的身影。
他像一頭被無形鎖鏈拴住的猛虎,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沉重的戰靴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攪動著凝滯的空氣。
手中那捲袁紹派人送來的帛書,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神不寧。
“袁本初…兗州…家眷…”呂布濃眉緊鎖,虯髯戟張,反覆咀嚼著信上那些冰冷的字眼。
“這是借刀殺人?還是驅虎吞狼?無端綁其家眷,曹孟德還不得拚命!”
“好處歸他袁紹,在洛陽坐享其成?真是可笑!”
隨後,呂布深吸一口氣,抓起帛書,不再猶豫,快速趕往賈詡住處。
賈詡裹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棉袍,蜷縮在張鋪著厚厚毛氈的矮榻上,麵前矮幾上攤著卷不知名的竹簡,手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茶湯。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佈滿深刻皺紋的側臉,花白的頭髮隨意束著,幾縷散落額前。
呂布到來,也不客氣,高大的身軀很隨意的坐在他對麵。
“先生,袁本初送來的!”
賈詡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竹簡,伸出枯瘦的手指,撚起那捲帛書,動作遲緩得如同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行行,一字字,他看得極其仔細,昏黃的光暈在他臉上跳躍,皺紋的溝壑顯得更深了。
良久。
“嗬嗬…嗬…”
一串低沉沙啞的笑聲,突兀地從賈詡喉嚨裡滾了出來。
“好!好一條釜底抽薪的毒計!狠辣!精準!竟然與我想的不謀而合!”
呂布一愣,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先生還誇他?這計毒是毒,可是何利之有?”
賈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輕輕放下帛書,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彷彿在勾勒一幅無形的棋局。
“奉先啊奉先,你隻看到了袁紹想借刀殺人,卻未看清,這刀,握在誰手裡,刀鋒最終指向何處。”
“你以為,我當初力主你向陛下請命,親率大軍駐守這天下嚥喉虎牢關,僅僅是為了拱衛京師?”
呂布眉頭緊鎖,一臉茫然:“難道…不是?”
賈詡緩緩搖頭:“虎牢在手,進,可窺視兗、豫膏腴之地;退,可扼守洛陽門戶。而最重要的…”
“就是能在曹操挾大勝之威、裹百萬之眾班師回朝之前…隨時,掐住他的命脈!”
“控製兗州,擒其家眷,便是懸在曹操頭頂的利劍!是他如日中天的兵鋒之下,唯一能讓他投鼠忌器、寢食難安的軟肋!”
“有了這個籌碼,他縱有百萬雄師、萬千異人相助,在洛陽,在陛下麵前,他也得…盤著!”
聽罷,呂布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爆發出驚愕與恍然交織的光芒,如同撥雲見日。
“先生…是說…我們不是幫袁紹,而是…幫自已?用兗州和人質…鉗製曹操?”
“正是!”賈詡微笑迴應。
“袁紹和他那幫清談名士,整日盤踞在洛陽,高喊為國分憂,不過是又一個董卓罷了,行那攬權自肥之事!
陛下年幼,身邊唯有王越一介武夫執掌禁軍,如何能抗衡袁紹四世三公的滔天權勢?
袁紹一日不離開洛陽,這朝廷,就一日被他所左右!
“唯有讓袁紹離開洛陽,回到冀州!讓他和曹操在戰場上撕咬!讓他們互相消耗!這洛陽,這朝廷,才能真正…落到我們手中!”
呂布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隨即又被一股灼熱的野心所取代。
“懂了!我全懂了!”
“先生是說,我們按袁紹這毒計行事,拿下兗州,等袁紹回了冀州,就把曹操的家眷人質,當個順水人情還給他?”
“再把袁紹這封借刀殺人的信,原封不動地塞到曹操手裡,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哈哈哈!”賈詡發出一陣低沉而快意的笑聲,彷彿看到了最精彩的戲碼開鑼。
“孺子可教也!正是此理!袁紹想驅虎吞狼?我們便將計就計,驅二虎相爭!待其兩敗俱傷,精疲力竭之時…”
“便是奉先你,坐收漁利,真正…執掌乾坤之時!”
呂布聽得心潮澎湃,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已端坐朝堂、號令天下的景象:“妙!妙啊!先生真乃神鬼莫測之機!當世無人可及!有先生在,何愁大事不成!”
麵對呂布由衷的吹捧,賈詡臉上那一絲得色卻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種深沉的凝重所取代,渾濁的目光望向搖曳的燈火深處,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洛陽城中那個同樣智計百出的年輕人。
“奉先謬讚了。”
“此計雖毒,卻也並非老夫想,能想出這釜底抽薪之策,並說服袁紹行此險棋者…”
“必是那潁川郭奉孝!”
“郭嘉?”呂布濃眉一挑,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那個病懨懨的浪蕩子?”
“莫要小覷此人!”賈詡的語氣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忌憚。
“傳言其智近妖,算無遺策,尤擅洞悉人心,劍走偏鋒!其思慮之奇、用計之險、決斷之狠,猶在老夫之上!有他在袁紹身邊一日…袁紹這條困龍,便未必那麼容易…真正被困死!”
昏黃的燈火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將賈詡清臒而凝重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方纔因毒計得解而升騰的燥熱野心,被這來自頂尖智者的一句沉重評價,悄然蒙上了一層冰冷的不確定性。
窗外,虎牢關凜冽的夜風,似乎嗚咽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