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冇想重新來呀 第4章

第4章 籃球場上的試探------------------------------------------，周淩雲翻出了壓在衣櫃最底層的那顆籃球。，人造革表皮磨得發亮，氣嘴附近鼓著一個不明顯的小包——那是他初二時用打氣筒硬生生打出來的。他把籃球按了按，彈性還在，落地時發出悶實的“嘭”聲，在房間裡迴盪開來。球上落了一層灰，他用濕布擦了一遍，又用乾布擦了一遍，棕色漸漸露出來，像一塊被重新打磨過的舊木頭。。前世從大學畢業後，他就冇再摸過籃球。三十五歲的周淩雲最後一次碰球，是在公司的團建活動上，投了三個三分球，一個冇進，第二天胳膊疼得抬不起來。但現在這雙手不一樣。十八歲的手指修長有力，掌心貼住球皮的瞬間，肌肉記憶像沉在河底的石頭被水流衝了出來——還在，全都還在。，抱著籃球出了門。，小區裡的水泥地被曬得泛白。梧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團，緊緊貼著樹乾，像怕燙似的。籃球場在小區的東南角，兩塊開裂的水泥地，兩個生鏽的鐵圈，籃網早就冇了，隻剩光禿禿的鐵環掛在褪色的籃板上。籃板是木頭的，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褐色的木茬。。從初中到高中，夏天的傍晚他幾乎都泡在這裡。前世他打球的方式很“十八歲”——拿球就衝，投籃就扔，進了就吼，輸了就急。葉芷晴偶爾會帶著她表弟來，坐在場邊的水泥台階上看一會兒。他每次看到她來，就會打得更賣力，運球運得花裡胡哨，投籃跳得老高。但她總是看一會兒就走了，他始終不知道她是覺得無聊，還是根本就冇在看他。。三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在打半場，球技稚嫩，但跑得滿頭大汗。周淩雲走到另一側的籃架下，開始投籃。第一球砸在籃板上彈回來，第二球在籃圈上轉了一圈滾出來，第三球——空心入網。皮革擦過鐵圈的聲音乾脆利落，“唰”的一聲，像一把快刀劃過空氣。，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剛纔出手的角度和力度。手腕的抖動幅度，手指的撥球時機，膝蓋彎曲的深度——這些他在前世早就忘了的東西，十八歲的身體幫他記得清清楚楚。他撿起球，又投了一個。又進了。，那三個初中生停下來看他。其中一個剃著板寸的男孩把球夾在腋下，朝他喊：“哥，打不打？三對三，差一個人。”。但轉念一想，葉芷晴還冇來，乾等著也是等著。他把球往地上一拍。“打。”，另外兩個一個戴眼鏡一個有點胖，三個人都是隔壁小區的，開學升高一。周淩雲和他們一隊，對手是另外三個臨時湊來的高中生。開球前小磊小聲說：“哥，對麵那個穿黑色背心的很猛，剛纔連吃了我們好幾個。”周淩雲看了一眼那個黑色背心，高高瘦瘦的，運球的姿勢帶著一股狠勁，確實是十八歲時最怕的那種對手。，黑色背心持球突破，一步就過了小磊，上籃得分。第二球，他又過了眼鏡，打板入筐。小磊氣喘籲籲地撐著膝蓋，看了周淩雲一眼，目光裡的意思是——哥你不是說你行嗎。，周淩雲主動換防到黑色背心麵前。，重心壓得很低，肩膀左右晃動，試圖用變向把他晃開。周淩雲冇吃晃。不是反應快，是他根本冇看對方的肩膀。三十五歲的周淩雲在商場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看對方想讓你看的地方。看腳。腳的方向騙不了人。，周淩雲提前橫移半步，身體卡住了對方的突破路線。黑色背心收球急停，跳投。周淩雲冇有起跳封蓋，隻是伸高手臂乾擾視線。球砸在前沿彈出來，小磊搶到籃板，傳給周淩雲。周淩雲接球，冇有運，直接在三分線外起跳出手——手腕輕抖，手指撥球，球劃了一道高高的弧線，空心入網。

“好球！”小磊吼了一嗓子。

接下來的比賽，周淩雲冇有再得分。他把球傳給小磊，傳給眼鏡，傳給胖子，讓他們去攻。自己站在外線，誰空了就傳誰，誰跑位不對就喊一聲。黑色背心被他防得連接球都困難，焦躁地甩了好幾次手。小磊他們越打越有信心，連胖子都投進了一個擦板球。最後幾個球，周淩雲甚至退到了中線附近，叉著腰，看著三個初中生自己打配合。小磊運球突破分球給眼鏡，眼鏡再傳給籃下的胖子，胖子擦板得分。

贏了。

小磊跑過來，臉上全是汗，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虎牙。“哥，你怎麼不自己打啊？你投得那麼準。”

周淩雲把球拋給他。“你們打，我歇會兒。”

他走到場邊的水泥台階上坐下來。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著，不是累的那種跳，是活過來的那種跳。他仰頭喝了一口帶來的水，水是溫的，但灌進喉嚨裡有一種久違的暢快。頭頂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影子在他膝蓋上晃動。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球鞋摩擦水泥地的聲音。是涼鞋輕輕踩在地上的聲音。周淩雲冇有回頭，但脖子後麵的汗毛豎了一下。他把水瓶放下，從腳邊撿起籃球，在地上拍了兩下。籃球彈起來，落下去，聲音很穩。他感覺到那個身影走到了球場邊緣，停住了。

“姐，你坐這兒！”

一個男孩的聲音。周淩雲側過頭，看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拉著葉芷晴的手，把她往水泥台階上拽。男孩曬得黝黑，穿著湖人的球衣，懷裡抱著一個磨破了皮的籃球。葉芷晴被他拽著，臉上帶著一種“拿你冇辦法”的表情，在台階上坐了下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下麵是白色的七分褲，頭髮冇有紮起來，披在肩上，比前天在樓道裡看起來更隨意一些。

她冇有看周淩雲。

周淩雲收回目光，繼續拍球。籃球彈起，落下，彈起，落下。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手和球之間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小磊他們又湊過來，說再打一場。周淩雲說好，站起來，把球傳給小磊。這一次他冇有退到外線，而是主動要了球。持球，突破，分球。再持球，急停跳投，命中。再持球，背身單打黑色背心，轉身後仰——球在籃圈上彈了兩下，滾進去。

小磊在旁邊看得眼睛都圓了。“哥你剛纔是在演我們嗎？”

周淩雲冇回答。他隻是在用十八歲的身體，打著三十五歲的籃球。不急，不亂，每一個動作都剛好到位。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看的人覺得——這個人打球的樣子，看著很舒服。

他始終冇有看葉芷晴。但他知道她在看。不是那種“盯著某個人”的看，是那種“目光落在球場中央”的看。她的目光像一片樹陰，安靜地覆在球場上，冇有重量，但有溫度。

那個穿湖人球衣的男孩跑進場裡，拉著黑色背心要球。黑色背心把球傳給他，他運了兩下，球砸在腳上滾出去，正好滾到周淩雲腳邊。周淩雲彎腰撿起來。男孩跑過來，伸手要球。周淩雲冇有直接給他，而是蹲下來，把球放在他手裡，握著他的手腕，幫他把手指張開，貼住球皮。“運球的時候，手指要分開，掌心不要貼球。”他握著男孩的手拍了兩下球，“感覺到了嗎？”

男孩點了點頭，自己拍了兩下，球果然穩了一些。他抬頭衝周淩雲咧嘴一笑，然後抱著球跑回葉芷晴身邊。“姐！你看到冇有！我剛纔拍了三下！”

葉芷晴伸手把他額頭的汗擦了，說看到了。她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球場上傳得很清楚。周淩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終於朝他看了一眼。不是那種“謝謝你教我表弟”的看，是那種“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的看。

周淩雲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她也點了一下頭，然後移開目光，低頭幫表弟係鬆開的鞋帶。

小磊他們散了。黑色背心走的時候朝周淩雲豎了個大拇指，周淩雲回了一個。球場漸漸空了，隻剩下梧桐樹的影子在地麵上越拉越長。周淩雲走到場邊，拿起水瓶，把剩下的水喝完。葉芷晴的表弟還在投籃，一個接一個，每投進一個就跑回葉芷晴麵前報喜。葉芷晴坐在台階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目光不時抬起來看錶弟，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周淩雲把空水瓶捏扁，扔進垃圾桶。籃球夾在腋下，轉身往家走。經過葉芷晴身邊時，她的表弟正好又投進了一個球，興沖沖地跑過來，差點撞到他。周淩雲側身讓了一下，男孩刹住腳步，仰頭看他。“哥，你明天還來嗎？”

周淩雲想了想。“來。”

男孩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那你明天再教我！我叫小航！”說完就跑回球場去了。

周淩雲拎著籃球，沿著梧桐樹蔭往回走。走了大約二十步，身後傳來葉芷晴的聲音，不是在叫他，是在叫表弟。“小航，彆投了，回家了。”

她的聲音和前天在樓道裡一樣，輕的，淡的，像傍晚的風吹過梧桐葉子。周淩雲冇有回頭。他抱著籃球走進樓道，球皮上還沾著水泥地的灰塵。上樓的時候，他把球在兩手之間轉了一圈，球麵上映著樓道窗戶透進來的夕光，橘紅色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前世葉芷晴拒絕他的時候，說“你都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知道。他知道她成績好，會彈鋼琴，喜歡天文學，不愛說話。但他不知道她每個夏天的傍晚都陪表弟來籃球場。不知道她會給表弟擦汗，繫鞋帶，耐心地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投進每一個球。不知道她坐在水泥台階上的樣子，像一棵安靜的樹。這些，他前世從來冇有花時間去看過。

周淩雲把籃球放在鞋櫃旁邊，走進房間。窗外，夕陽把對麵樓的窗戶染成了一片金色。葉芷晴房間的窗簾拉著，光從裡麵透出來，比夕陽的顏色淡一些，清一些。他拉上自己的窗簾，坐在書桌前，冇有開燈。

桌上那本軟皮本還攤開著。他拿起圓珠筆，翻到寫滿計劃的那一頁，在空白處加了一行字。

葉芷晴。籃球場。表弟小航。

寫完，他把筆放下。籃球躺在鞋櫃旁邊，安靜地沾著灰塵。明天他還會去。不是因為籃球。是因為他前世活了三十五年，從來冇有真正瞭解過一個人。這一世，他打算從籃球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