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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冇想重新來呀 第1章

作者:周淩雲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07:05:27

第1章 重返十八歲------------------------------------------。,雨刮器瘋狂擺動,對麵車道的遠光燈像兩把刀子刺進瞳孔,然後是刺耳的刹車聲、天旋地轉、安全氣囊炸開時的焦糊味。。。—,星辰手機的百億估值、胡潤榜上的名字、那些年他辜負過的、錯過的人,全部壓縮成安全氣囊彈出那一瞬間的白光。。。是風扇。老式吊扇,扇葉鬆了,每轉一圈就發出輕微的哢嗒聲。有陽光透過眼皮,紅彤彤的。後背貼著一張涼蓆,汗把席子洇濕了一片。空氣裡有花露水的味道,還有樓下飄上來的煎帶魚的腥香。。。扇葉上貼著《還珠格格》的貼紙趙薇和林心如並排站著,貼紙邊緣翹起來,落了一層灰。牆壁是十幾年前的淺綠色牆裙,窗台上放著一台方正的長虹彩電,旁邊是一摞《讀者》合訂本,最上麵那本的封麵是2002年7月號。。。涼蓆在他身下發出沙沙的響聲。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不是三十五歲那雙握過無數次簽約筆的手,指節分明但皮膚薄嫩,指甲剪得短短的,中指第一個指節上還有一塊被圓珠筆磨出的老繭。。。冇有傷疤。前世那次騎摩托車摔的傷疤,要三年後纔會出現。他把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手指張開,握緊。張開,握緊。關節靈活得不像話,冇有三十五歲時早晨起來的僵硬感。,物理分冊。書頁翻到電磁感應那一章,頁腳被折過,空白處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幾行公式。字跡是他的,不是三十五歲周淩雲簽合同時那種連筆的草書,是高中時一筆一劃的工整字體,每個字母都老老實實地待在格子裡。《讀者》。封麵上的日期是2002年7月9日。

昨天,全國高考剛剛結束。

周淩雲把雜誌放下,赤腳踩在涼絲絲的水磨石地板上。他走到窗前,拉開那層洗得發硬的的確良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樓下是小區的那棵老梧桐樹,葉子被七月的太陽曬得發蔫。樹下的陰涼裡,幾隻蘆花雞正在刨土。遠處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收廢品,舊報紙、舊家電,”

聲音拉得很長,在午後的熱空氣裡打著旋。

那是2002年的聲音。

周淩雲站在窗前,手指攥著窗簾布。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試圖拚湊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車禍、安全氣囊、白光、然後是這個。重生。這個詞從他讀過的那些網絡小說裡蹦出來,荒唐得像一個拙劣的玩笑。

但他的身體告訴他這不是玩笑。十八歲的身體有一種三十五歲時早已忘記的感覺,精力像泉水一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不需要咖啡因就能保持清醒,不需要扶腰就能從床上直接坐起來。他試著深呼吸,肋骨間冇有前世應酬喝出的脂肪堆積感。肺葉像兩片新裁的宣紙,乾淨、輕薄、貪婪地吸著空氣。

門開了。

“醒了?”周母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進來,碗沿上搭著一條濕毛巾,“考試考完了,人就鬆了是吧?一覺睡到下午。”

周淩雲看著母親。她比他記憶裡年輕了太多,頭髮還全是黑的,在腦後紮成一個髻,臉上冇有那些後來長出來的斑,眼角也隻有笑的時候才擠出幾道細紋。她穿著那件他記得的碎花短袖襯衫,領口洗得發白。手裡端著的綠豆湯是他小時候夏天喝慣了的那種,湯色渾濁,豆子煮開了花,放的是冰糖不是白糖。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嗓子怎麼了?空調吹的?”周母把綠豆湯放在書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燒。把綠豆湯喝了,祛暑的。晚上你爸回來,咱們商量商量填誌願的事。”

誌願。

這個詞像一根針,把周淩雲從恍惚中紮醒了。前世填誌願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懂,聽父親的話報了省內的一個普通本科,學的是機械。畢業那年趕上金融危機,找工作到處碰壁。後來折騰了很多年,賣過保險、做過房產中介、開過淘寶店,直到三十歲才摸進手機行業。等他終於把星辰做起來的時候,很多機會已經錯過了,很多人已經失去了。

“聽到冇有?”周母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聽到了。”周淩雲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冰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涼的,但不冰。他想起很多年後,母親得了糖尿病,再也不能喝甜湯了。那時候他給母親請了最好的保姆,買了無糖的糕點,但母親說,什麼糖都不如冰糖好。

“媽。”他放下碗。

“嗯?”

“誌願的事,我想自己拿主意。”

周母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這個兒子從小聽話,填誌願這麼大的事,以前問他的意見都是“隨便”“聽爸的”,今天倒是頭一回這麼說話。

“你想學什麼?”

“計算機。或者電子。”周淩雲說。2002年,個人電腦正在走進千家萬戶,手機正在從藍屏向彩屏過渡。未來十五年,這個國家會誕生世界上最龐大的互聯網公司和手機品牌。前世他擠進去的時候,紅利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這一次,他要從頭開始。

周母不太懂這些,隻說等你爸回來再商量。她拿起周淩雲換下來的T恤,翻過來看了看領口,說這件的領子都洗懈了,改天去街上買兩件新的,上大學要穿得體麪點。周淩雲看著她把T恤疊好,放進床尾的藤編衣筐裡。母親的手指上有幾道皴裂的口子,那是常年手洗衣服留下的。他們家那台洗衣機是父親從單位淘回來的二手貨,母親嫌它洗不乾淨,總是手洗。

周淩雲移開目光,把綠豆湯喝完。

傍晚,母親催他下樓買醬油。周淩雲換上那雙鞋底磨薄了的涼鞋,推開單元門。熱浪像一床濕棉被裹上來。樓道裡飄著各家各戶的晚飯味道,紅燒肉、炒青椒、燉排骨。他吸了吸鼻子,沿著樓梯往下走。

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角處,他聽到了腳步聲。

輕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的聲音。

周淩雲抬起頭。

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正從三樓走下來。她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藏藍色百褶裙,是市一中的校服。懷裡抱著幾本書,最上麵那本露出了封麵的一角,是一本《基礎天文學》。女孩的皮膚在樓道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白,額角有幾根碎髮被汗粘住。她側著臉,正低頭看台階,冇有注意到他。

周淩雲的心臟猛地收緊了。

葉芷晴。

這個名字從記憶的深水裡浮上來,帶著十五年積攢的泥沙和鈍痛。前世,他是在高考後那個暑假向她表白的。在她家樓下,拿著一束從花店買的玫瑰,結結巴巴地說了喜歡。葉芷晴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他記了十五年的話,周淩雲,你都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後來她考去了金陵,他留在省內。後來聽說她出國了,嫁給了一個在英國工作的華人建築師。他在同學群裡看到過她的照片,剪了短髮,穿著風衣站在倫敦橋上,笑容淡淡的,和高中時一樣清冷。

他從始至終都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現在,她正從三樓的台階上走下來,離他隻有五級台階的距離。

葉芷晴抬起頭,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禮貌地點了一下頭。冇有笑,冇有停,抱著書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她身上有一種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皂混著書本紙張的氣息。周淩雲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醬油瓶,聽著她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地往下,越來越遠。

單元門開了又關上。她從光裡走出去了。

周淩雲冇有追上去。他靠著樓道牆壁,醬油瓶的玻璃貼著他的小腿,涼絲絲的。心跳還冇有平複下來。不是因為悸動,三十五歲的靈魂不會被一個十八歲女孩的背影輕易攪亂。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前世所有的遺憾,此刻都還冇有發生。

葉芷晴還冇有拒絕他。蘇淺淺還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苦。星辰手機還隻是一堆尚未成形的念頭。父親還冇有老,母親還冇有病。一切都可以重來。

他真的回來了。

周淩雲深吸一口氣,樓道裡的空氣混雜著紅燒肉的醬香和彆家煎魚的焦香。他握著醬油瓶,繼續往下走。推開單元門,七月的夕陽迎麵撲過來,把整個小區染成一層薄薄的金紅色。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小賣部的老闆娘坐在門口擇豆角,收音機裡放著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場雪》。

這首歌,前世他聽了無數遍。每一次聽都覺得刀郎的嗓子像砂紙,磨得人心裡發酸。

現在它纔剛剛流行。

周淩雲走進小賣部,把醬油瓶放在玻璃櫃檯上。老闆娘放下豆角,轉身去後麵打醬油。他站在櫃檯前,看著玻璃下麵壓著的各種票據和泛黃的照片。有一張是老闆娘女兒的大頭貼,貼紙邊緣翹著,小姑娘嘟著嘴比了個剪刀手。

他的目光落在大頭貼的日期上——2002年7月9日。

和《讀者》封麵上的日期一樣。和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日期一樣。

今天是他重生的第一天。

周淩雲付了錢,拎著醬油瓶走出小賣部。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少年的影子,瘦瘦長長的。他站住,低頭看著那道影子。三十五歲的周淩雲在這具十八歲的身體裡,像一顆被塞回果核的種子。他不知道這顆種子會長成什麼。但他知道,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那些重要的人從指縫裡漏掉。

葉芷晴。蘇淺淺。

兩個名字在他心裡交替浮沉,一個清冷如月光,一個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他拎著醬油瓶往家走。經過葉芷晴家樓下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三樓的窗戶開著,淺綠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冇有看到人影。他冇有停,繼續往前走。樓道口,他母親正站在那兒等他,手裡還拿著鍋鏟。

“買瓶醬油這麼半天!菜都要糊了!”

周淩雲快走幾步,把醬油瓶遞過去。母親接過瓶子,轉身往樓上走,邊走邊說:“剛纔你葉叔叔家的芷晴來借醬油,我說你剛下去買了,讓她等一會兒。她說不等了。”

周淩雲腳步頓了頓。

“芷晴那孩子,越長越俊了。”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剛纔碰見她冇有?”

“碰見了。”

“打招呼了冇有?”

“打了。”

“說什麼了?”

周淩雲想了想。她點了點頭。他站在原地。什麼都冇說。

“什麼都冇說。”他如實回答。

母親歎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轉身上樓去了。周淩雲跟在後麵,聽著母親拖鞋踩在台階上的啪嗒聲。樓上的煎魚香越來越濃。他忽然覺得很餓,是十八歲的身體纔會有的那種餓空蕩蕩的,能吞下一頭牛。

這一世的第一頓晚飯,母親做了紅燒帶魚、清炒空心菜和番茄蛋湯。父親下班回來,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車簍子裡放著單位發的半袋大米。一家三口坐在掉漆的摺疊餐桌前,頭頂的吊扇哢嗒哢嗒地轉著,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父親問了高考感覺怎麼樣,周淩雲說還行。父親說那就好,先吃飯。冇有再問。

周淩雲低頭扒飯。帶魚的刺很細,母親煎得焦黃,蒜瓣醬油調的汁,是他吃了兩輩子的味道。

吃完飯,他主動去洗碗。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冇說啥,回屋看電視去了。周淩雲把碗筷洗乾淨,擦灶台,倒垃圾。這些事他前世從來不做,三十五歲回家過年也是翹著二郎腿等飯吃。水龍頭裡的水衝在手上,溫吞吞的。洗潔精是白貓的,檸檬味。他把碗一隻一隻碼進碗櫃,關上櫃門。

回到房間,關上門。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蟬鳴時遠時近。周淩雲坐在書桌前,擰開那盞淺綠色檯燈,燈罩上有幾朵白色小花,是母親單位發的——翻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扉頁。

他拿起圓珠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2002年7月9日。

然後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半天冇有落下去。他想寫一切都來得及,又覺得太矯情;想寫這一次絕不辜負,又覺得太沉重。最後他隻寫了一句話。

葉芷晴。蘇淺淺。

六個字,兩個人。一個他剛纔在樓道裡擦肩而過,另一個還不知道在哪裡。

周淩雲把筆放下,合上書本。檯燈的光是淺綠色的,柔柔地鋪在桌麵上。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比剛纔更響了。他躺回涼蓆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轉。趙薇和林心如的貼紙在燈光裡微微反著光。

他不知道蘇淺淺現在在做什麼。按照前世的軌跡,她應該在縣城那家包子鋪的後廚裡洗碗,額發被汗水打濕,手指泡得發白,不敢抬頭看任何人。她還要等兩年纔會來到金陵,還要等更久纔會走進他的車庫。

這一次,他不會讓她等那麼久。

周淩雲閉上眼睛。風扇哢嗒哢嗒地響著。十八歲的身體在涼蓆上慢慢舒展開來,疲倦像溫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他想到葉芷晴在樓道裡點的那一下頭,想到她懷裡那本《基礎天文學》,想到她從他身邊走過時帶起的那一陣皂香。

明天,他要去書店看看。

不是偶遇,是去找一本和天文學有關的書。

周淩雲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牆紙是淺米色的,印著淡淡的竹葉花紋。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些竹葉。牆紙的邊緣有點翹,能摸到下麵那層更舊的牆紙,是更早以前貼的,印的是粉色的小碎花。兩層牆紙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漿糊,和五年的時間。

他收回手。

窗外的蟬鳴漸漸稀了。小區裡有人家在放電視劇,《康熙王朝》的片頭曲,陳道明的聲音隔著幾堵牆傳過來,悶悶的。周淩雲聽著那聲音,意識開始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重生了,還是安全氣囊炸開前的一場漫長的夢。

如果是夢,他希望晚一點醒。

吊扇轉著。檯燈亮著。2002年7月9日的夜晚,十八歲的周淩雲躺在老家臥室的涼蓆上,手心貼著那本寫了兩行字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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