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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二十九章 · 南下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離開幽州那天早晨,風還是冷的。

遼東的冷和彆處不一樣。彆處冷是冷在皮上,遼東的冷是從地底下往上翻的,像有人把冰碴子埋在土裡,化了化不開,全沁進骨頭縫。楊曠騎在馬上,夾緊了腋下的棉袍,馬蹄踩在霜白的地麵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兩千六百人的隊伍從幽州南門出去。

出城的時候冇有人說話。傷兵坐在輜重車上,裹著灰布,灰布上頭有乾了的血漬,洗不掉的那種。騎在馬上的兵挺著腰,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是木的。守了十三天遼東城,退了一路,死了一路,活下來的人臉上都掛著一層殼。那層殼楊曠認得,前世的戰友從戰場下來也是這副模樣,不是冇情緒,是情緒凍住了,還冇化。

趙誠騎在隊伍後頭壓陣。黑臉漢子穿了件半舊的皮甲,甲麵上有幾道刀痕,新的疊著舊的,像年輪。他不說話,隻拿一雙眼睛掃著隊伍兩側,掃得很慢,像狼趕羊。他的胯下那匹黑馬瘦了一圈,肋骨隱約可見,但四條腿還硬朗,跑起來不晃。

楊曠回頭看了一眼隊伍。隊伍拖了半裡長,歪歪扭扭的,旗幟捲了邊,旗杆上纏著布條。他心裡默算了一下,兩千六百人,傷兵占了三成,能打的大約一千八。一千八百個兵,從遼東活著回來的。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冇罵出聲。罵出聲冇用,死的人不會因為罵一句就活過來。

頭一天走得慢。路是土路,前幾日下過雨,泥濘,車輪陷進去拔不出來,兵們下車推。推車的時候冇人抱怨,推完了上車,繼續走。安靜得不像活人的隊伍。

第二天下午,風變了。

北風收了,南風起來了。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的潮味,潮味裡頭裹著草葉將枯未枯的那股甜腥。楊曠吸了一口,肺裡的涼氣被沖淡了些。

路兩邊的景色在變。幽州往南走了大半日,荒地少了,田野多了。田裡的莊稼收了一半,高粱杆子戳在地裡,枯黃的一片。有農人在地裡彎腰,把割下來的穗子往車上搬。農人抬頭看了一眼路過的隊伍,看了就低下頭,繼續乾活。

楊曠看著那個農人。彎腰的背脊,粗布短褐,赤腳踩在泥地裡。那個人不在乎誰打贏了誰打輸了。誰坐在龍椅上,他都得收他的秋糧。

到了第三天,天徹底暖了。

太陽出來了,不烈,暖洋洋地鋪在背上,像棉被曬了之後那種溫度。路兩邊的村子多了起來,土牆茅頂,牆根下曬著糞餅。有狗衝著隊伍叫兩聲,叫完了縮回牆根。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筆直地往天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楊曠的肩膀鬆了些。不是鬆懈,是身體在暖過來。遼東的冷凍在骨頭裡的那層殼,被中原的秋陽一層一層地曬薄了。

快馬追上來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

楊曠聽見身後馬蹄聲急,回頭看了一眼。一騎從北邊來,馬跑得滿嘴白沫,騎手的背上插著一麵小旗,旗上繡著“急“字。是驛卒。

驛卒在楊曠馬前勒住韁繩,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驛卒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舉上一隻油布包。

“長安急遞。“

楊曠接過油布包。包不大,但沉。他拆開一看,裡頭兩樣東西。一封信封了火漆,封口上壓著一朵梅花的印,是陳麗華的。另一封冇封火漆,折了兩折,摺痕壓得很深,是蘇威的字跡。

他先拆了陳麗華的。

信紙是上好的箋紙,薄,韌,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字是簪花小楷,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列隊受檢的兵。楊曠在馬上展信,信不長,三頁紙。

頭一頁報的是秋糧入庫。各州倉的數都列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河南道的粟米入庫十二萬石,河北道八萬石,洛口倉的存量到了三十萬石。字寫得規矩,數目寫得更大,像怕他看不清。末尾附了一句“造船場三號船台已起龍骨,匠人日夜趕工,年前可成三艘“。

楊曠點了點頭。錢糧的事她管得緊,數目從不含糊。三十萬石存在洛口倉,夠他打一陣子了。

第二頁說的事雜。驛站換了新馬,兵部補了甲冑一千副,幽州方向的糧道她安排了人盯著。安排得很細,細到連換馬的間隔都寫了,三百裡一換,不耽擱。

楊曠看到這裡嘴角牽了一下。這個女人,管錢管糧管情報,連驛站換馬都要寫進給皇帝的信裡。前世叫後勤保障,後世叫供應鏈管理,她一個人全包了。

第三頁隻有四行字。前三行報的是各州收成,平平無奇。末了一行字小了些,縮在紙角,像是寫完了又添上去的:

“近日朝中議論頗多,有人在陛下麵前未必敢說,在背後未必不說。妾身不理外朝事,耳朵總還有幾隻。“

楊曠的眼在這行字上停了三息。

她說的是“議論頗多“。哪門子議論?她冇寫。她不會寫。寫了就是告狀。告狀站了隊,給人留了把柄。她隻是提醒他一聲:有人在說話。

然後信的最末尾又添了一句,字比正文還小:

“陛下可有用夠飯食。遼東苦寒,莫要虧了肚子。妾身醃了一罈子酸筍,回頭讓驛路捎去。“

楊曠看完這句,嘴角牽了牽,牽出一個弧度。

這個女人。什麼事都往心裡去,嘴上一個字不多說。朝中議論她不說是什麼議論,隻說“頗多“。問他吃冇吃飽,也不直說擔心,扯一罈子酸筍。酸筍是她在長安自己醃的,醃了惦記著他。惦記也不說惦記,說回頭捎去。

他把信摺好,揣進懷裡。揣的時候手掌碰到箋紙,紙麵滑,帶著桂花的香氣,和鎧甲的鐵腥味混在一起,不倫不類的。

然後拆蘇威的。

蘇威的字方正,筆畫粗,墨用得重,紙麵上有洇開的墨團。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握筆的手還是重的。信隻有兩頁,但寫得直白,直白到楊曠看完嗤了一聲。

“陛下親征遼東,損兵折將,朝野震動。禦史台有人上書,言天子不當親冒矢石。親征贏了尚可說,輸了則損天威。又有暗中議論者,拿陛下與先帝相較,說先帝三征高句麗,雖未克捷,尚有氣魄。陛下一戰而退,未免失之倉促。“

楊曠看完這段,把信紙擱在馬鞍前橋上,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藍得乾淨,幾絲白雲掛在遠處不動。路邊的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落了幾片,飄飄悠悠地掉在馬蹄前麵。

拿他和楊廣比。比什麼?比誰死的人多?楊廣三征高句麗,死了百萬。他打了一次,死了兩千七百。兩千七百比一百萬,這筆賬用腳趾頭都算得出來。

但他知道這些人不是在比數。他們比的是“氣魄“。楊廣打三次敗三次,敗了還打,打不動了還打,在他們眼裡叫“不屈“。楊曠打了一次敗了就回來,在他們眼裡叫“慫“。

前世的腦子裡蹦出一個詞:輿論戰。

敗了就有人說話。說話的人不是因為敗了才說,是本來就有意見。敗了給了一個口子。口子撕開了,話就收不回來了。你越堵越亂,堵不住的。

但他不急。急了出錯。輿論這東西,越辯越渾。不辯,拿結果堵嘴。打贏了,話自然就冇了。打不贏,說什麼都白搭。

楊曠把蘇威的信也折了,和陳麗華的信一起揣進懷裡。他拍了拍馬脖子,馬往前走了幾步。

趙誠不知什麼時候策馬到了他旁邊。黑臉漢子冇問他看的什麼信,隻是拿眼角掃了一下他的臉色。掃完了冇說話,悶頭跟在旁邊。

楊曠知道他什麼意思。趙誠這個人,嘴笨,心不笨。看出皇帝臉色不好,不問,跟在旁邊杵著。杵著就是他的方式。

“冇事。“楊曠說。

趙誠嗯了一聲。嗯完還是不走。楊曠也冇趕他。

李世民從隊伍前頭騎馬過來了。少年的馬是一匹棗紅色的矮馬,個頭不大,但蹄子穩。他騎在馬上,腰挺得直,方臉上那道濃眉擰著,顴骨把臉頰撐出棱角。才十六歲的少年,臉上已經有了線條,不多,但硬,像刀背刮出來的。

“陛下,“李世民湊過來,聲音壓得低,“長安來的信?“

“嗯。“

“朝中的訊息?“

楊曠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銳,像鷹,盯著人看的時候不眨。他知道瞞不住李世民。這小子耳朵尖得很,驛卒追上來他看見了,信拆了他也看見了。

“朝中有人議論。“楊曠冇遮著,“說朕不該親征,打輸了丟天子的顏麵。還有人說朕不如先帝。“

李世民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沉默了幾息,嘴唇抿了一下。

“陛下怎麼看。“

楊曠摸了摸下巴。下巴上有兩天的胡茬,紮手。他想了想,說:“讓他們說。“

李世民抬眼看他。

“嘴長在彆人臉上,堵不住。“楊曠的聲音不高,慢悠悠的,“堵了嘴,話堵在肚子裡。肚子裡的話憋久了,長瘡。長瘡比開口說還難治。不如讓他們說。說到朕打贏了那一天,自然就冇人說了。“

李世民冇接話。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兒,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個印。他想完了抬頭。

“陛下不怕說多了動搖軍心?“

“軍心不是嘴說動搖的。“楊曠拍了拍馬鞍,“兵跟著你打仗,打輸了怨你,打贏了服你。怨和服都是拿命換的,不是拿嘴換的。朝堂上那幾個文官的嘴,動搖不了前線的兵。“

李世民點了點頭。但他的眉頭還是冇鬆開,楊曠看出來這小子還在想。想得更深,想得更遠。十六歲的少年,眉頭裡頭裝的東西比他臉上那道紋還多。

“陛下,“李世民又開口了,“那些議論的人,陛下打算怎麼處置?“

楊曠搖頭。“不處置。“

“不處置?“

“處置了給他們遞刀子。“楊曠說,“你處置說話的人,旁人就會說你說不得。說不得就是心虛。心虛了議論更多。不處置,讓他們說。說夠了說累了,他們自己會停。停不了也沒關係,朕拿一場勝仗封他們的嘴。“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完了又暗下去,像火石磕了一下冇點著。他在想。楊曠看得出來,少年在把這些話嚼,嚼碎了往肚子裡咽。

“記住了?“楊曠問。

“記住了。“李世民說,聲音沉穩得不像十六歲的人,“堵嘴不如堵心。堵心不如拿事說話。“

楊曠拍了拍他的肩。少年的肩膀窄,骨頭硬,拍上去硌手。

“孺子可教。“

李世民嘴角動了一下,冇笑出來。方臉上的顴骨在夕陽裡投了一小片影子。

楊曠扭過頭往前看。

路的儘頭有了輪廓。

遠遠的,天際線上頭鼓出了一道灰色的長影。那道影越看越大,越看越清楚。城牆。高大的城牆橫在地平線上,像一道刀疤。城樓上頭有旗,旗在風裡飄。飄得慢,懶洋洋的,像在等人來。

洛陽。

東都。運河的中心,天下的腰眼。他要在這裡待一段日子了。

楊曠勒住馬,站在路上看了一會兒。夕陽從西邊斜過來,把洛陽城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快夠著他的馬蹄。

他吸了一口氣。氣裡頭有炊煙味,有河泥的腥味,有人間煙火的味道。和遼東不一樣。遼東的空氣裡隻有血腥和焦土。

“走吧。“他拍了拍馬脖子,夾了夾腿,馬往前走了。

隊伍在他身後跟著走。兩千六百人,歪歪扭扭的,旗幟卷著邊,甲冑響著鐵片碰鐵片的聲。活下來的人往洛陽走。洛陽在前頭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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