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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二十五章 · 詐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第七天早上,高句麗退了。

楊曠在內城牆上看見的。城外的高句麗營帳在拆。帳篷一頂一頂地倒下來,白色的氈布被捲起來,綁在馬背上。營火滅了,炊煙也散了。人往南邊走,走得不急不緩,隊形還算齊整。

陳柱從外城跑過來。他一路跑一路喊:“陛下,他們退了。高句麗退了。“

他的臉上是笑,笑得嘴咧開,露出一口被風沙磨粗了的牙。守了七天,敵人退了,換誰都笑。

但楊曠冇笑。

他站在內城牆上,手搭在牆垛上,往南看。看了很久。看到高句麗的隊伍走到曠野儘頭,走到離城三裡的地方停了。

“陛下,追不追?“陳柱問,眼睛亮著,“他們退了,趁勢追出去,打他個落花流水。“

楊曠搖頭。

“不追。“

陳柱愣了。“為什麼?他們退了啊。“

楊曠冇立刻回答。他從內城牆上走到外城牆上,又從外城牆上走到南牆的牆垛邊,手搭著牆垛往城外看。他看的是高句麗退走時留下的東西。

營地還在。帳篷拆了,但紮帳篷的木樁還在地上戳著。地上的灶坑還在,灶坑裡的灰還是溫的,有煙往外國。輜重車的車轍印還新,車轍往南走,走得直,冇拐彎,冇繞路。

“退得太整齊了。“楊曠說。

他轉過身看陳柱。守將臉上的笑還冇收回去,愣在那裡。

“真退了是亂的。“楊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亂了扔輜重,扔傷兵,扔兵器,扔什麼都有。你看他們走的時候,隊形齊不齊?齊的。營地拆了,但木樁冇拔,灶坑冇填。輜重車上冇掉東西。這不像退,像搬。搬了還要回來。回來打你。想要的不是退,是誘。“

陳柱聽了,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想了一會兒,額頭上的皺紋擰到一起,擰成一團。然後他點頭。

“陛下說得對。不追。“

楊曠拍了拍他的肩。“彆急。他們要是真退,明天我讓你追。今天不追。“

他轉過身繼續看城外。高句麗的隊伍已經走到三裡外,停了,紮營了。

真的紮營了。冇走遠,就在三裡外。帳篷又搭起來了,火又點了,炊煙又冒了。

楊曠看著那片新營火,嘴角牽了一下。“看,又紮上了。退了三裡就紮營。真退了跑都來不及,哪有退三裡就紮營的。“

陳柱也看見了。他咬了咬牙。“這幫狗東西。“

“彆罵。“楊曠說,“他們想騙我出去。我不出去,他們就回來打。今晚來。“

“今晚?“

“今晚。“楊曠從城牆上往下走,“加哨。城牆上加一倍的人,夜哨加到五十個。每人兩隻火把,點到天亮。“

“火把?“

“對。火把亮,亮到城牆根下看得一清二楚。他們要趁夜摸上來,摸上來得看得見。看不見就是送死。看見了他就不敢來。“

陳柱領命去了。

楊曠走到城牆根下坐了一會兒。他靠著牆,閉上眼。冇睡,在想。

前世這叫“假動作“。佯裝撤退,引你追。你追了,出了城,他在半路埋伏,打你的背。你冇追,他不甘心,趁夜偷城。偷城你防住了,他冇辦法了,真退了。真退了就亂了,亂了纔是真退。

他在腦子裡把這套邏輯過了一遍。過了一遍心裡有底,睜開眼。

天黑了。

城牆上點了火把。五十個人,每人兩隻,一百隻火把。火把插在牆垛上,火苗在夜風裡晃,晃得光影在城牆上跳。光從城牆上往下照,照到城牆根下,照到護城河邊。城牆根下的石頭、雜草、斷箭,全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楊曠站在南牆上。他冇睡。趙誠在他旁邊,也冇睡。趙誠靠著牆垛,刀擱在膝蓋上,黑臉被火光映得發紅。

李世民也在。少年站在楊曠旁邊,兩臂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城外。城外一片漆黑,隻有三裡外高句麗新營地的幾點火光。

等了半夜。

三更的時候,城外有了動靜。

楊曠先聽見的。不是聲音,是風的方向變了。秋天的夜風從北往南吹,忽然風裡夾了一股人的汗味。汗味很淡,但有。

然後他看見了。城牆根下的暗處,有影子在動。

影子很矮,貼著地麵。是高句麗兵,彎著腰,摸到城牆根下。他們穿的是深色的衣服,在暗處看不清。但城牆上的火把把城牆根下照得通亮,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清二楚。

高句麗兵摸到城牆根下,抬頭。

他們看見了火把。

一百隻火把。火光從城牆上往下照,照得他們臉上每一個毛孔都看得見。他們的臉被火光照著,臉上的表情從小心變成錯愕。錯愕就是那張臉僵了半息,嘴微張,眼睛瞪大。

被髮現了。

退還是不退?有人猶豫了。有人往後縮。但後頭的人在往前推,推著不能退。不退就衝。衝了往城牆上爬。手搭上牆垛的時候,城牆上的弩手射了。

弩從高處射下來,射在背上,射在肩上。有人從城牆上摔下去,摔在地上不動了。有人中箭了還在爬,爬了兩步,第二支箭射在腿上,掉下去了。

退了。高句麗兵退了。退得快,退到護城河那邊,退到曠野上,退到三裡外的營地去了。

城牆上有人喊了一聲。不是喊殺,是喊“走了走了“。是鬆了口氣的喊。

楊曠站在城牆上笑了一下。笑到嘴角牽了,牽到眼角有了紋。

前世叫“假動作“。假裝退,騙你出。出了打你背。冇被騙就好。

“陛下怎麼知道他們假退?“李世民站在旁邊,看著高句麗退遠了的影子問。

楊曠冇回頭。“看他們的東西。真退了扔東西,假退了帶東西。帶了還要回來,回來打你。你看他們的營地,拆了又搭,搭在三裡外。三裡外是衝鋒的距離。真退了往回跑,跑出十裡二十裡才安生。退三裡就紮營的,不是退,是歇腳。歇了腳再回來。“

李世民點了點頭。他冇再問,但楊曠看見他的眼睛在轉。少年的眉間擰著,嘴唇微動,像在把剛纔的話嚼一遍,嚼爛了嚥下去。

“記住了?“楊曠問。

“記住了。真退扔東西,假退帶東西。退三裡紮營是假退,退十裡纔是真退。“

楊曠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力道不大,但少年還是往前晃了一下。

“行了。去睡一會兒。明天還有事。“

李世民冇走。他站在城牆上,又看了一眼城外。三裡外的營地還有幾點火光,火光在風裡晃,像鬼火。

“陛下,他們還會來嗎。“

“會。“楊曠說,“但不是今晚了。今晚偷城冇偷成,明天再來的話會換彆的法子。“

“什麼法子。“

楊曠想了想。“可能真退。也可能再來硬的。看他們的將領怎麼想。“

他冇有說得太細。李世民才十六歲,有些東西說太早了消化不了。讓他自己悟。

當夜再無事。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楊曠就上了城牆。

城外的高句麗營地在拆。這次拆得不一樣。帳篷連木樁一起拔了,灶坑填了土,地上的雜物掃了。輜重車往南走,走得快,車轍印歪歪扭扭的,有幾輛車翻了,翻在路邊冇人扶。

有人扔了東西。一麵鼓,鼓麵破了,丟在路邊。幾桿斷了的槍,扔在草叢裡。還有傷兵,兩個,坐在路邊起不來,冇人管。

楊曠站在城牆上看了很久。

退得亂了。亂了纔是真退。

“這次是真退了。“楊曠說,聲音不高,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陳柱從城牆上探出頭看了一眼城外的亂象,咧嘴笑了。笑得滿臉的皺紋都堆到一起。“陛下,真退了!“

“嗯。真退了。“

楊曠看著高句麗的隊伍往南退去,退到曠野儘頭,退到看不見的地方。他鬆了口氣。氣鬆到一半又提起來了。

這不是結束。

高句麗會再來。這次兩萬人冇打下來,下次可能三萬,可能五萬。他們會回去報信,會說隋朝皇帝親自守城,會說遼東城不好打。然後他們會想辦法。

楊曠從城牆上下來,走到城內的空地上。他靠著牆根坐下來,背貼著磚麵,兩條腿伸直了。

守了七天。七天城冇破。但兵從四千五剩到了三千。死了一千三。一千三個人。

一千三個人。每一個都是命。是有人等著他回去的命。是有人盼著的命。

命冇了就冇了。冇了不好。不好但冇辦法。守城不死人不可能。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千人守內城還能守。外城丟了,內城的城牆更高更厚。糧還夠,水還有。但他不能一直守在這裡。他得想辦法把高句麗打退,打退了才能回去。

他閉上眼,靠著牆坐了一會兒。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一碗麪。麵是熱的,湯是清的,麵上頭臥著一個蛋。蛋是煎的,邊緣煎得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

麵裡臥蛋。

他在前世吃過無數次。食堂裡的,路邊攤上的,行軍鍋裡煮的。一碗麪,一個蛋,熱的,吃下去渾身暖。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吃一碗。

冇有麵也冇有蛋。遼東城的秋天,城牆根下的血腥味,遠處燒焦的城門樓還在冒煙。冇有麵,冇有蛋,冇有熱湯。

楊曠睜開眼。

不想了。想了也吃不著。不著就不想,不想了守城。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城牆上還有人在收拾,搬屍體的,修牆垛的,撿箭矢的。活下來的人在乾活。

“趙誠。“

“在。“

“點一下還剩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糧。“

趙誠應了,走開了。

楊曠站在空地上,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灰裡透著白。有風,風從北邊來,帶著草原的涼意。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刀還在。刀在就好。人也在就好。活著就好。活著就能繼續守。

他轉身往內城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城牆上“隋“字大旗還在。旗比七天前更破了,爛了半邊,被箭射了幾個洞,被火燒了一個角。但還掛著。

掛著就是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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