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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一十章 · 鋒芒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李世民回長安的那天,天晴了。

春天的日頭暖,照在城牆上,照在朱雀大街上,照在來往的行人臉上。長安城熱鬨得很,買賣的、趕路的、串門的,人擠人,車擠車。訊息傳得比馬快。十六歲的少年將軍,獨立指揮打了三仗,三仗都贏。這話在茶館裡說,在酒肆裡說,在坊間的閒話裡說。說的人添油加醋,聽的人咋舌驚歎。有說書人已經開始編詞了,說那少年將軍身高八尺,手提丈八長矛,一杆槍挑翻三百突厥騎兵。編得離譜,但有人信。

朝堂上也在說。

有人說該重用。三仗三勝,年輕是年輕,但功在那兒擺著,不用可惜。有人搖頭,說太年輕,壓不住陣。十六歲,鬍子還冇長齊,老將不服。不服了帶兵帶不動。兩派吵了兩天,冇吵出結果。楊曠在龍椅上聽他們吵,不表態。不表態就是等。等他們吵完了再說。吵完了氣出了,出了氣了冷靜。冷靜了說,說了算。

楊曠在偏殿等李世民。

李世民進來的那一步,楊曠就看出變了。

他穿了一身新鐵甲。不是之前的青袍短刀了,是鐵甲。鐵甲新,亮,鋥亮,光照上去反光。但大了。肩頭空了一截,胸前的甲片鬆垮,腰間的束帶勒了三道才勉強繫住。他還冇長夠。十六歲的骨架子撐不起成人的鐵甲。但他在長。再過一兩年,這身甲就合了。

臉也變了。來長安時是少年臉,圓潤,下巴尖,眉眼雖然銳但還帶著稚氣。現在稚氣冇了。臉上的棱角更硬了,顴骨比半年前突出,下頜線條更利,像刀背刮出來的。眉間多了一道紋,淺淺的,不笑的時候看不出來,皺眉的時候就深了。那道紋是看地圖和打仗時皺出來的。十六歲的人眉間不該有紋,他有了。

手也不一樣了。他行禮的時候手抬起來,楊曠看到了。手指上有繭了。不是握筆的繭。握筆的繭在指腹上,軟,薄。他手上的繭在虎口和掌緣,厚,硬,發黃。是握刀的繭。握刀握久了,皮磨厚了,厚了結繭,繭磨了又厚,一層疊一層。

“打了幾仗了?“楊曠問。

“三仗。“

“殺了幾個人?“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數。數的時候目光微微垂下來,落在地上。楊曠看到他的睫毛。少年的睫毛長,濃,投了一小片影子在眼下。

“十一個。“

“怕不怕?“

“第一次怕。“李世民的聲音低,穩,但比半年前粗了一些。半年前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現在清亮冇了,多了一層沙。沙是喊命令喊出來的。風裡喊,雪裡喊,喊到嗓子啞,啞了好了,好了又啞,反反覆覆,嗓子就粗了。“第二次不怕了。第三次……“他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楊曠看到了他眼底閃過的東西。不是怕,不是得意。是一種說不清的光。

“第三次有點想。“

楊曠的手指停了。在案麵上停住了。停住是因為“有點想“三個字。

有點想sharen。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是殺上了癮。前世他在部隊裡見過殺紅了眼的人。殺紅眼有兩種。一種變成屠夫,屠夫sharen不挑人,殺到最後殺自己人。另一種變成名將。名將也殺紅眼,但紅眼裡有清醒。清醒地知道殺誰不殺誰,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不停。

區彆在於有冇有腦子。李世民有腦子。有腦子的殺紅眼不是瘋子,是利器。利器用了好。但利器也得磨。磨得太利了割手。

楊曠看了他兩息。少年的臉在燈火下半明半暗,眉間那道紋在光影裡更深了。

“以後彆親自衝了。你是將,將在後麵。兵在前麵。“

“臣記住了。“

“記住了就行。去吧。“

李世民彎腰行禮,轉身走了。

楊曠看著他的背影。鐵甲晃,大了不合身,走路的時候甲片碰著響,嘩啦嘩啦。但走路的姿勢變了。來長安的時候走路像少年,步子快,手甩得開,帶著少年人的輕快。現在走路像將軍。步子穩了,腰直了,手不甩了,垂在身側,微微握拳。將軍走路跟少年不一樣。少年走路像風,將軍走路像山。風快但散,山慢但不動。

這小子半年之內,走路從風變成了山。

陳麗華進來的時候楊曠還在看門口。她端了個托盤,托盤上一碗麪,熱氣騰騰。她穿了一件藕色的衫子,外麵罩了件半舊的褙子,頭髮還是那個簡單的髻,白玉簪還是那根。她走路不出聲,托盤端得穩,湯不晃不濺。到了案前放下,碗裡的麵還在冒熱氣。

“陛下,李家那小子打了仗回來了?“

“回來了。“

“殺紅了眼?“

楊曠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妾身看人準。十六歲殺十一個人,不紅眼纔怪。“她說這話時嘴角彎著,笑是溫柔的。楊曠認得這個笑。她越認真才越溫柔。

“你覺得該怎樣?“

“用。但給韁繩。韁繩鬆了跑,緊了勒。不鬆不緊最好。“

楊曠笑了。這個女人。什麼話到她嘴裡都是道理,什麼道理都像在管賬。人是馬,韁繩是權。鬆了跑野,緊了不服。不鬆不緊,跑得快又不脫手。冇毛病。

“你是朕的韁繩手。“

“陛下說錯了。妾身是管賬的。“

楊曠又笑了。她愛說“陛下說錯了“,這句話是她的萬能擋箭牌。不管他說什麼,她先擋一下,再繞回來。綿裡藏針,針裹在棉裡,紮人不疼,但紮得準。

陳麗華把托盤上的碗往他麵前推了推。“趁熱吃。馬賽飛送的雞蛋,說陛下辛苦,讓妾身給陛下臥幾個蛋。“

馬賽飛。那個潑辣女人。送蛋不送彆的,送蛋是因為蛋補人。她不會說好聽的話,但她記得誰辛苦。楊曠低頭看碗。碗裡的麵冒著熱氣,麵是手擀的,寬麵,湯清,上麵臥了四個蛋。蛋黃是黃的,蛋白是白的,浸在清湯裡,圓圓的,像四個月亮泡在水裡。

楊曠端起碗,吃了一口麵。麪筋道,湯鮮,蛋嫩。蛋黃咬破了,流出來,黃的,裹在麵上,麵就香了。好吃。他又夾了一口蛋,蛋是溏心的,蛋黃冇全熟,流心的,甜絲絲的。

他吃著麵,想著事。

十六歲的少年將軍。眉間有了紋,手上有了繭,走路像山了。再過幾年,他會更厲害。更厲害不怕,接著用就是了。用了盯著,盯住了防著。防住了,他就不反。不反,天下太平。太平了好。

碗裡四個蛋。他吃了三個。第四個留了。

“怎麼不吃了?“陳麗華問。她站在旁邊看他吃麪,手裡疊著一塊帕子。

“留一個。“

“為什麼?“

“明天吃。“

陳麗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她嘴角彎了一下。她懂。留一個是留餘地。做事留餘地,做人留餘地。餘地留著,以後好迴旋。一碗麪裡的事,跟朝堂上的事一樣。

楊曠把碗放下。麵吃完了,湯喝了大半。碗底還有一點湯,清的,映著殿裡的燈火。

燈火穩了。不跳了。換了新芯子,火苗亮堂了,偏殿裡暖洋洋的。

窗外春光正盛。柳樹的嫩芽在風裡擺,遠遠看去像一層綠煙。長安城在春日底下鋪開來,坊牆連著坊牆,屋脊接著屋脊,人聲狗吠馬蹄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在響。

天下在窗外。天下也在碗裡。一碗麪,四個蛋,一個少年將軍,一個女人管賬,一個老將打鐵甲,一個斥候斷著指頭跑北邊的路。這些加在一起,就是他的天下。

太平了吃麪,麵裡臥蛋,蛋是黃的。黃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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