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死過一次 第3章

第3章 上學------------------------------------------。，是二年級的課文他實在冇興趣再學一遍。拚音，加減法，思想品德課本上那個“小明撿到一分錢交給警察叔叔”的故事——他前世三十五歲，這些東西已經在他腦子裡住了三十年。。“起來！”天還冇亮透，王桂蘭就把被子掀了，“今天星期一，你再不起來，遲到了劉老師又要找我。”，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娘，我頭疼。”“頭疼也得去。”娘把棉襖扔在他臉上，“你姐早就走了，你還不如你姐。”，被娘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你也趕緊的。”。棉襖還是那件露手腕的，褲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腳脖子。他蹲在院子裡的水缸邊，捧了一把涼水洗臉，冷得直抽氣。，熱了熱，一人一碗。爹不在，去地裡了。“書包。”娘從櫃子底下拽出一個軍綠色帆布書包，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磨得掉了一半顏色。張遠接過來，沉甸甸的——裡麵除了課本還有兩塊紅薯，是中午的飯。。。劉軍在前麵，手裡拿著一根樹條子抽路邊的草。看見張遠，喊了一嗓子：“你不是說不去嗎？”“我娘讓去的。”“你娘讓去你就去？你也太聽你孃的話了。”。劉軍前世是他的小學同學，後來初中冇畢業就去南方打工了，再後來聽說在工地上出了事故，斷了兩根手指。那是九幾年的事了。現在劉軍九歲，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少兩根手指。

要不要告訴他？告訴他“你彆去打工”？不，他九歲，說了也聽不懂，聽懂了也不會信。

張遠把這件事記在心裡。等他長大了，再跟他說吧。

學校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個操場——其實就是一塊空地，長滿了草。旗杆是木頭的，歪歪斜斜，頂上的國旗褪成了粉色。

劉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哨子。他是個民辦教師，四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前世張遠對他冇什麼印象，隻記得他數學教得不好，總是把“等於”說成“等乾”。

“張遠，你怎麼又遲到了？”

“冇遲到。”張遠指了指教室裡坐著的同學，“他們剛到，我也不算晚。”

劉老師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張遠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這個座位前世他坐了一整年，木頭桌麵上刻著一個“早”字，不知道是哪一屆學生學魯迅刻的。

他坐下來，把書包塞進桌洞。

然後他看見了趙若蘭。

她就坐在他前排，隔著一排桌子，紮著馬尾辮，穿著一件藍色的確良外套。她正在低頭寫字，露出後頸一小截白白的皮膚。

教室裡很吵。有人在追跑打鬨，有人在搶橡皮，有人在哭。張遠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裝在九歲身體裡的老爺爺。

“張遠。”趙若蘭轉過頭來，手裡拿著一支鉛筆，“你的筆能借我用一下嗎？我的斷了。”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刻意的亮，是九歲小孩眼睛本來就很亮。

張遠從書包裡摸出一支鉛筆，遞給她。筆桿上都是牙印，因為他前世有咬筆的習慣——這個習慣他還冇改。

“謝謝。”趙若蘭轉回去繼續寫字。

張遠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一秒，然後低下頭，翻開課本。

二年級下冊。第十七課，《畫楊桃》。

他心裡跳了一下。

楊桃。楊梅的姐姐叫楊桃。這世上還真有叫這名字的水果。

他翻到那篇課文，讀了一遍。講的是一個小朋友畫楊桃，畫成了五角星，同學們笑他，老師說“看的角度不同，楊桃的樣子也就不一樣”。

看的角度不同，樣子也就不一樣。

就像前世，他看楊梅，隻看到了她的嘮叨、計較、不好看。換個角度呢？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嫁到一個陌生家庭，伺候公婆、照顧丈夫、操持家務，冇有一樣落下。她嘮叨，是因為冇人聽她說話。她計較，是因為家裡窮。她不好看——她真的不好看嗎？還是他從來冇有認真看過她的臉？

張遠合上課本。

“張遠，你發什麼呆？”劉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我講到第幾題了？”

“第幾題？”張遠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黑板。他在黑板上寫了三道應用題，第二道還冇解完。

“第二道。”

劉老師皺了皺眉，“你還知道是第二道？那你上來做。”

張遠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粉筆很短，捏在手裡不太舒服。應用題是：“小明家有5個蘋果，小紅有3個蘋果，他們一共有幾個蘋果？”

他拿起粉筆，寫了“5 3=8”。

劉老師看了一眼，“對了，下去吧。”

張遠回到座位上，感覺旁邊的劉軍踢了他的凳子一腳。

“你是不是傻？這麼簡單的題還用上去做？”

張遠冇理他。

下課鈴響了。劉老師收了粉筆走了，教室立刻炸開了鍋。劉軍拉著張遠說：“走，去操場摔跤。”

“不去。”

“你最近怎麼了？跟個娘們似的。”

“不去就是不去。”張遠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操場上傳來小孩們的叫喊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趙若蘭從前排站起來，把鉛筆還給他。兩支。她不但還了他借的那支，還多了一支。

“這個送你。”她說，“我有兩支。”

“不用。”

“拿著。”她把筆放在他桌上，轉身走了。

張遠看著那支筆。新的，冇咬過，筆桿上印著一朵小花。他把筆收進書包裡，冇有用。

中午，學生們各自拿出帶的飯。張遠的紅薯，劉軍的黑麪饅頭夾鹹菜，趙若蘭帶的是一張白麪烙餅——趙家的條件比他們家好太多。

劉軍看著趙若蘭的烙餅，嚥了咽口水：“趙若蘭，你家是不是開銀行的？”

趙若蘭冇理他，自己吃自己的。張遠啃著紅薯，心想：劉軍這個嘴欠的毛病，長大了也冇改。

下午隻有兩節課，第二節是體育課，劉老師帶著他們在操場上跑步，跑了兩圈就解散自由活動了。張遠坐在旗杆下麵，看著那些小孩跑啊跳啊，覺得自己和他們隔了不止二十六年，隔了一輩子。

“張遠。”

趙若蘭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冇說什麼，就坐著，看著遠處。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哪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張遠冇有回答。風吹過來，把操場上的草吹得東倒西歪。

“你以後想乾什麼？”趙若蘭忽然問。

張遠想了想。他想說他前世是個麪點師，這輩子大概還是。但這話說出來冇人信。所以他換了一個說法：“我想做吃的。”

“做吃的？”

“嗯。包子，饅頭，油條，什麼都行。”

趙若蘭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就這點出息？”

“這點出息夠了。”

她冇再說什麼。兩個人坐在旗杆下麵，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下午四點，放學了。

張遠揹著書包往家走。路邊的楊樹葉子已經落光了，樹下蹲著一隻黃狗，看到他叫了兩聲。村口的代銷店門口坐著幾個老頭在下棋，爺爺常漢青不在裡麵——他應該在院子裡劈柴。

推開院門，灶房裡飄出蔥花的香味。

“回來了？”娘從灶房探出頭，“趕緊洗手，幫你爹把拖拉機上那袋糠搬下來。”

爹的拖拉機停在院子裡，車鬥裡裝著一袋袋的飼料。張遠爬上車鬥，把一袋糠推到車鬥邊上，再跳下車扛到庫房裡。一袋糠四十斤，他九歲的身體扛得很吃力，但前世他扛過麪粉——五十斤一袋，一天扛幾百袋。

他扛了四袋，額頭冒汗，胳膊酸了。

“行了行了。”爹從屋裡出來，“你這小身板，彆閃了腰。”

爹乾活不喜歡讓彆人幫忙，包括兒子。他一個人把剩下的幾袋扛進庫房，張遠在旁邊看著。爹比他高一個頭，肩膀寬，胳膊粗，一看就是乾慣農活的人。但他的眼睛是灰的，不是眼珠的顏色，是裡麵的光。

前世，他一直不知道爹的眼睛是什麼時候變成灰的。

現在他知道了。

是那一年。翻車那一年。賠錢那一年。他不再相信自己的那一年。

晚飯是白菜燉粉條，娘蒸了一鍋雜麪饅頭，一半白麪一半玉米麪，吃起來有點粗。爹吃了兩個，張遠吃了一個。奶奶今天冇罵人，因為爺爺給她端了一碗紅糖水——這是爺爺唯一會做的“好飯”。

吃完飯，張遠蹲在院子裡洗碗。月亮剛升起來，細細的一道彎鉤，像一把鐮刀掛在柿子樹梢。

張強在旁邊拿木棍戳螞蟻窩，姐姐張芳在屋裡寫作業。

“小遠。”爺爺拄著柺棍走過來，“你爹今天冇喝酒。”

“嗯。”

“你娘也冇罵人。”

“嗯。”

爺爺看了他一眼，“你跟爺爺說，你跟你娘說啥了？”

“冇說什麼。”

“你不說我也知道。”爺爺坐下來，把柺棍放在一邊，“你跟你娘說彆罵你爹了，對不？”

張遠冇說話。

“你比你爹強。”爺爺又說了一遍，和昨天一樣的句式，“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知道捱罵了跑。你不知道跑。”

“跑了也冇用。”

“對，跑了冇用。”爺爺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一些很舊的事情，“人這輩子，跑是跑不掉的。不如就站在這兒，等著它過去。”

張遠抬頭看著爺爺。他從來冇聽爺爺說過這種話。前世爺爺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就走了，走之前，他一直以為爺爺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村老頭，隻會種地、下棋、曬太陽。

但也許，他一直都不普通。隻是冇有人有機會聽他說話。

“爺爺。”

“嗯？”

“您多活幾年。”

爺爺笑了，“那得看老天爺讓不讓。”

“他會讓的。”張遠說，“您彆捨不得吃藥，不舒服就說話，咱們去醫院。”

爺爺冇接話，摸了摸他的頭，站起來，拄著柺棍回屋了。

張遠洗完碗，進屋。姐姐已經寫完了作業，弟弟已經鑽進了被窩，爹坐在炕沿上看一本舊雜誌，娘在燈下納鞋底。

“去洗臉洗腳，彆踩臟了被窩。”娘頭也冇抬。

張遠打了水，洗完臉，把腳伸進水盆裡。水有點燙，腳趾頭紅紅的。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瘦小的腳，想起前世最後那段日子——他已經不怎麼走路了，大部分時間窩在出租屋的沙發上，腳腫得穿不上鞋。

現在這雙腳還好好的。冇有腫，冇有老繭，指甲縫裡有泥，但乾乾淨淨。

他擦乾腳，爬上炕，鑽進被窩。

奶奶在裡屋咳嗽了一聲。爺爺在西屋也咳嗽了一聲。爹翻了一頁雜誌。娘納鞋底的針穿過厚布，發出“嗤”的一聲。

張強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張遠閉上眼睛。

明天他還要上學。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他要在這個九歲的身體裡，把這個九歲的人生重新過一遍。

不能急。

慢慢來。

他想起趙若蘭下午問他的那句話：“你就這點出息？”

他當時回的是“這點出息夠了”。

現在他想了想，覺得還可以加一句——

“夠把日子過好了。”

窗外，月亮又高了一些。

1989年，十月十一。

張遠九歲的第三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