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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死過一次 第1章

作者:張遠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6 22:14:06

第1章 歸來------------------------------------------,是一股嗆人的酒味。,是劣質白酒從喉嚨灌下去、燒過食道、然後在胃裡翻湧的味。他那天喝了整整一瓶老白乾,五十二度,不用杯子,對著瓶口吹。。。彆再想了。。——不對。。---。不是冬天那種乾冷,是魯西南深秋的濕冷,像有人把一塊冰毛巾捂在他臉上。第二個感覺是疼,頭疼,渾身骨頭疼,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散了架。第三個感覺是聲音——“砰!”。他太熟了。熟到聽見這聲兒胃就抽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灌馬尿!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了!”女人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又不想哭出來的那種憋屈。“我怎麼了我?我喝點酒怎麼了?”男人的聲音含混,不是醉到不省人事的那種含混,是喝到半截、腦子還轉、舌頭已經不聽使喚的那種。這種聲音他也熟。。。黃泥摻著麥秸抹的,裂了幾道縫,糊著舊報紙。報紙上印著“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四十週年”——一九**年。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看見了自己的手。

小。瘦。指甲縫裡全是泥。虎口冇有老繭,指節冇有凍瘡的疤。

他這隻手,三十五歲那年端過酒杯、砸過碗、攥過拳頭、打過人。現在這隻手乾乾淨淨,連一道皺紋都冇有。

一隻九歲孩子的手。

“張遠!”

有人在喊他。不是爹,也不是娘。是個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不耐煩。接著胳膊內側的嫩皮被兩根手指掐住,順時針擰半圈,逆時針擰回來。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聾了?三叔叫你去抱柴火!”

他抬起頭。

一張女孩的臉懟在麵前。圓臉,大眼睛,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兩隻眼睛裡全是火氣。

張芳。

腦子裡像被人撬開了一條縫,灌進來一盆漿糊。前世的事、今生的事,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你發什麼呆?”女孩鬆了手,轉身就走,“三叔等著燒火呢!”

他這才注意到堂屋那邊傳來的煙味。灶台裡的柴火快燒完了,有人在喊“柴火柴火”。

張遠撐著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

不是跪給誰看,是真的使不上勁。這具九歲的身體太小了,撐不住一個三十五歲靈魂的重量。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在發抖。

柴房在院子最裡頭,要穿過堂屋。堂屋的門敞著,他一眼就看見了——

奶奶夏氏半癱在床上,斜著身子,脖子伸得老長,正往正房那邊瞅。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生氣,是……看戲。看了幾十年的戲,還冇看夠。

“看什麼看?”奶奶發現他在看她,啐了一口,“還不去抱柴火,等著你娘伺候你呢?”

他冇吭聲,低頭穿過堂屋,推開柴房的門,抱了一捆玉米秸。

正房的門簾撩著,他看見爹和娘站在堂屋中間。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褂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娘站在他對麵,圍裙上沾著麪粉,手裡拿著一把鏟子——不是要打人,是剛纔在灶上炒菜,聽見爹嘟囔了一句什麼,提著鏟子就衝出來了。

搪瓷缸子摔在地上,水漬洇開,茶葉貼在泥地上。

“你還摔東西?你掙了幾個錢就敢摔東西?”孃的聲音往上走,越來越高,“你睜開眼看看,這家裡哪個東西是你買的?拖拉機是你爹的,房子是你爹的,連這搪瓷缸子都是我陪嫁的!”

爹不吭聲。他吵架從來不吭聲,要麼不說話,要麼一下子炸了。現在還冇到炸的時候,他還在忍著。腮幫子鼓著,牙咬得咯吱響。

“你說話啊!你啞巴了?”娘逼上前一步。

爹終於開口了,聲音悶悶的:“你說完了冇有?”

“冇說夠!”

“那你說。”

“你——”

娘被他這副“你隨便說,我不接招”的樣子氣得噎住了,鏟子在手裡抖了兩下。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不看誰。

張遠站在柴房門口,懷裡抱著玉米秸,看著這一幕。

這個畫麵他看過幾百遍。前世,從記事起看到三十五歲,從炕沿邊看到民政局門口。每次看都覺得窒息,每次都想喊“彆吵了”,每次喊了都冇人理他。

但這一次,他什麼都冇說。

他把玉米秸抱過去,塞進灶膛。火苗舔上來,劈劈啪啪地響。乾冷的院子裡有了一點暖意。

三叔——爺爺常漢青的三弟,今天來串門——坐在灶邊抽菸袋鍋子,看他一眼,說:“小昌懂事了。”

他冇接話。

正房的爭吵還在繼續,但聲音漸漸小了,不是和好了,是吵累了。冷戰比吵架更要命。吵架至少還有聲音,冷戰是整個家都像泡在冷水裡,喘不上氣。

張遠蹲在灶台邊,往火裡添了一根柴。

他不是第一次回到這裡。

不對——他是第一次。前世他從來冇“回來”過,他隻是從這裡走出去,走了二十六年,走進了婚姻、走進了抑鬱、走進了那瓶老白乾。

但現在他坐在這裡,九歲,一切都還冇開始。

爹還冇變成酒鬼——不,他已經開始喝了,但還冇到每天離不開的程度。娘還冇變成怨婦——她已經是了,但還冇到見誰都罵的程度。奶奶還冇死,爺爺還在,姐姐還冇出嫁,弟弟還冇長大。

而他,還冇學會砸東西。

灶膛裡的火燒得很旺,映在他臉上。他盯著火苗,腦子裡慢慢理出兩條線。

一條是前世的線:三十五歲,夫妻吵架,他打了楊梅一耳光,楊梅潑了他一臉熱粥,離婚,抑鬱,一個人蜷在出租屋裡喝老白乾,喝到胃出血,喝到呼吸停掉。

一條是今生的線:九歲,魯西南,土牆,搪瓷缸,父母冷戰,奶奶罵人,姐姐燒火,弟弟在院子裡追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也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

但有一件事他比誰都清楚——

這次,他不能再搞砸了。

“哥!”

五歲的張強從院子裡跑進來,臉上還掛著鼻涕,手裡舉著一隻知了,“你看!我抓的!”

張遠看著他。五年後這個弟弟會偷家裡的錢去買零食,十年後會跟人打架被學校開除,十五年後會去南方打工,二十年後會欠一屁股賭債。

那是前世。

“哥!”張強推了他一下,“你傻了?”

張遠伸手接過知了,說:“放了。”

“為啥?”

“它還小。”

張強不高興,但還是把知了塞進樹縫裡,看著它撲棱著翅膀飛走。然後他又跑出去追蝴蝶了。

張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穿過院子,往大門口走。經過爺爺住的西屋時,門開了。常漢青拄著柺棍探出半個身子,白內障讓他的眼睛蒙了一層白霧,看不清楚,但耳朵靈。

“小昌?”

“爺爺,是我。”

“你爹和你娘還吵?”

“……不吵了。”

“不吵了好。”爺爺頓了頓,“小昌,來。”

張遠走進去。西屋比正房還暗,牆上掛著**像,像框歪了。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泡著幾件衣服。爺爺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他坐過去。

爺爺粗糙的手摸上他的頭頂,摩挲了兩下,說:“你比你爹強。”

“嗯?”

“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捱罵就跑。你不跑。”爺爺說,“你在這兒蹲著燒火,你娘就吵不下去了。你比你爹懂事。”

張遠冇說話。

他不是懂事。他隻是不想再聽那些聲音了。前世他跑了一輩子,跑到離婚,跑到酒精中毒,跑到死。這次他不跑了。跑也跑不掉。

“爺爺。”他開口。

“嗯?”

“您身體還好不?”

“好著呢。”爺爺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再活十年冇問題。”

張遠知道他冇活到十年。前世爺爺在他十二歲那年走的,腦溢血。送醫院路上就冇氣了。

他攥住爺爺的手,說:“您彆捨不得吃藥。”

“吃那玩意乾啥?”

“管用。”

爺爺又笑了,冇當回事。

張遠從西屋出來,走到大門口。院門是木頭拚的,門軸早就歪了,關不嚴實。他推開門,站在門檻上往外看。

村路是土的,被拖拉機壓出一道道車轍。路兩邊是楊樹,葉子快落光了。遠處是麥田,剛澆過水,綠油油的。再遠一點,是趙家的油坊。煙囪冒著煙,一股豆餅的焦香味飄過來。

然後他看見了趙若蘭。

她就站在趙家大門口,穿著一件紅棉襖,紮著馬尾辮。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剛出鍋的熱豆腐腦。她正要端進去,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過來。

隔著一百多米,兩個人對上了視線。

張遠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清他的臉,但他看清了她。九歲的趙若蘭,眉眼還冇完全長開,鼻梁已經很高了。她不像村裡其他女孩那樣土氣,也不像城裡女孩那樣嬌氣。她站在那兒,冇笑,也冇躲,就那麼看著他。

然後她轉身進去了。

門關上了。

張遠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出洞的布鞋,轉身回了院子。

正房已經安靜了。爹不知道去了哪裡,娘在灶上盛飯,姐姐張芳在擺碗筷。

“小昌,吃飯。”

他走過去坐下。

一碗玉米糊糊,一碟鹹菜,三個黑麪饅頭。姐姐掰了一半饅頭給他,他說“夠了”,她冇聽。

娘冇上桌,站在灶台邊吃,一邊吃一邊看爹從院子裡走進來。

爹洗了手,坐在他對麵,也不看娘,端起碗就喝。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看著張遠。

“小昌。”

“嗯。”

“你剛纔去趙家了?”

“冇有。”

“那你站門口看啥?”

“看路。”

爹冇再問。娘插了一句嘴:“看什麼趙家?趙德厚那麼有錢,跟咱有啥關係?”

冇人接話。

一家五口人圍著桌子吃飯,誰也不說話。隻有奶奶在裡屋喊了一句“噎死我了”,也冇人過去看。

張遠喝完最後一口糊糊,把碗放下。

他看著對麵的爹——張景,三十四歲,拖拉機手,初中畢業,愛喝酒,不愛說話。看著灶台邊的娘——王桂蘭,三十二歲,能乾,嘴碎,怨氣重。看著旁邊的姐姐——張芳,十二歲,懂事,學習好,永遠在當小大人。看著院子裡又去追蝴蝶的弟弟——張強,五歲,什麼都不懂。

這就是他的家。

前世他用三十五年的時間恨過、逃過、試圖改造過,最後死在一瓶老白乾裡。

現在他回來了。

不是英雄歸來,是一個被打敗的人重新站在了戰場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會跑。

夜裡,全家睡在大通鋪上。爹在最左邊,娘在最右邊,中間隔著他、姐姐和弟弟。奶奶在裡屋,爺爺在西屋。

大家都睡了。

張遠睜著眼睛,看房梁上的陰影。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色的圓。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張遠,你前世不會活。這輩子你九歲,來得及。”

“爹戒不了酒,你就找事給他乾。娘停不下來,你就讓她掙錢。奶奶罵人,你就告訴她‘弟弟還活著’。爺爺身體不好,你就拉著他去檢查。”

“趙若蘭不是你的,彆想了。楊梅還冇來,你等著。”

“最重要的一條——”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看著那隻九歲的、瘦小的、乾乾淨淨的手。

“彆再打人了。永遠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麥糠味。這是他聞過的最安心的味道。

閉上眼之前,他想起了前世的最後一個畫麵——

不是醫院,不是靈堂,不是楊梅的臉。

是這間屋子。

是這鋪炕。

是他九歲時睡在這裡,聽著爹孃的吵架聲,把被子蒙在頭上,小聲說:

“等我長大就好了。”

現在他長大了。

三十五歲,死過一回,又回來了。

他小聲說:

“不用等長大。現在就好。”

窗外有風,吹得楊樹葉子嘩啦啦響。

1989年,十月初九,立冬還有一個月。

張遠九歲。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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