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無助。張素珍的哭,李建國的悔,還有那些我冇看見的苦——被子女啃老的,被親戚騙房的,被社會遺忘的。
我突然想起老張臨終前的話:“文靜啊,你這輩子都在法院裡判案,判的都是彆人的對錯。退休了,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世間百態。”
我看見了。看見了法律照不到的角落,看見了那些“不夠立案標準”“建議自行調解”背後的眼淚,看見了在規則縫隙裡掙紮的老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淩晨三點,我爬起來,走到車庫。
車庫二十平米,堆著老張的舊書、我的卷宗,還有一輛很久冇騎的自行車。我掀開防塵布,灰塵在月光下飛舞。靠牆有張舊書桌,掉漆了,但還結實。老張生前用的,他在上麵練了十年毛筆字。
我擦乾淨桌子,擺正。從卷宗堆裡翻出塊小木板,用紅漆刷了行字:
陳法官的複仇事務所
隻接老人案,不收費
刷完最後一筆,天快亮了。晨光從車庫的小窗透進來,照在那行鮮紅的字上,像某種宣告。
我把牌子掛在車庫門口,從屋裡搬了把椅子,坐下,等。
第一個客戶,是張素珍。
她抱著我哭了一夜,天亮才睡著。我給她煮了粥,等她吃完,說:“走,去你家。”
“去、去乾嘛?”
“要房子。”
張素珍嚇壞了:“不行不行,我兒媳厲害得很,要打人的!”
“讓她打。”我把法官袍裝進袋子,拎著,“打一下,我就告她故意傷害。打兩下,我讓她進去蹲兩天。”
我們上了樓。敲門前,我換上法官袍。
門開了,兒媳王麗穿著睡衣,睡眼惺忪,看見我,愣了:“你誰啊?”
“陳文靜,中級人民法院退休法官。”我把工作證舉到她眼前,“現在受張素珍女士委托,來處理房產糾紛。”
王麗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挺起胸脯:“這是我家事,輪不到外人管!”
“房產糾紛涉及物權法、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屬於法律範疇。”我一字一句,“我是外人,法律不是。”
我推開她,走進屋。房子不大,七八十平,裝修得嶄新,但角落裡堆著張素珍的舊物,用床單蓋著,像見不得人的秘密。
“這房子,是張素珍女士和丈夫的婚內共同財產。”我環視一圈,“雖然加了你丈夫的名字,但張素珍女士仍享有居住權。你把她趕出家門,涉嫌遺棄老人,情節嚴重可追究刑事責任。”
王麗嗤笑:“嚇唬誰呢?我媽自己願意走的!”
“我願意回來!”張素珍突然喊出聲,聲音發抖,但堅定,“這是我跟我老頭子的房子,我要回來住!”
“聽見了?”我看著王麗,“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讓張素珍女士住回來,你們儘贍養義務;二,我們法庭見。不過提醒你,我當法官三十年,最擅長的就是房產分割案。”
王麗臉白了。她盯著我的法官袍,盯著我胸前那枚已經失效、但依然金光閃閃的法徽,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對了。”我補充,“張素珍女士的退休金卡,也請還給她。否則,我可以以侵占財物報案。”
王麗徹底垮了。她跌坐在沙發上,過了很久,從抽屜裡翻出卡,扔在桌上。
“還有。”我走到門口,回頭,“從今天起,每天晚飯你做,碗你洗,每月給張素珍女士兩千塊生活費。我會不定期抽查,如果發現虐待、遺棄,我們下次見麵就是在派出所。”
門關上那一刻,我聽見裡麵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張素珍抓著我的胳膊,手冰涼,一直在抖。
“陳法官,她、她會不會報複?”
“會。”我平靜地說,“所以她更不敢。惡人怕什麼?怕比他們更懂規則、更敢玩命的人。”
回到車庫,張素珍非要給我錢。我推開:“說了不收費。真要謝,幫我宣傳宣傳。”
她千恩萬謝地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接的第一個案子——也是個被子女趕出門的老太太。那時我年輕,滿腔熱血,判兒子每月付贍養費。老太太拿著判決書哭:“錢有了,家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