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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國王書院地下管網的入口藏在禮堂後台的暗門後麵,門上的灰色油漆已經斑駁剝落,門把手鏽跡斑斑,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冇人碰過。但陳國威推開它的時候,鉸鏈無聲無息地轉動了——鏽跡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刷上去的做舊塗層。這道門被維護得很好,好到每一個合頁都上過油。\\n\\n門後是一道狹窄的鐵製旋轉樓梯,往下延伸進一片昏黃的燈光裡。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混凝土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柴油味,遠處傳來水珠滴落的回聲,間隔規律得像節拍器。陳國威把手機調成靜音,打開手電筒,貼著牆壁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樓梯最靠牆的位置,和他在聖育中學舊樓裡追擊算盤張時的動作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是在追一個人——他是在找一群人。\\n\\n旋轉樓梯的儘頭是一條長長的混凝土走廊,頭頂的管道上包裹著發黃的保溫棉,管道接縫處偶爾滴下一兩滴冷凝水,砸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走廊兩側分佈著幾個房間,門都是老式的鐵門,門上有小小的觀察窗,玻璃上糊著灰。陳國威走到第一個房間門口,用手電筒透過觀察窗往裡照——裡麵堆滿了廢棄的課桌椅,桌麵上落著厚厚的灰,看起來至少有好幾年冇人動過。第二個房間是配電房,老式的電錶箱上貼著泛黃的維修記錄,最新的日期是三個月前。第三個房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明亮的白光,有人聲。\\n\\n陳國威關了手電筒,貼在門邊的牆壁上,把呼吸壓到最淺。\\n\\n門縫裡傳出的聲音很雜,有金屬撞擊聲,有塑料袋被撕開的聲音,還有幾個人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快速交談。他辨認出了那種語言的節奏——和昨天在禮堂後台聽到的一模一樣,是某種南島語係。然後,在這些雜亂的聲音之上,一個用英語說話的聲音清晰起來,語速不快,咬字很重,每一個單詞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n\\n“同步時間定在下午三點,慈善拍賣開始的時候。所有的貴賓都會集中在禮堂,封死前後門,他們一個都跑不掉。配電房那邊搞定了冇有?”\\n\\n另一個聲音回答:“搞定了。備用發電機接上了,但線路被切斷了——隻要啟動就會過載,十分鐘之內整棟樓的電路都會燒掉。”\\n\\n“碼頭呢?”\\n\\n“快艇準備好了。馮先生的私人飛機在赤鱲角機場待命,四點起飛。”\\n\\n陳國威把手機伸到門縫邊,按下錄音鍵。螢幕上的錄音時間開始跳動,一秒,兩秒,三秒。走廊裡忽然傳來了另一個腳步聲——從旋轉樓梯方向過來的,步伐又快又輕,和地下室裡那些沉重的靴子聲完全不同。陳國威迅速收起手機,閃身躲進旁邊的配電房,把門虛掩到隻剩一條縫。\\n\\n何敏出現在走廊裡。\\n\\n她還穿著那條家長日的碎花連衣裙,腳上是一雙平底鞋——顯然是換掉了高跟鞋,但裙襬上蹭了一塊灰,頭髮也有些散亂。她的表情不是驚恐,而是一種極其緊張的專注。她走到第三個房間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門。\\n\\n“你們不能這麼做。”她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過來,清晰而穩定。\\n\\n房間裡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是一陣沉默,接著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有人站了起來。那個英語說得很重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明顯的意外:“何老師?你怎麼下來這裡的?”\\n\\n“我看到你拿了配電房的鑰匙。”何敏說,“林文傑,我知道是你。”\\n\\n陳國威靠在配電房的牆壁上,眼睛閉了一秒。林文傑。數學組主任,何敏的未婚夫,那個在課堂上用“路的陡峭程度”講解導數的溫和教師,那個單獨找他談話說“請尊重她的選擇”的男人。左撇子,但故意用右手寫字——傑森的提示在這一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迷霧。他想起了數學課上林文傑寫板書時的那個不自然的角度,想起了他發習題時左手總是垂在身側不動的習慣。所有這些細節在記憶裡早就存在,但直到這一刻才拚成完整的拚圖。\\n\\n“你不能這麼做,”何敏的聲音繼續從門縫裡傳來,“外麵有幾百個學生和家長,你也是這個學校的一員——”\\n\\n“我從來都不是。”林文傑的聲音變了。那個溫和的、耐心的、標準的“好老師”的聲調從他聲音裡剝落了,露出底下一層更冷、更硬的東西,“我在這所學校教了四年書,你知道四年裡我見過多少像湯米·馮這樣的學生嗎?他們生下來就擁有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開著保時捷來上學,暑假去瑞士滑雪,然後在我麵前翻著白眼說‘老師,微積分對我有什麼用’。”\\n\\n何敏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冇有退後:“所以你要炸掉整所學校?”\\n\\n“不。我要炸掉一個象征。”林文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黑板上講解一道數學證明題,“國王書院是整個亞洲最精英的貴族學校,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階級固化的紀念碑。每一個從這裡畢業的學生都會變成他父親那樣的人——掌握著百分之九十的財富,然後把剩下的百分之十分給底層的人,還覺得自己很慷慨。我要讓全世界看到,這座紀念碑是可以被推倒的。下午三點,慈善拍賣開始的那一刻,全港最有錢的人都會坐在禮堂裡——然後他們腳下的炸藥會告訴他們,錢買不來安全。”\\n\\n陳國威在配電房裡開始行動。他檢查了配電箱的內部結構——老式電錶旁邊果然有一個被改裝過的繼電器,連著兩根不同顏色的電線,一根紅一根藍,和他在飛虎隊拆過的所有炸彈都不一樣,但原理相似。這個繼電器一旦被遠程觸發,備用發電機會過載,整棟樓的電路在十分鐘內燒燬——不是直接引爆炸藥,而是先製造混亂,讓所有人被困在黑暗的禮堂裡,然後再引爆炸藥。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多功能工具鉗,打開鉗口,用嘴咬住手電筒,開始追蹤電路走向。繼電器連著一條信號接收器,型號是市麵上最常見的無線遙控開關,頻率大概在433兆赫茲,這是民用遙控器的標準頻率。也就是說,林文傑手裡的引爆器很可能就藏在他口袋裡——可能就是那支他隨身攜帶的萬寶龍鋼筆。\\n\\n“你騙了我四年。”何敏的聲音穿透鐵門,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撕碎了再拚起來的。\\n\\n“我冇有騙你。”林文傑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遺憾的東西,“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本來想在婚禮之後再動手——這樣至少你不會看到。但馮景榮把日期提前了,他說家長日是唯一的機會,錯過了就要再等半年。對不起,何敏。如果你現在離開,我可以讓人送你從碼頭走。快艇上有位置。”\\n\\n“我不會走的。”\\n\\n“何敏——”\\n\\n“我說我不會走。”何敏的聲音不再發抖了。她接下來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像釘子一樣釘在潮濕的空氣裡,“你要炸掉這所學校,就先炸死我。”\\n\\n陳國威在配電房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認識何敏這麼多年,從來冇有聽過她用這種語氣說話。她一直是溫和的、剋製的、用專業素養包裹一切的,就像她在講台上講麥克白時那樣——永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但現在她把所有的包裹都撕掉了。\\n\\n走廊儘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重案組的人到了。曹達華的聲音從旋轉樓梯方向炸開:“警察!所有人不許動!”接著是一聲槍響。然後更多槍響在狹窄的走廊裡炸開,槍聲在混凝土牆壁之間反彈,變成一團分辨不清方向的轟鳴。有人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尖叫,有金屬物品翻倒的巨響,有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哢嚓聲。陳國威踢開配電房的門衝了出去,重案組的探員們正和地下室裡的武裝人員在走廊兩端激烈交火,槍口的火焰在昏暗的燈光下明滅不定,硝煙濃得嗆人。混亂中一個身影從第三個房間裡衝了出來——灰色襯衫,銀框眼鏡,左手握著一個黑色的遙控器,右手抓著何敏的手腕。林文傑的臉在槍火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但他的表情依然冷靜,冷靜得近乎詭異。\\n\\n“彆過來!”林文傑把何敏擋在自己身前,將遙控器舉過頭頂,拇指按在觸發按鈕上,“這個遙控器連著三個位置的炸藥——禮堂地下室、主教學樓配電房、碼頭隧道。我隻要鬆開手指,三個地方同時起爆。你們想試試嗎?”\\n\\n曹達華從掩體後麵探出半個頭,槍口對準林文傑但不敢扣扳機,臉上的汗水混著硝菸灰往下淌。他咬著牙說了一句:“林文傑,你他媽瘋了吧?外麵還有那麼多孩子!”\\n\\n“孩子?我為什麼要替彆人的孩子操心?”林文傑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暗淡的、近乎信仰的光芒,聲音反而比剛纔更平靜,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學生的問題,“反正我又冇有。”\\n\\n走廊裡冇有人敢動。槍聲停了下來,隻剩下遠處管道裡水珠滴落的回聲和傷員的呻吟。陳國威站在配電房門口,離林文傑大概五米遠,手裡冇有槍。他剛纔出來的時候隻來得及帶上那把工具鉗,現在還握在手裡,鉗口上還夾著從配電箱裡拆下來的那根紅色電線。\\n\\n“林老師,”陳國威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的走廊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你說你不替彆人的孩子操心。那你的孩子們呢?你的學生——那些在你課上認真做筆記的學生,那些問你導數題怎麼解的學生,那些叫你林老師的學生——他們的命你也不管了?”\\n\\n“閉嘴!”林文傑的手指在遙控器上抖了一下,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你一個飛虎隊隊長,被貶去交通組,被塞進中學校服裡——你也是這個係統的受害者。你應該站在我這邊的。你為什麼不站在我這邊?”\\n\\n“因為我遇到了一些人,他們讓我知道——係統爛不爛是一回事,你在爛係統裡選擇做什麼樣的人是另一回事。”陳國威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步伐極慢,每一步都踩在林文傑眨眼的間隙裡,“我在聖育中學的時候,數學考零分,冇有人覺得我能及格。但有一個老師——一個隻有十七歲的老師,她冇有放棄我。她用自己的時間給我補課,用紅筆在我的練習本上畫勾,一個勾一個勾地畫,畫到我第一次在試捲上看到六十分以上的分數。她不是拿工資教我的,她不是被誰安排來教我的,她教我隻是因為她想教我。”\\n\\n林文傑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眉毛收窄了一毫米,嘴角動了一下。\\n\\n“你說你在這所學校教了四年書,”陳國威又往前邁了一步,離林文傑隻剩下不到兩米,“四年裡,你有冇有遇到過哪怕一個學生,讓你覺得值得為他多做點什麼?不為了推翻階級固化,不為了改變世界——隻是為了他那道導數題做不出來,而你恰好會做?那種純粹地、簡單地,想教會一個人某件事情的感覺——你有冇有過?”\\n\\n林文傑冇有回答。他的眼睛透過眼鏡片直視著陳國威,然後他注意到陳國威手裡的那把工具鉗,鉗口上夾著一根紅色的電線。他突然扭頭看向配電房半開的門,看到了被拆開的配電箱和被剪斷的信號接收器。當他重新轉回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終於不再是冷靜了。他額角的青筋在跳動,按住遙控器的手指關節發白,嘴角抽動了兩下,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何敏推開了。\\n\\n何敏踉蹌著撞向牆壁,曹達華一個箭步衝上去接住了她。與此同時,林文傑鬆開了按住遙控器的手指。一切彷彿在這一秒被無限拉長。陳國威撲了上去。林文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遙控器,手指完全鬆開,按鈕彈出——什麼都冇有發生。遙控器上的紅色指示燈冇有亮,地下室裡冇有傳來爆炸聲,配電房冇有過載,碼頭隧道冇有引爆,禮堂地下的炸藥也冇有響。\\n\\n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所有人的心跳。\\n\\n信號接收器被剪斷了。林文傑的拇指按下去的是一個已經失去接收端的發射器,信號發出了,但冇有人接收。那根紅色的電線在陳國威的鉗口上晃了晃,像一根被拆掉的引信。\\n\\n林文傑低頭看著手裡的遙控器,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空白,從空白變成一種被徹底擊潰後的頹敗。然後他緩緩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地跪倒在地上。曹達華衝上來將他雙手反剪銬住,壓在地上。\\n\\n陳國威站在原地,胸腔劇烈起伏,工具鉗還在手裡握著,鉗口上夾著那根紅色的電線。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文傑——數學組主任,溫和的好老師,何敏的未婚夫,國際恐怖組織的代號成員“馴鹿”。以及那個在地下室走廊裡說出“反正我又冇有”的男人。\\n\\n何敏靠在走廊牆壁上,碎花連衣裙的裙襬沾滿了灰塵和硝菸灰,她的眼鏡歪在一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看著林文傑被押走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兩下,冇有發出聲音。\\n\\n走廊裡硝煙味刺鼻,遠處傳來了救護車和更多警車的警笛聲。\\n\\n陳國威走到何敏麵前,低頭看著她。她抬起頭看著他,眼鏡歪在鼻梁上,臉上全是灰。她的眼睛裡冇有眼淚,隻有一種被掏空了的茫然。\\n\\n“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問。\\n\\n“在你告訴我他是好人的時候。他也許確實是——但他走錯了路。”\\n\\n何敏把歪掉的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然後用一種微弱但清晰的聲音說:“阿威,我不想一個人待著。”\\n\\n陳國威冇有回答。他蹲下來,靠在牆壁上,肩膀剛好挨著她的肩膀。走廊裡救護人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大聲喊著傷員的位置,有人打著手電筒在檢查走廊兩側的房間。但在這短暫的幾分鐘裡,他冇有動,她也冇有。\\n\\n遠處維港的海水在午後陽光下依舊平靜,碼頭上停著的快艇被警方拉起了封鎖線。國王書院的鐘樓敲響了下午三點的鐘聲——那是慈善拍賣原定開始的時間。鐘聲在校園上空迴盪,悠長而深沉,像是給這個漫長的一天畫上了一個沉重的句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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