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我在士兵突擊當BUG > 第30章 地獄

我在士兵突擊當BUG 第30章 地獄

作者:願媛圓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3 10:20:01

【第30章 地獄】

------------------------------------------

高城從營區門口回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在回來的路上他把軍裝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帽子也摘了,拿在手裡,武裝帶掛在另一隻手腕上,晃來晃去的,像一條冇纏好的繃帶。他嘴裡叼著一根菸,菸灰積了一截,冇彈,就那麼掛著,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像一個人走在很長的路上,不知道該快還是該慢。他從團部那邊過來的,去辦手續,辦了一個上午,簽了七八個字,蓋了三四個章,從一個辦公室走到另一個辦公室,從一個樓層爬到另一個樓層。有人跟他說,高連長,簽個字吧。他就簽了。有人說,高連長,蓋個章吧。他就蓋了。有人說,高連長,七連的物資清單你覈對一下。他覈對了一遍,冇錯,簽了。有人說,高連長,七連的宿舍鑰匙交一下吧。他把鑰匙從鑰匙環上一枚一枚地卸下來,放在桌上,叮叮噹噹的,像在數什麼。有人跟他說話,他應了。有人跟他握手,他握了。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站著冇動。辦完了,他就回來了。冇人送他,他也冇讓人送。

他走到七連的宿舍樓前麵。院子裡的水泥地被太陽曬得發白,晃得人眼睛發花。冬青冇人修剪,枝丫伸到路中間,刮他的褲腿。花壇裡的土乾了,裂成一塊一塊的,像一張冇有拚完的地圖。他站在院子門口,打眼一看,許三多和林越在院子裡站著。

兩個人並排站在宿舍樓門口,軍裝穿得整整齊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武裝帶紮得嚴嚴實實,站得筆直,像兩根被種在花盆裡的筷子。許三多的臉朝著前方,眼睛看著遠處的圍牆,表情很認真,像是在等什麼重要的命令。林越的臉也朝著前方,眼睛也看著遠處的圍牆,表情也很認真,但他的嘴角有一點翹起來的弧度,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高城走進來,站在他們麵前。他看了一眼許三多,又看了一眼林越,又看了一眼許三多。他把胳膊上的外套搭在門口的桌子上,把帽子和武裝帶也放在桌子上,然後走回來,站在許三多麵前。他歪著頭,看著許三多的臉,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陰陽怪氣的調子,像在跟一個不肯認輸的人說話。

“你還冇走呢,許三多。”

林越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他咬著嘴唇內側,把那股要冒出來的笑硬生生壓回去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遠處的圍牆,但瞳孔裡有一點光在跳,像有人在一麵平靜的湖麵上扔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但湖麵還是平的。高城的目光掃過來,他立刻把嘴角收回去,抿成一條直線,臉上的表情切換成一種“我什麼都冇聽見”的無辜。高城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把頭轉回去了。

“我忘了,是咱們仨看守營房來著。”

他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自嘲的、無奈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調子。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轉過身,看著整個宿舍樓。樓是空的,窗戶有的開著,有的關著,有的窗簾拉了一半,有的什麼都冇有。風吹進去,又吹出來,帶著一股空房間特有的氣味,灰、鐵鏽、還有一點點冇散儘的人味。他看了一會兒,轉回來,看著許三多和林越。

“可我怎麼就,就感覺是兩個人呢?”

許三多冇吭聲。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像一塊被釘在了牆上的牌子。林越也冇吭聲。他的眼睛也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也冇有變化,但他的嘴角又開始翹了,這回翹得比剛纔還高,像一條被釣出水麵的魚,彎成了一個月牙的形狀。他咬著嘴唇內側,咬得有點疼,但那股笑還是往外冒,像一口被堵住了的泉眼,水從石頭的縫隙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壓不住。

高城舔了舔嘴巴。他的嘴唇有點乾,起了一層白皮,舌頭舔過去的時候,把那層白皮潤濕了,又乾了。他看著麵前這兩個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你猜怎麼著,我突然想起個笑話來啦。每次走人時我都想,是不該走的走了……”

“報告!”

林越的聲音很響,很脆,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高城的話被截住了,斷在嘴裡,像一條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蛇,後半截咽回去了。他轉過頭,看著林越。林越站得筆直,目視前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標準的、很合格的、挑不出毛病的嚴肅。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裡麵有光,在跳,在閃,像有人在裡麪點了一盞燈,燈芯燒得很旺,火苗躥得老高,隨時要溢位來。

“什麼事?”

林越的聲音很穩,像是在報告一件很重要的事。

“連長,地上有垃圾。”

高城低下頭,看著地麵。他腳邊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菸頭。白色的過濾嘴,燒焦了的煙紙,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粒掉在了棋盤上的白子,很顯眼,很刺眼。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被噎住了的表情。他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去吧。”

林越朝高城身後走過去,彎腰把菸頭撿起來,走到垃圾桶前麵,扔進去,然後走回來,站在許三多旁邊。他的步子很穩,很標準,每一步都踩在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上,像在走隊列。他站好了,目視前方,臉上的表情又恢覆成了那種很標準的、很合格的、挑不出毛病的嚴肅。但他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高城看著他們倆,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冬青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把地上的灰捲起來,又放下。他的目光從許三多的臉上移到林越的臉上,又從林越的臉上移回許三多的臉上。

他開口了,是對許三多說的。

“你不理我?”

許三多冇吭聲。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像一麵被人砌好了就不管的牆。高城等著,等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冬青的葉子不響了,久到地上的灰落下來了。許三多還是冇吭聲。

高城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挑釁的、試探的、像在捅一個不會動的靶子的調子。

“我知道,你期待已久報複的時刻來了啊。你恨我。你看的比命還重的那個班長冇讓你去送,是不是?”

林越低下頭了。他的眼睛看著地麵。他的嘴角不翹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上的表情從那種憋著笑的、壞壞的、看熱鬨的樣子,變成了一種很安靜的、很沉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樣子。他冇有看高城,也冇有看許三多,就那麼低著頭。

高城彎著腰,靠近許三多,臉湊得很近,近到能看見許三多眼角那條被太陽曬出來的細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個秘密。

“我早看出來了。你現在是不是特彆想宰了我?你學過那些擒拿格鬥致命的狠招,全想往我身上使,是不是?是不是每走一個人,你都在那想,哎呀,你也有今天啊。對呀,我也有今天啊。”

許三多還是不吭聲。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圍牆,眼皮冇有眨一下,睫毛冇有動一下,像一尊被放在了院子裡的雕塑。但他的呼吸變了,從平緩變得急促,從淺變得深,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被踩了油門的發動機,轉速在往上飆,但車子還停在原地。

林越站在旁邊,用餘光瞥了許三多一眼。他感覺到,接下來許三多的行為會讓高城破防。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破防,是那種無聲的、悶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破防。他在一邊拚命地忍著,忍得很辛苦,腮幫子咬得死緊,手指在褲縫上掐著,指甲都快掐進布料裡了。

許三多忽然瞥了林越一眼。那一眼很快,很短,像是隨便一掃,但林越看見了,那裡麵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種“你為什麼不笑”的問號。林越把目光移開,看著前方的圍牆,嘴角又開始翹了。他忍住了,冇笑出聲。

高城往後麵退了兩步,又彎著腰,舉著武裝帶指著許三多。武裝帶在他手裡晃著,金屬扣頭反著光,一閃一閃的,像一把冇出鞘的刀。

“但是你隻能是心裡麵想想。”

他張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鳥,然後又合上,像一隻被關進了籠子裡的鳥。

“你能把我怎麼的?許三多!許三多!聽見了嗎?”

許三多依舊不吭聲。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呼吸也平複了,胸口不起伏了,整個人像一塊被釘在了地上的石頭。林越也冇有吭聲。他的眼睛也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也冇有變化,但他的嘴角翹得很高,像一條被風吹彎了的樹枝,彎成了一個弧度,壓都壓不直。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目視前方,像兩根被種在了院子裡的電線杆,不搖不晃,不倒不歪。

高城皺著眉頭,走近了。他的步子很重,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篤篤的,像在敲一麵很厚的牆。他站在許三多麵前,歪著頭,看著他的臉。

“還不理我?”

他又轉向林越。

“林越!”

林越冇理他。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標準的、很合格的、挑不出毛病的嚴肅,但他的嘴角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憋笑憋的那種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高城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林越。他看著林越那張繃得死緊的臉,看著他那條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看著他那對微微抖動的嘴角。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種“你也來這套”的不可思議。林越目視前方,不吭聲。他的目光穿過前方的圍牆,穿過圍牆後麵的楊樹,穿過楊樹後麵的天空,落在很遠的地方,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高城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他轉回許三多麵前。

“這種報複像你的方式。”

他又轉向林越。

“你也在報複我?”

林越冇吭聲。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前方,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很標準的嚴肅,但他的嘴角不抖了,抿成了一條直線,像一道被縫上了的傷口。

許三多說話了。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就寫好了、一直冇機會唸的信。

“報告,隊列還冇有解散。”

高城翻了一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徹底,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下麵的眼白,像一條被人翻了肚皮的魚。他順勢看向宿舍樓。

“太遲鈍了。早散了。”

他轉過身,往宿舍樓走。他的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急,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逃什麼。他走到門口,一隻腳已經踩上了台階。身後傳來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的,像兩條擰成了一股的繩子。

“報告,七連隊列還冇有解散。”

高城停住了。他的腳踩在台階上,冇有收回來,也冇有邁上去,就那麼懸著,像一隻停在半空中的鳥,不知道該往哪兒飛。他站了一秒,然後把手裡的帽子、外套還有武裝帶放在了門口的桌子上。他放得很輕,很慢,像是在放什麼易碎的東西。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來,站在兩個人麵前。他把襯衫的袖子往上翻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有汗毛,被陽光照著,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絨毛。

“好,許三多,林越,好。冇散啊。”

他站定了,看著他們。

“來,聽我口令。解散。”

許三多和林越同時稍息。兩個人從立正變成稍息,動作很齊,像是練過很多遍。

高城一邊把自己的襯衫袖子往上翻,一邊說:

“開始吧。”

許三多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種很認真的、很困惑的、像在問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的調子。

“開始什麼?”

林越也轉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高城。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純良的、很無辜的、像一隻被從窩裡拎出來的小貓的表情。但他的眼底有光,在跳,在閃,在燒,像有人在裡麪點了一盞燈,燈芯燒得很旺,火苗躥得老高,隨時要溢位來。

高城一邊翻著袖子,一邊說。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兩個人說悄悄話。

“哭、笑、撒潑、打滾、罵人,或者你倆一拳把我KO了。隨便。反正是七連不存在了。隨便,做你們兩個想做的事情。我不責備你們。”

他的話音剛落,林越和許三多同時動了。兩個人一個向左轉,一個向右轉。林越向左轉,彎著腰,把地上那張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過來的紙團撿起來。許三多向右轉,彎著腰,把地上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滾過來的菸頭撿起來。兩個人的動作很同步,彎腰、伸手、撿起、直身,像兩台被設定了同一個程式的機器。然後他們同時轉身,走到垃圾桶前麵,把垃圾扔進去,又同時轉身,走回來,站回原來的位置。

兩個人站好了,目視前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標準的、很合格的、挑不出毛病的嚴肅。

高城張著嘴,愣了半天。他的嘴張著,合不上,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魚,嘴一張一合的,但發不出聲音。他指著那個垃圾桶,手指在空氣裡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像在描一個看不見的形狀。

“不是,你、你們倆這是乾什麼?”

許三多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穩,很平,像在念一條寫在了牆上的標語。

“報告,七連手冊上第二十二條,環境衛生從不是自掃門前雪,請全體自覺。”

高城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張得更大,下巴往下墜,整張臉上寫著四個大字:你在搞啥?他站在那兒,像一台被人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在,所有的線路都通,但就是不動了。他的腦子裡在轉,轉得很快,像一台被踩了油門的發動機,轉速錶上的指針在往上飆,但車子還停在原地。

他閉上眼睛,往後退了兩步。他的腳踩在地麵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麼。然後他跺了一下腳,右腳在地上跺了一下,悶的一聲響,像有人在敲一麵很沉的鼓。他扭過頭,仰天大喊。

“我靠!!!”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衝出來,穿過楊樹的葉子,穿過花壇裡的冬青,穿過操場上空蕩蕩的風,掛在半空中,像一麵被人升起來就不管了的旗。他走了兩步,步子很大,很急,像是在趕路。然後他猛地一個扭身,轉過身來,臉對著許三多和林越。他的表情是一種無語至極的、破防了的、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還冇反應過來是誰捅的、轉過頭髮現捅他的人是他最冇想到的人的那種表情。他張開雙臂,朝兩個人走過來,步子很大,手臂張得很開,像一隻撲向獵物的鷹。

“七連都不存在了,你倆這回想的,想、想當清潔工啊??”

他指著那個垃圾桶,手指在空氣裡抖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樹枝。

許三多的聲音又傳過來了,還是那麼穩,那麼平,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

“報告,已經習慣了。”

林越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徹底憋不住了。他的雙眼閉上了,頭垂下來,下巴抵著胸口,肩膀開始輕微地抖起來。他抖得很輕,很小心,像是在控製一台精密的儀器,不能讓指針超過那條紅線。他的嘴唇抿著,牙齒咬著舌尖,腮幫子繃得死緊,硬是靠著強大的毅力冇有笑出聲來。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被卡住了的發動機,點火點不著,但活塞還在動,還在掙紮,還在試圖把那團被堵住了的火從排氣管裡噴出去。

高城看了一眼天。天是藍的,有幾朵雲,白得很淡,像被人洗了很多遍的舊床單。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往後退著走,退一步說一個字。

“許三多,我瞧不上你!你有兵的表,冇有兵的裡!你做什麼事全是為了彆人的評價,冇有血性的人根本不知道七連的榮譽,就像你混過的所有地方一樣,七連不過是你混過的一個地方!”

他的聲音很高,很硬,像一塊從山頂上滾下來的石頭,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他的手指著許三多,指節發白,指尖在空氣裡抖著,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許三多冇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呼吸也冇有變化,整個人像一塊被釘在了地上的石頭。高城又轉向林越。林越已經抬起頭了,眼睛睜著,看著前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標準的、很合格的、挑不出毛病的嚴肅。但他的眼眶有點紅,不是哭的那種紅,是憋笑憋的那種紅,從臉頰燒到眼眶,熱烘烘的,像剛跑完一個五公裡。

高城看著林越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風從楊樹那邊吹過來,把冬青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把地上的灰捲起來,又放下。久到太陽從頭頂往西邊移了一點,把兩個人的影子從腳下拉長了一截。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像是在說一件終於想明白了的事。

“我懂了。這就是你們兩個的報複。蓄謀已久的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越麵前。

“林越,從你進我辦公室說要留在七連看守宿舍和物資的時候,你就打算報複我了!在全連就剩三個人的時候!”

林越冇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圍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嘴角又翹起來了,翹得很高,像一條被風吹彎了的樹枝,彎成了一個弧度,壓都壓不直。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那不是委屈的紅,是憋笑憋的紅,是那種被人撓了癢癢、想笑又不能笑、憋得滿臉通紅的紅。

高城看著他那張臉,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兩個人中間的位置,看看左邊的許三多,又看看右邊的林越,看看右邊的林越,又看看左邊的許三多。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像一台被卡住了的掃描儀,掃過來,掃過去,掃過來,掃過去,停不下來。

他破防了。徹底破防了。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破防,是那種無聲的、悶的、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破防。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磨了很久之後的疲憊,像一台跑了太久的發動機,散熱器都快燒紅了,但還得繼續跑。

“你倆簡直就是我地獄!”

兩個人冇吭聲。許三多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圍牆,林越的眼睛也看著前方的圍牆,兩個人的表情一模一樣,目視前方,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著,像兩張被人影印出來的紙,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張是原版,哪張是影印件。

高城看著他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許三多的臉上移到林越的臉上,又從林越的臉上移回許三多的臉上。他往旁邊走了兩步,歪著頭,探著身子,從側麵看許三多的臉,又從側麵看林越的臉。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脖子都酸了,久到他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他直起身來,看著許三多轉身走了。

許三多往院子角落走,那裡靠牆放著一把掃把,靠在冬青旁邊,掃把頭朝下,掃把尾朝上,像一個站累了的人在靠著牆休息。他走過去,彎腰把掃把拿起來,握在手裡,開始掃地。

高城站在院子中間,叉著腰,看著他掃地。掃把在地上劃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把灰和落葉攏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個人在給大地梳頭。他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看見林越往宿舍樓門口走。門口桌子上放著他的外套和帽子,桌子旁邊靠著一塊抹布,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塊被人切好了的豆腐。林越走過去,把抹布拿起來,去一樓水房沾了點水,擰乾,出來開始擦門。門是玻璃的,上麵有灰,有手印,有被雨淋過的水漬。他擦得很認真,從上往下,從左往右,每一寸都擦到了,抹布在玻璃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給一麵鏡子拋光。

高城站在原地,叉著腰,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在掃地,一個在擦門。掃地的掃得很認真,擦門的擦得很仔細。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看他,冇有人理他。風從楊樹那邊吹過來,把冬青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把地上的灰捲起來,又放下。太陽從頭頂往西邊移了一點,把三個人的影子從腳下拉長了一截。高城的影子在院子中間,又短又粗,像一棵被砍了頭的樹。許三多的影子在院子角落,又長又細,像一根被人插在地上的棍子。林越的影子在門口的台階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人揉皺了的帶子。

高城動了。他朝許三多走過去,步子很大,走得很急,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篤篤篤的,像在敲一麵很急的鼓。他走到許三多麵前,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掃把。許三多愣了一下,手還保持著握掃把的姿勢,手指蜷著,像還握著什麼。高城把掃把扔出去了,扔得很遠,掃把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花壇那邊,撞在冬青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不動了。

然後他轉身,上了宿舍門口的台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外套、帽子、武裝帶。他的動作很快,很急,像在趕時間。他走到正在擦門的林越麵前,站住了。林越正拿著抹布在玻璃上畫圈,畫到一半,停住了。他轉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高城。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微微張著,眉毛微微皺著,整張臉上寫著一個字:啊?

高城看著他這副表情,喘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是一口被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嘶嘶地往外冒。他伸出手,把林越手裡的抹布奪過來,往門外一扔。抹布在空中展開,像一隻被放飛了的鳥,飛了一段,落在地上,軟塌塌的,像一塊被人踩扁了的麪糰。

他轉過身,怒氣沖沖地走了。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急,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篤篤篤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林越站在門口,撓了撓頭。他的手指在帽簷底下撓了兩下,撓得很輕,像是在撓一隻不存在的跳蚤。他轉過頭,看著門外的台階下麵。許三多站在那兒,手裡冇有掃把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正仰著頭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林越小聲地用氣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和許三多能聽見,像一隻蚊子在夜裡飛過耳朵旁邊,嗡的一下,就冇了。

“破防了。”

許三多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撓了一下癢癢、想笑又覺得不該笑、嘴角自己翹起來的動。他把目光收回去,轉過身,去拿被扔在院子裡的掃把。林越也轉過身,走下台階,去拿被扔在門外的抹布。兩個人走的方向相反,一個往左,一個往右,但步子是一樣的,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趕路。

許三多彎腰把掃把撿起來,握在手裡,開始掃地。掃把在地上劃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把灰和落葉攏成一堆一堆的,和剛纔一樣,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林越彎腰把抹布撿起來,抖了抖上麵的灰,走回門口,又去一樓水房洗了洗,擰乾,開始擦門。玻璃上的水漬被他擦掉了,手印被他擦掉了,灰也被他擦掉了,玻璃亮亮的,反著光,像一麵剛被做好的鏡子。

兩個人一個掃地,一個擦門,誰也不說話。風從楊樹那邊吹過來,把冬青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把地上的灰捲起來,又放下。太陽從頭頂往西邊移了一點,把兩個人的影子從腳下拉長了一截。許三多的影子在院子角落,又長又細,像一根被人插在地上的棍子。林越的影子在門口的台階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人揉皺了的帶子。

中午,許三多出發去六連打飯。他拿著三個飯盒,摞在一起,用一隻手托著底,另一隻手扶著邊,走得很快,步子很穩,像是在趕時間。他出了院子,經過那排楊樹,經過花壇,經過操場,往六連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那條水泥路上。

林越看著他走遠,然後轉身上了樓。高城的宿舍在二樓,走廊儘頭那間。門關著,從裡麵鎖上了。林越站在門口,敲了三下門。篤篤篤。很輕,很規矩,像是在敲一扇很重要的門。

“連長。”

裡麵冇有聲音。

他又敲了三下。

“連長。”

還是冇有聲音。

他又敲了三下,這回重了一點。

“連長!”

裡麵傳來一個聲音,又硬又衝,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彈起來,又砸下去,又彈起來,又砸下去,嗡嗡地響。

“乾什麼!”

林越站在門口,憋著笑,一本正經地說。

“我們該吃飯了……”

他還冇說完,裡麵的聲音又炸開了,比剛纔還響,還衝,像一顆被點燃了引信的炸彈,在封閉的房間裡炸開,氣浪從門縫裡擠出來,撲在林越的臉上。

“炊事班都冇了,吃鍋蓋啊!”

林越站在門口,又撓了撓頭。他想了想,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一本正經,像是在報告一件很重要的事。

“連長,許三多去六連打飯了。上麵的通知說,我們跟六連搭夥。”

裡麵冇有聲音。門關著,鎖著,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林越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他蹲下來了。他蹲在門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走廊儘頭的那扇窗戶。窗戶是開著的,風從外麵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呼吸。

他開始煩高城了。不是那種大聲的、吵鬨的、讓人煩躁的煩,是那種小聲的、絮絮叨叨的、像一隻在門外撓門的貓的煩。

“連長,飯要涼了。”

“連長,許三多快回來了。”

“連長,你早上就冇吃飯。”

“連長,你不餓嗎?”

“連長,我餓了。”

“連長——”

門裡麵冇有聲音,但林越知道高城在裡麵。他能聽見高城的呼吸聲,很重,很急,像一台被踩了油門的發動機,轉速很高,但車子還停在原地。他能聽見高城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從門口走到窗邊,從窗邊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桌邊,從桌邊又走回門口。他能聽見高城把什麼東西放在桌上的聲音,又把什麼東西拿起來的聲音,又把什麼東西放下的聲音。他能聽見高城在歎氣,一口一口的,像一個人在往一個很深很深的井裡扔石頭,扔了一顆,冇聽見水聲,又扔了一顆,還是冇聽見水聲。

他蹲在門口,繼續煩。他的聲音變軟了,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像在跟伍六一說話時的那種撒嬌感和哄人感。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像水往低處流,像貓往暖和的地方鑽,像一個人累了自己會坐下來,不用想,不用學,天生就會。

“連長,出來吃飯嘛。”

“連長,你要是不出來,我就一直在這兒蹲著。”

“連長,我蹲累了。”

“連長——”

門裡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砸在了門上。林越往後縮了一下,歪著頭,看著那扇門。門上什麼都冇有,冇有印子,冇有坑,隻有一扇關著的、鎖著的、被人從裡麵砸了一下的門。他憋著笑,把嘴捂住了,肩膀又開始抖了。他抖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在門口,等著。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許三多端著三個飯盒,從樓梯口走過來。他的步子很穩,飯盒在手裡摞著,一動不動,像一座被移動了的小山。他走到高城的門口,站住了,看著蹲在門口的林越。林越衝他使了個眼色,嘴朝門的方向努了努,然後搖了搖頭。許三多明白了,冇說話。

林越從許三多手裡拿過自己的飯盒。許三多站在門口,對著門說了一句:

“連長,飯打回來了。給您放門口了啊。”

他把一個飯盒放在門口的地上,然後他轉過身,跟著林越走了。

兩個人走回三班的宿舍,坐在自己的床上,打開飯盒,開始吃飯。飯是涼的,菜也是涼的,饅頭硬了,咬起來費牙。但兩個人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的,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林越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看著自己的上鋪。那是伍六一的床鋪,被褥捲走了,枕頭捲走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上麵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印著什麼字,看不清。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飯。

吃完了,許三多把飯盒收走,洗乾淨,摞好,放在桌子上。林越把自己的飯盒也洗了,也摞好,放在許三多的飯盒上麵。兩個人坐在宿舍裡,麵對麵,誰也不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塊金黃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塊被切好了的蛋糕。灰塵在光柱裡飄著,慢悠悠的,像一群在跳舞的小蟲。

許三多開口了。

“寫信?”

林越點頭。

“寫信。”

兩個人各自找出紙和筆。許三多用的是連隊發的筆記本,黑色的硬皮封麵,裡麵是橫線格。他翻到新的一頁,把筆記本攤在床上,拿起筆,開始寫。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是在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林越用的也是連隊發的筆記本,和許三多的是一樣的,黑色的硬皮封麵,橫線格。他翻到新的一頁,把筆記本攤在桌子上,拿起筆,開始寫。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響,像一隻在草叢裡跑著的小動物,跑得很快,跑得很急,像是在趕路。

許三多寫了一段,停下來,想了想,又寫了一段,又停下來,又想了想。他的信寫得很規矩,開頭是“班長你好”,然後是“我最近挺好的”,然後是“連裡的人都走了”,然後是“我很想你”,然後是“你呢,你好嗎”,然後是“我會好好乾的”,然後是“你放心吧”,最後是“你的兵,許三多”。他寫完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轉過頭,看林越。林越還在寫,寫得很投入,筆尖在紙麵上飛著,像一隻被放了繩的鳥,在天空裡飛,飛得很高,飛得很遠,翅膀拍打著空氣,發出噗噗噗的聲響。他已經寫了好幾頁了,第一頁寫滿了,翻過去,第二頁也快寫滿了,翻過去,第三頁也寫了半頁了。他的字寫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的,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

許三多探過頭,看了一眼。林越的紙上畫著畫。不是那種很複雜的、很精緻的、需要很多時間的畫,是那種很簡單的、很潦草的、像在開會時無聊了隨手畫的畫。有一個人,戴著帽子,穿著軍裝,站在一輛坦克前麵,旁邊寫著“班長”。有一棵樹,樹下坐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個水壺,旁邊寫著“喝水”。有一個饅頭,饅頭上畫著笑臉,旁邊寫著“好吃”。有一隻貓,貓蹲在一個人腳邊,旁邊寫著“小林子”。有一朵雲,雲下麵有一行字“班長,你那兒的天藍不藍?”

許三多看了一會兒,笑了。

林越寫完了。他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拍了拍封麵,像在拍一隻小動物的頭。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和許三多的筆記本並排擺著。兩本筆記本,都是黑色的硬皮封麵,放在一起,像兩兄弟。

信寫好了,很厚,比許三多的厚了好幾倍。許三多的信隻有兩頁,林越的信有六頁,上麵畫滿了畫,花裡胡哨的,像一本被小孩子塗滿了顏色的畫冊。

下午,兩個人去收拾物資。倉庫在宿舍樓的一樓,走廊的儘頭,門是鐵皮的,鎖是生鏽的,鑰匙轉了好幾圈纔打開。門開了,一股黴味從裡麵湧出來,撲在臉上,嗆得人直皺眉。倉庫裡很暗,冇有燈,隻有一扇很小的窗戶,窗戶上蒙著灰,光從外麵透進來,很弱,很暗,像一盞被人調到了最低檔的檯燈。物資堆在架子上,一箱一箱的,摞得很高,有的箱子封著口,有的箱子敞著,裡麵的東西露出來,落了灰,看不清是什麼。

兩個人開始搬。許三多搬箱子,林越清點。許三多把箱子從架子上搬下來,摞在門口,一箱一箱的,摞得很整齊,像砌牆。林越蹲在地上,拿著一個本子,一支筆,把箱子上的標簽一個一個地念出來,記在本子上。

“帳篷,十二頂。睡袋,二十四個。防潮墊,三十六個。工兵鏟,二十四把。行軍鍋,兩口。炊事用具,一套。彈藥箱,空,十六個。靶紙,兩百張。信號彈,紅,四盒。信號彈,綠,四盒。信號彈,白,四盒……”

他念得很快,記得也很快,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像一隻在草叢裡跑著的小動物,跑得很快,跑得很急,像是在趕路。

許三多搬著搬著,忽然停下來,站在架子前麵,看著一個箱子不動了。那個箱子很小,很輕,放在架子的最上麵,夠不著,要踮著腳才能摸到。他冇有踮腳,就那麼站著,仰著頭,看著那個箱子。

林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著那個箱子。

“怎麼了?”

許三多冇說話。他搬了一把椅子過來,踩上去,把那個箱子拿下來,放在地上。箱子是紙殼的,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史今。他用指甲把封口的膠帶劃開,打開箱子。裡麵是一些零碎的東西:幾本書,一本字典,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一個搪瓷缸子,缸子邊上有個豁口。還有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一遝信紙,信紙上寫滿了字,是史今的字跡,橫平豎直的,像他疊的被子。

許三多蹲在地上,看著那些東西,冇有說話。他的眼眶紅了,鼻頭也紅了,嘴唇抿著,下巴繃著,像一塊被釘在了地上的石頭。林越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箱子裡的東西,也冇有說話。他蹲下來,伸手把那個搪瓷缸子拿起來,看了看缸子邊上的豁口,又放回去了。他把那本筆記本拿起來,翻開,看了看裡麵的字跡,又合上了,放回去。他把那遝信紙拿起來,看了看第一行:“許三多,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他把信紙放回去了,冇有往下看。

他站起來,走到許三多身邊,蹲下來,和他並排蹲著。兩個人蹲在倉庫的地上,麵前擺著史今的箱子,誰也不說話。灰塵在光柱裡飄著,慢悠悠的,像一群在跳舞的小蟲。黴味從架子的縫隙裡滲出來,混著紙箱的味道,混著鐵鏽的味道,混著時間過去了就不再回來的味道。

林越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班長的東西,咱們收好。”

許三多點頭。

“嗯。”

林越站起來,把箱子合上,用膠帶封好,放在門口的角落裡,和其他箱子並排放著。他拍了拍箱子,像在拍一個人的肩膀。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清點。許三多也站起來,繼續搬。兩個人一個搬,一個記,配合得很好,像是練過很多遍。

許三多搬著搬著,忽然說了一句。

“林越。”

“嗯?”

“你今天把高連長氣壞了。”

林越的筆停了一下,嘴角翹起來。

“他自己氣自己,跟我有什麼關係。”

許三多冇有接話,但林越看見他的嘴角也翹了一下,很短,很輕,像一道被風吹皺了的湖麵,皺了一下就平了,但確實是皺過了。

兩個人繼續搬,繼續記。箱子從架子上搬下來,摞在門口,一箱一箱的,摞得很高,像一麵被砌了一半的牆。林越的本子上記滿了字,一頁一頁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

太陽從窗戶外麵照進來,光線從白色變成了金色,又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灰塵在光柱裡飄著,慢悠悠的,像一群在跳舞的小蟲,跳了一天了,累了,慢下來了,但還在跳。

黃昏了。

兩個人從倉庫裡出來,站在門口。許三多身上全是灰,林越身上也全是灰,兩個人都灰撲撲的,像兩隻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地瓜。許三多拍打著自己的衣服,灰從他身上揚起來,在夕陽裡飄著,像一群被驚飛了的蛾子。林越也拍打著,灰從他身上揚起來,飄到許三多身上,許三多身上的灰飄到他身上,兩個人互相拍著,拍著拍著就笑了。

許三多笑了,林越也笑了。兩個人站在倉庫門口,笑著,誰也不說話。風從楊樹那邊吹過來,帶著葉子沙沙的聲音,帶著遠處營區裡偶爾傳來的哨聲,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那是炊事班的油煙味,從六連那邊飄過來的,混著柴油和青草的氣息,飄過操場,飄過花壇,飄過那排楊樹,飄到兩個人的鼻子裡。

林越吸了吸鼻子。

“餓不餓?”

許三多點頭。

“餓。”

“走,吃飯去。”

兩個人往宿舍樓走。許三多走在前麵,林越走在後麵,隔了兩三步的距離。許三多的步子很穩,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趕路。林越的步子也很穩,也很慢,踩在許三多的腳印上,一步一步的,像是怕踩錯了就會掉進什麼地方。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