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仙界的老人兒了,你理應很清楚,業池並非普通的水池,東海龍族當年的前輩用白骨衍生出了這個容器,它至陰至陽,不懼水火,專門盛放眾生的惡念、罪孽和業障,這東西最初是由東海龍族管轄,可他們作為‘血親’管理,一朝布雨不當,全族覆滅,隻留下敖沄澈和玉華曇了。”
崑崙主坐在高位,俯視著側邊席位端坐的紅衣老頭,眼中的不滿非常明顯,她早早傳喚了他,這傢夥卻找了藉口,說東來殿瑣事繁忙,硬生生拖了一整個日夜纔過來。
好好好,三界這會兒真是誰人都敢來忤逆違揹她的命令了。
東來殿主自然聽出她話中的震懾與諷刺,他思索著崑崙主想用這話引出什麼下文,他本以為她喊他過來,是為了鹿紅和青鳥信使對立一事,現在看來,或許還有更深的層麵。
老頭捋了捋鬍子,“主座言中,老朽確實清楚,這業池自搬到崑崙來,三界怪事少了許多,您建立蓬萊司察,用七散香連接案件,如今三界清明,主座啊,功不可冇。”
若是往日,崑崙主聽他們講述自己功績,定然是得意的,可現如今越發多的事脫離掌控,不管誰說她有功,都像是在當麵罵她有過。
“東來,三界一直處在危機之中,源頭是何處,你可知曉?”
“主座明說便是,老朽在東來殿深居簡出,罕少摻和現世事,對這些,難以知曉啊。”
“水官一職,與業池緊密相關,業池水位難以控製,如果眾生惡念積累過多,水位上漲溢位,就會導致倒灌,屆時三界大亂,妖魔橫行,人間也將會災厄不斷。敖三以養傷之名,隨雛豔前輩退居象牙山,本座也隻能找玉華曇頂替他水官神職了,然誰料想,此舉,居然讓這麼多人不滿呢?”
“主座說笑了,您是崑崙之主,執掌三界,您做什麼都是為顧全大局,敖家老三身體不中用了,從象牙山那地方出來也難免沾惹陰氣,換中海龍王擔任水官一職,乃是妙哉,又會有何人對此顧全大局的決定不滿?”
崑崙主指尖輕叩寶座扶手,聲音陡然轉冷:“東來,你我相識萬年,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前日青鳥信使遞來的密報,說你東來殿的弟子鹿紅與我崑崙信使在八聚台明著起了衝突,不顧本座下旨帶那惡妖回蓬萊後,交給執法使關押,她與塗山第二代神女又去了洞淵冥府,去找雛豔尋敖沄澈,你敢說這也是‘深居簡出’?怎麼?深居簡出就是對這些事都不知情?亦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東來殿主的鬍子顫了顫,端起茶杯的手頓在半空,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主座說笑了,小鹿年輕好奇,偶有在外走動也是常情,去八聚台將本該在蓬萊司察審問的惡妖帶走,實為儘心儘力為主座辦事,維穩三界太平。再說,小鹿一向跟執法使關係僵持,又不與雛豔主相熟,怎會與洞淵扯上關係?怕是信使看走了眼。”
“看走眼?”崑崙主冷笑一聲,從袖中甩出一卷帛書,“這是洞淵深處遺落的符紙,上麵的靈力印記與你東來殿的法術如出一轍。你以為本座糊塗了?”
東來殿主臉色微變,放下茶杯,拱手道:“主座息怒,此事老朽確實不知……許是弟子被人利用了。老朽回去定當嚴查,給主座一個交代。”
崑崙主眼神銳利如刀:“交代?本座要的不是交代,是結果。你那徒弟既然做不到像你那樣深居簡出,不如就讓她在東來殿麵壁思過五日,也好像你學習一下,什麼叫做知世故。”
東來殿主瞳孔一縮,遲疑道:“這……”
“怎麼?東來殿主不願意?”
“小鹿她性子桀驁,豈是我想關,就能關住的?”東來殿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悸,緩緩道:“主座,非是老朽不願,隻是小鹿不好管教,之前清照鏡碎掉之後,我曾想過關她幾天以作懲罰,可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跑了出去,為此十分置氣。”
紅衣老頭垂眼,他深知崑崙主一直頗為忌憚清照鏡,此刻也是萬不得已纔拿這出來說,想要警示崑崙主:不管她做了什麼事、又在隱瞞什麼,隻要清照鏡還存在,她就得知道怕。
崑崙主的手指猛地攥緊扶手,指節泛白,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清照鏡碎片?你是說,那麵能照見魂骨軌跡的鏡子,還有殘片存世?”
東來殿主緩緩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正是。當年鏡碎之後,殘片散落在三界各處,其中一片恰在小鹿手中。那鏡子雖碎,卻仍能顯化魂骨殘留——主座,您說,若是哪日這碎片照到了不該照的東西,會如何?”
崑崙主的呼吸一滯,顯然被戳中了要害。她死死盯著東來殿主,彷彿要將他看穿:“你是在威脅本座?”
“老朽不敢。”東來殿主垂下眼瞼,聲音依舊平穩,“隻是想提醒主座,三界之事,並非一己之力就能完全掌控。有些東西,藏得再深,也總有見光之日。小鹿她們年輕,做事或許衝動,但本心不壞——主座若真要動她們,怕是會引火燒身。”
崑崙主沉默良久,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好個東來,你倒是會用鏡子來壓本座。罷了,鹿紅的事,暫時記下。但你要管好你的弟子,彆讓她再摻和不該摻和的事。否則,本座不管那鏡子有什麼碎片,都饒不了她!”
東來殿主拱手:“老朽遵命。”
崑崙主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記住你說的話。若是有什麼口子,是在你東來殿破開的,影響到崑崙以及三界,那你就要好好思考一下,贖罪的分量是不是你們能承擔得起的。”
東來殿主躬身退下,走出殿門時,後背已浸出一層冷汗。他抬頭望瞭望崑崙上空壓得極低的雲層,輕輕歎了口氣——
這場博弈,纔剛剛開始。
而鹿紅手中的那片清照鏡碎片,或許就是打破僵局的關鍵。他必須儘快找到她,告知眼下的凶險,也得提醒她,以後行事,怕是要更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