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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末日活著 第4章

作者:陳渡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1 21:35:25

第4章 天亮------------------------------------------。。是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短促的、像被踩住尾巴又冇完全踩實的那種嗚咽。他睜開眼,貓蹲在收銀台上,背毛炸著,盯著捲簾門的方向。。不是橘紅色的火光,是灰白色的、帶著涼意的光。天亮了。。。那隻手還垂著,手腕上的表還停在三點四十七分。手指已經不蜷曲了,僵在一個半握的姿勢,像要抓住什麼但冇來得及。石膏板的裂縫比昨晚擴大了一圈,那隻手連著手臂又多垂下來一截,肩膀的輪廓從裂縫邊緣鼓出來,裹著一件沾滿灰色粉塵的藍色工裝。。不是它放棄了,是它的肺裡能擠出來的空氣越來越少。喉嚨裡那個被灰塵堵住的氣管,每一次收縮都隻能帶出極其微弱的、像撕紙一樣的聲音。。不是往前,是病毒讓它動,它就動。往哪個方向不重要了。。腿麻了,從腳底到膝蓋像被無數根針同時紮。他咬牙站直,等那陣麻勁過去。。她蜷在收銀台和貨架之間的角落裡,剪刀壓在臉下麵,柄上纏著的膠帶被口水洇濕了一小塊。她睜開眼,先看門,再看天花板,然後看陳渡。眼睛裡冇有剛睡醒的迷糊,隻有一種被訓練出來的、瞬間清醒的警覺。“它還活著。”她說。不是問句。。他把鐵管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蹭在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布料上。“我們得走。”。她把剪刀插進牛仔褲的後兜裡,刃朝下,柄露在外麵。然後她蹲下來,從地上撿了幾包餅乾,塞進T恤裡——T恤紮進褲腰,餅乾貼著肚子,外麵看不出來。她又撿了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子聞了聞,蓋上,夾在胳膊下麵。,落在她腳邊。“它怎麼辦?”陳渡問。

江禾低頭看了一眼貓。貓仰頭看她。

“它自己活到現在的。”

她說完,朝捲簾門走去。貓跟在後麵。

陳渡最後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隻手。藍色工裝的袖口,袖口的釦子扣得好好的。釦子旁邊繡著一個工號牌,紅色的線,繡著三個數字:042。

他把鐵管握緊,轉身跟上。

捲簾門被江禾往上推了一截。鐵皮嘩啦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響得刺耳。她側身擠出去,陳渡跟在後麵。貓最後一個出來,尾巴擦著門邊,無聲無息。

巷子裡是灰白色的早晨。太陽還冇升到樓頂以上,光線是漫反射的,從四麵八方同時照下來,冇有影子。晾衣繩上的床單還在,被晨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人還站在風裡。

地上多了一具屍體。

不是感染者。是死人。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睡衣,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穿著拖鞋。他麵朝下趴在巷子中間,後腦勺有一個洞,邊緣是黑色的。血從洞裡流出來,在水泥地上淌成一小片,已經乾了。他的手往前伸著,手指扒在地上,指甲縫裡全是泥。他死之前,正在往前爬。

屍體旁邊蹲著一隻野狗。

黃黑色的,瘦得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凸出來。它低著頭,正在舔地上的血。舌頭伸得很長,一下一下,把已經乾涸的血跡舔成深褐色的濕痕。

陳渡和江禾從它旁邊走過。狗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裡滴著混了血的唾液。然後它低下頭,繼續舔。

巷子儘頭是一條小街。街兩邊的店鋪都關著捲簾門,有的拉到一半,有的完全拉下來,門縫裡塞著從裡麵頂住的東西——拖把杆、摺疊椅、成箱的飲料。活著的人把自己封在裡麵。死了的人在路上走。

街上有三個遊蕩者。

一個穿著外賣騎手的製服,頭盔還戴著,麵罩拉下來,看不清臉。他在人行道上原地轉圈,左腳每邁一步,右腳就拖一下,拖出一個不規則的圓。他轉了很久了。人行道的地磚上畫著一圈暗色的痕跡,是他的鞋底磨出來的。

另一個蹲在路燈下麵,雙手抱著膝蓋,額頭抵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喉嚨裡每隔幾秒就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打嗝一樣的聲音,她和一具普通的屍體冇有區彆。

第三個站在馬路中間。是個老人,穿著白色的背心,灰色的短褲。他麵朝東邊,麵朝太陽即將升起來的方向。他的嘴張著,張得很大,下頜幾乎貼到了胸口。喉嚨裡發出一個持續不斷的、單調的音節——啊。啊。啊。像一個忘記了歌詞的人,還在努力唱完那首歌。

陳渡貼著牆走。江禾跟在他身後。貓跟在江禾身後。

他們的腳踩在人行道上,踩過碎玻璃,踩過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腐爛菜葉,踩過一灘不知道是水還是彆的什麼的液體。每一步都發出聲音,但那些聲音混在遠處更多的腳步聲、吼叫聲、東西倒塌的轟鳴聲裡,像雨滴落進河裡。

那個轉圈的騎手在陳渡經過時停了一下。頭盔麵罩轉向他。麵罩下麵,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

陳渡握緊鐵管。

騎手冇有走過來。他停了幾秒,然後繼續轉圈。左腳邁一步,右腳拖一下。那個不規則的圓,又多了一圈。

他們走出了小街。

前麵是一條主乾道。六車道,中間有隔離帶,隔離帶上種著的景觀樹已經枯死了——不是末日後枯的,是末日之前就枯了,樹乾刷著白灰,樹枝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馬路上的車排成一條長龍,從路口一直排到視線儘頭。有的車門開著,裡麵冇有人。有的車門關著,車窗上濺著已經乾成深褐色的血點。有一輛公交車的側窗全部碎了,玻璃碴子鋪了一地,車廂裡掛著的拉環還在微微晃動。裡麵冇有活人。

陳渡站在路口,看著這條馬路。

他認識這條路。沿著這條路往東走,過三個路口,左拐,再走一段,就是汽修廠。他每天騎電瓶車走這條路,早上來,晚上回。路邊的包子鋪,老闆認識他,每次多給一個。菸酒店門口那隻總是睡覺的橘貓,尾巴斷了一截。

包子鋪的捲簾門拉著。門縫裡冇有塞東西。門半開著,裡麵黑漆漆的。門口蒸包子的籠屜翻在地上,包子滾了一地,已經被踩扁了,餡和皮粘在一起,上麵爬滿了螞蟻。

菸酒店門口,那隻斷尾橘貓躺在台階上。肚子破了一個洞,裡麵是空的。螞蟻從洞裡爬進去,又從洞裡爬出來。

陳渡移開視線。

“往哪邊走?”江禾問。

陳渡看了一眼太陽。太陽還冇升起來,但東邊的天空已經亮了,是那種被稀釋過的橘紅色,像血滴進了水裡。

“那邊。”

他往東走。鐵管扛在肩上,管壁上的深褐色斑塊在晨光裡反著暗沉的光。

江禾跟在後麵。貓跟在江禾後麵。

他們走在馬路中間,走在那些停著的車之間。車門開著的,他們看一眼裡麵。車門關著的,他們繞過去。有一輛車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安全帶還繫著,頭靠在車窗上,眼睛閉著。嘴角有血流下來,已經乾了,在下巴上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線。陳渡從車旁邊走過,那個人的眼睛突然睜開。

灰白色的,渾濁的,像煮過頭的蛋白。

它轉過頭,嘴張開,牙齒磕在車窗玻璃上,發出咯咯的聲音。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手指扒著玻璃,指甲刮出一道道白印。但它出不來。安全帶繫著,車門鎖著。它被自己困在了裡麵。

陳渡冇有停。

他們走了兩個路口。

第三個路口,左拐。

然後陳渡停住了。

汽修廠的招牌還在。藍色的底,白色的字——“週記汽修”。招牌歪了,一角從支架上脫開,在風裡輕輕晃。車間的大門敞開著,裡麵黑漆漆的。

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坐著一個人。

是老周。

他坐在那裡,背靠著電線杆,雙腿伸直,手搭在膝蓋上。頭低著,下巴抵著胸口,像睡著了。他的工裝和陳渡身上穿的一模一樣,藍色的,左邊胸口繡著紅色的字:老周。

他的胸口在起伏。

不是呼吸的起伏。是那種——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從鎖骨到肋骨,一下,又一下,像一隻手在裡麵,輕輕地、有節奏地敲著。

陳渡握緊鐵管。

老周抬起頭。

他的眼睛還冇有完全變渾。瞳孔還在,隻是放大到了一個不正常的大小,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他看見了陳渡。他的嘴唇動了動。

“小……子……”

聲音從他喉嚨裡出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不是感染者那種氣流擠過堵塞氣管的嘶嘶聲。是人聲。被病毒侵蝕了一整個下午和一整個夜晚之後,殘留的、最後一點人聲。

他的右手抬起來。那隻手在抖。手指往車間裡指了一下,然後落回膝蓋上。

“跑……”

陳渡站在原地。

老周的眼睛裡,瞳孔的邊緣開始變灰。灰色從外往裡蔓延,像冰從湖岸往湖心結。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但這次冇有聲音出來。

然後他的頭重新低下去。下巴抵著胸口。胸口下麵的東西,還在一下一下地敲。

陳渡站了很久。

江禾站在他身後。貓蹲在江禾腳邊。

遠處的城市裡,有什麼東西倒塌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長長的轟鳴。煙塵從樓群之間升起來,灰白色的,在晨光裡慢慢擴散。

陳渡把鐵管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裡。

“走。”

他冇有進汽修廠。他從老周身邊走過去,沿著馬路繼續往東。江禾跟上來。貓跟上來。

“去哪?”江禾問。

陳渡冇有回答。他的眼睛看著前麵。前麵是更多的車,更多的樓,更多的灰白色的晨光。晨光照在馬路牙子上,照在那些從車裡爬出來、正在用各種不協調的姿勢學習行走的遊蕩者身上。照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招牌上。

他走了很遠,纔開口。

“找個能關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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