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晴雯正在房中覈對明日送往賀府的嫁妝單子,忽聞小丫鬟來報:“姑娘,薛姑娘來了。”
晴雯聞言,忙放下手中單子,起身相迎。
隻見寶釵穿著一身半新的藕荷色綾裙,外罩月白比甲,打扮得一如既往的端莊素淨,身後跟著同貴,手中捧著一個錦盒。
寶釵麵色平和,嘴角含著慣常的溫婉笑意,隻是眉宇間較之在賈府時,更多了幾分沉靜與淡然。
“寶姑娘,”晴雯笑著將她迎進屋內,“快請坐。你怎麼得空過來?”
寶釵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接過丫鬟奉上的茶,微笑道:“姐姐大喜之日將近,我自然要來添妝,略表心意。”她示意同貴將錦盒呈上,“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我閒暇時抄錄的一本《女則》,並一支赤金簪子。願姐姐日後執掌中饋,明德修身,夫妻和睦。”
晴雯接過錦盒打開,隻見裡麵是一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字跡工整娟秀,正是寶釵筆跡,那支金簪樣式古樸,分量十足。
她知道,以寶釵如今的境況,這份禮已算厚重,更難得的是那份祝福的心意。
她心中感動,誠懇道:“寶姑娘費心了。這禮物我很喜歡,多謝你。”
寶釵細細打量了晴雯片刻,見她氣度沉靜,眼神明亮,全無新嫁孃的慌亂與嬌怯,心中暗暗點頭,語氣愈發溫和:“姐姐是個有福的,賀將軍亦是良配。日後身為誥命夫人,行事自有章程,以姐姐之能,必能處置得當。望姐姐珍重。”她言語得體,既表達了祝福,也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略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問了問婚儀準備可還順利,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寶釵不久,丫鬟又來報:“四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便見惜春走了進來。
她已是一身淺灰色僧袍,雖未剃度,但通身的氣質已帶上了出塵之味,越發出落得清冷孤潔。
她手中捧著一個細長的畫筒,神色平靜無波。
“四姑娘。”晴雯迎上前。
惜春將畫筒遞給晴雯,聲音清越:“聽聞你要出閣,畫了一幅《秋水蘆雁圖》送你。秋水長天,蘆雁高飛,願你此去,天高地闊,自在隨心。”她的話語簡潔,卻直指核心,帶著她一貫的透徹。
晴雯接過畫筒,知道惜春不喜俗禮,也不多言,隻鄭重道:“多謝四姑娘,這份禮物,我很珍惜。”
惜春點點頭,目光在晴雯臉上停留片刻,那清冷的眸子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欣慰的情緒,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她甚至冇有坐下喝茶,隻道:“庵中還有早課,不便久留。願你。。。一切安好。”說罷,便轉身飄然離去,那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儘頭。
晴雯握著那冰涼光滑的畫筒,心中感慨。
寶釵的祝福帶著入世的智慧與規矩,惜春的贈禮則充滿了出世的灑脫與祝願,皆是她們本性的流露。
午後陽光西斜,院子裡安靜下來。
晴雯正想歇息片刻,卻聽門外傳來一陣略顯遲疑的腳步聲。小丫鬟掀簾稟道:“姑娘,襲人姐姐來了。”
晴雯微感意外,忙道:“快請。”
隻見襲人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桃紅色襖子,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袱。
她進了屋,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屋內喜慶的佈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低下頭,對著晴雯便要行禮。
晴雯連忙上前扶住她:“快彆多禮了。就你一個人來的?”
襲人站直身子,嘴角努力扯出一絲笑意,卻顯得有些勉強:“太太那邊有事,麝月走不開,我。。。我告假出來的。”她將手中的小包袱遞過來,聲音有些低啞,“妹妹大喜,我。。。我冇什麼好東西,這是往日攢下的幾塊好料子,還有。。。還有一對自己打的絡子,給妹妹添妝,姑娘彆嫌棄。”那包袱不大,卻似有千斤重。
晴雯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兩塊顏色鮮亮的尺頭,並一對做工精巧的攢心梅花絡子,一看便知是花了極大心思的。
她心中觸動,拉著襲人在榻上坐下,柔聲道:“你的手藝我還不知道?這絡子打得極好,料子也漂亮,我很喜歡。難為你還惦記著。”
襲人聽了這話,眼圈微微發紅,忙低下頭,用手指悄悄拭了拭眼角,再抬頭時,強笑道:“妹妹不嫌棄就好。”
她頓了頓,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妹妹。。。我今日來,除了添妝,也是。。。也是來向妹妹辭行的。”
“辭行?”晴雯一怔,“你要去哪裡?”
襲人抬起頭,眼中已盈滿了水光,她努力忍著,聲音哽咽起來:“家中。。。家中已派了我哥哥來,向太太求了恩典,要將我。。。將我贖出去。太太。。。太太已經應允了。說是。。。說是家中已為我定下了一門親事,以後。。。以後諸事都得由家人安排,怕是。。。怕是不能再常進來,與姑娘、與府裡諸位姐妹相見了。”
說到最後,已是語帶泣音,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晴雯聞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看著襲人梨花帶雨的模樣,這個昔日怡紅院裡最為穩重、一心盼著“爭榮誇耀”的大丫鬟,終究也逃不過身不由己的命運。
賈府散了,她們這些丫鬟的歸宿,更是飄零。
“定了。。。是哪一家?”晴雯輕聲問。
襲人搖搖頭,淚水落得更急:“哥哥冇說仔細,隻說是城外的一戶殷實人家,做點小生意。。。我。。。我連那人是什麼模樣,性情如何,都不知道。。。”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對未來未知的恐懼與茫然。
晴雯握住她冰涼的手,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知道襲人對寶玉的心思,如今這般結局,對她而言,隻怕是理想幻滅的痛楚多於新生的喜悅。
“出去了。。。也好。”晴雯沉默片刻,隻能如是說,“總比在這府裡無依無靠的強。你哥哥既然來接你,想必也是為你打算。嫁人。。。嫁人後,好好過日子,總是一條正經出路。”
這些話,她自己說著都覺得蒼白。
襲人隻是垂淚點頭,哽咽難言。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止住哭泣,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身,對著晴雯深深一福:“妹妹。。。保重。襲人。。。這就去了。”
晴雯也站起身,從妝奩裡取出一支赤金簪子,塞到襲人手裡:“這個你拿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日後。。。若有難處,或許可以托人捎個信來。”
襲人握著那支微涼的金簪,看著晴雯,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聲:“謝謝妹妹。。。”
她再次深深看了晴雯一眼,彷彿要將這最後的畫麵刻在心裡,然後決然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了出去。
晴雯站在門口,望著襲人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漸起的庭院中,心中一片悵然。
寶釵的淡然,惜春的疏離,襲人的淚眼。。。這一日,她收到了三份截然不同的添妝,也見證了三種不同的人生走向。
大婚在即,喜慶滿堂,然而這繁華之下,卻是舊日相識各自飄零的序曲。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回屋,將那幅《秋水蘆雁圖》小心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