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唐開診所 第605章

“第二層，也是更關鍵的一層，是這規矩從上到下織成了一張網。”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籠罩的姿勢。

“讀書人、士紳、官員，他們是這套禮法的受益者和維護者，他們用言行示範，用功名利祿引導。”

“老百姓想讓孩子有出息，就得先讓孩子像樣，而這像樣裡，守禮法、合規矩是最基本的。”

“你頭髮都不留，還想考功名？還想被鄉紳看得起？門兒都沒有。”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換。百姓用遵從這些外在的、有時並不便利的規矩，來換取在這個社會結構裡基本的認可和生存空間。”

“頭髮，就成了這場交換裡一個醒目又沉默的信物。”

他想起什麼，隨後道。

“後世有個說法，叫沉默的大多數。”

“他們不是沒想法，隻是他們的想法，在缺乏通道、缺乏領頭羊、也缺乏改變希望的時候，不會變成聲音，隻會變成日復一日的忍耐，或者私下裏幾聲抱怨。”

“直到有一天，某種力量打破了這種平衡，讓大家突然意識到原來可以不一樣，或者原來這樣更好，那變化才會像決堤一樣到來。”

“而且......”

楚天青話鋒一轉。

“沒有反對之聲，也可能是因為......反對的成本太高，高到讓人連反對這個念頭都生不起來，直接就繞開它，在夾縫裏想辦法。”

“比如，再難也咬牙留著，隻在最必要、最隱蔽時稍微修剪。”

“或者編出各種說法，把不得已的修剪解釋成情有可原。”

“這不恰恰說明，這規矩本身，對很多人來說，已經是一種負擔了嗎？”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李世民，最後總結道。

“所以，老李，看民間反應，不能光看錶麵有沒有人敲鑼打鼓地反對。得看這規矩在百姓具體過日子的時候，是幫了忙，還是添了堵。”

“是讓日子更實在、更暖和了，還是隻為了一個看起來對的空架子，讓大家付出了不必要的代價。”

李世民長久地沉默著。

楚天青的話，像一把不太鋒利卻足夠堅實的鑿子，一點點敲掉了他某些視為堅固基石的東西，又在他麵前展開了一幅更為真實的民間生活圖景。

那圖景裡，有柴米油鹽的重量，有寒暑交替的艱辛，更有無數沉默者在禮法與現實間那份沉重而無聲的權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朕......明白了。”

他低聲道。

“禮法規矩，得建在人性和實際生活的基礎上。如果隻剩個空架子，反而給百姓添了負擔，那就失了本意，確實是......虛的障礙。”

他抬頭望向殿外遼闊的天空，目光深遠，好像能穿過時間。

“朕真沒想到，這短髮背後務實兩個字的分量......竟有這麼重。”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天青。

“天青，既然後世短髮是務實的選擇，對國家百姓都有利，那朕......如果讓禮部擬旨，通告天下，允許百姓自願剪短頭髮，圖個方便、利於衛生，你覺得怎麼樣？”

“可千萬別！”

楚天青趕緊擺手製止，有點哭笑不得。

“大佬，你也為我考慮一下啊。”

“我，楚天青，一個剛被您封了異姓王，頭一天頂著短髮進宮，第二天朝廷就為這個發聖旨......這讓天下人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是我楚某人仗著有點功勞迷惑皇上，用奇技淫巧擾亂祖宗禮法！”

“好傢夥，我這王位還沒坐熱呢，就得先被唾沫星子淹死，我可不想找這個麻煩。”

楚天青苦笑著搖頭。

“這短髮，在我這兒真不算什麼大事，就是個生活習慣。”

“可在禮部那些老大人們眼裏，在天底下千千萬萬剛剛習慣了大唐律例禮教的百姓心裏——這簡直是能掀翻天靈蓋的頭等大事！”

“人的觀念不是一張聖旨就能立刻扭過來的，尤其是牽扯到孝道根本的這種，需要水到渠成。”

“現在隻需要開個風氣就好，讓人看到還有另一種可能，而不是強行命令所有人都照做。”

李世民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明悟。

他仔細琢磨著楚天青話裡關於時機、形勢、人心的考量，片刻後，忍不住搖頭笑了。

的確，改革不是想的那麼容易。

不光要有新道理，還得把時機、形勢、人心、世情都權衡周全。

楚天青說的先開風氣，確實說到了點子上。

不強行命令，不急著全麵推開，先讓它慢慢滲透。

楚太年輕本身就是王爺，就是一麵現成的旗子，再加上神醫的名頭，講衛生、防病的道理，大家也更容易相信。

日後行醫是，把剪髮利索，便於清潔的好處，混在日常勸人注意健康的話裡......

時間久了，沒準兒真有些嫌長發麻煩的窮人家孩子，或者是軍營裡的士兵，心裏開始鬆動，悄悄跟著學。

所以說，這事兒急是急不來的。

朕今天能允許他短髮上朝，明天能允許他這身打扮受封，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默許的開頭。

先看看這陣悄悄吹起的風，能盪開多少水紋吧。

畢竟治國如同烹小鮮，火候急了容易焦。

有些道理，既然看見了，就先像種子一樣埋下去。什麼時候發芽，什麼時候長葉，還得看天時、地利與人和。

李世民不由點了點頭，沉聲道。

“確實，改變風俗習慣，不是一天就能成的。這事......就順勢而為吧。”

楚天青見頭髮和衣服兩件麻煩事都說通了，心裏一鬆，臉上又露出那副輕鬆的招牌笑容，拍了拍手。

“得，老李，說明白就行。那沒別的事，我先回去歇著了，明天還得起大早收拾精神，應付典禮呢。”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天青。”

李世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楚天青腳步一頓，回過頭：“嗯？還有事？”

李世民看了看窗外，笑道。

“時辰不早了，宮門快下鑰了，明天典禮也得趕早，要不......今夜就在宮裏歇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