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王漢丟在廢紙簍裡的字,都是非常棒的書法,裴十二覺得王漢不是在學寫字,而是在練書法。金蓮那小笨蛋到底明白不明白,她家郎君的字,好到能出去賣錢?
但是王漢有閒心做這些,卻一直冇時間做沙盤,這就讓她有點兒受不了啦。
一催,王漢就說,功德不夠。
再問,王漢就有一整套的歪理邪說來打發她。說啥這種事情泄露天機,如果善行不夠,就做不得。
裴十二就很氣,如來佛祖給了那麼多經書,也不過是收了個紫金缽盂,裴家和薛家給的可要多很多了。王漢這人做事什麼德性,她早看明白了,什麼叫善行不夠?分明是錢不夠。不想做的時候,他就裝神弄鬼,拖延糊弄。
於是裴十二開始傳授王漢裴家劍法和輕功、內功,王漢倒是學得很認真,但是冇幾天,又來了個胡玉樓的康娘子和蘇農娘子,帶著自己的樂師來給王漢獻藝,又唱又跳的。
康娘子是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氣質非常好,是胡玉樓在幽州這邊的樓主,擅長編舞。據說她來這裡是傾慕王郎君的才華,為了給王漢之前寫的一首詩譜曲編舞。那首詩康娘子給了十萬錢潤筆費,除了使用權,還包括讓王漢進行後續指點。
王漢還真指點起來了,一指導就是從早到晚的,裴家劍也冇空練了。
他跟康娘子談武德皇後和大唐音律的發展,五音和七律,舞台的佈置方法;跟蘇農娘子談舞蹈的基本功,唱腔的發音方式;跟樂師交流擊鼓的技法,琵琶的和絃指法……
裴十二真的不是氣蘇農娘子的身材有多好,而是氣王漢有空跟胡玉樓談論歌舞,卻冇空去做沙盤。
這一交流就交流了整整兩天,康娘子和蘇農娘子第三天才走。
康娘子表示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她要回去重新編排舞蹈,邀請王漢過幾天進城,去胡玉樓參加歌舞的首發儀式。
王漢還真就答應了。
「王漢!」等胡玉樓的人走了,裴十二咬牙切齒,「你有空跟她們交流音律,卻冇有時間給我做沙盤?我阿耶還在長安等著,這些事情有多重要,你到底明不明白!」
「不是說了功德不夠?」王漢一臉認真,這功德是真的不夠。他之前跟人玩命,又是空手接白刃又是百步穿腦的,回家之後才發現把功德耗光了。
經過這次的事情,他功法的純熟程度倒是上了一層樓。王漢進一步掌握了這門神功的規則,在做好事的過程中,可以有極高的運道,進行超常發揮。但是如果超越了自身極限,超越了物理法則,就需要耗費平日裡積攢的功力。
比如說在弓的正常射程內射中目標,在救人的時候,可以完全不消耗功力,甚至功力可能有所增長。但如果那把獵弓的射程根本射不到那麼遠,又或者在自己的實力不允許空手接白刃的情況下,為了救命也能做到,隻是要消耗日常積累的功力。
現在裴十二要求製作一個絕對準確的沙盤,這其實是大幅度超越了王漢的記憶能力的,而且這時候的吐蕃地形,跟後世也有區別,屬於必須消耗钜額功力的情況。王漢現在死裡逃生,毛乾爪淨,哪還有額外的功力來做這件事,所以他必須努力地日行一善。
現在王漢最指望的大善事,就是幫村裡的老人們過冬。
王漢對裴十二道:「你好好看著工場裡蓋房子!等到村裡挨凍的老幼婦孺都能住進去,我的功德就圓滿啦!」
「哼——!」裴十二一點兒也不信。你就是想多使喚我幾天!
大唐的冬天是殘酷的,村裡每個冬天,都會有好幾位老人熬不過去,甚至年輕的漢子、身體弱的孩子也會因病去世。放到整個白莊子鄉,這個數字會擴大十倍。每年都會有很多人熬不過冬天,是幽州百姓都不得不接受的常態。
王漢從打造鑄造場開始,就指揮村民們在自家的工地邊上,劃了一片地來建聯排宿舍。十人一個屋,五間房一排,最初先修建了四排,正好可以安置那些來打工的招搖軍老卒,後來又陸陸續續多蓋了一些,準備湊個整,建十排再說。
如今拿到了崔氏的賠款,王漢又有裴十二帶來的金子,手裡真不差錢,於是他把整個鄉裡的閒置勞動力,都發動起來給自己打工。
王漢直接往大了搞,增加水車、磚窯,水車多造了兩架,原本用來燒陶管煙囪的窯口,直接增加到十個,除了保證煙囪的燒製之外,還用於大量燒磚。這些煙囪陶管同時還可以有另一個用途——下水管。
磚窯燒的陶磚、瓦片不但要用來蓋房,還要用來修建寨牆。就算將來都修完了,也不需要關閉,可以直接把磚瓦窯變成新的產業,繼續生產東西來賣。
裴十二覺得自己成了管家婆,每天帶著綵衣打理工場的帳目,監督施工進度。
跟裴十二的不爽相比,薛訥過得就比較滿足,他正式接手了五裡河村的防務,帶著團結兵和薛家軍一起合併訓練,同時仔細研究五裡河村的地形,把五裡河村往城寨方向進行規劃。
所謂城寨化,就是沿著五裡河村外居高的地勢來修建城牆,把五裡河村給整個圈起來,蓋成幽州外部的一個城堡。這自然就牽涉到了許多軍事知識,薛訥也算是學以致用,把家傳的兵法都拿出來進行實踐,因此乾勁十足。
所有的人都派上活了,王漢又得空了,於是他繼續坐在門口,曬著太陽織麻袋片兒,看得裴十二這個氣啊。
轉眼又是幾天過去。
臘月初一,跟康娘子約定的日子到了,王漢總算不擺弄毛衣針了,一早起床,餵馬,挑水,劈柴。
裴十二披散著長髮,用一支木梳梳著頭,倚門望著從外麵回來的王漢,像個幽怨的小媳婦:「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做些正經的?」
大唐的男子人人都是一頭長髮,也冇啥好稀奇的。但王漢依舊感到驚艷——這麼好看果然是男孩子!
王漢一下一下做著擴胸運動,洋溢著笑容道:「從今天開始!從今天開始做一個幸福的人,關心糧食和蔬菜。」
裴十二:「……王兄,你幸福得不像個人,你知道嗎?」
王漢一臉滿足,做完擴胸運動又開始壓腿:「若你生在一千多年以後,便會發現這些事情正是你夢寐以求的生活,是詩裡纔能有的。」
「那一千多年後的人,活得真慘。」裴十二配合了想像。
吃了早飯,叫上薛訥,三人按照每日的慣例,先去工場中巡視上工的情況。
工地的十排房子都蓋好了,鄉民們格外積極,轉眼就給上了門板,屋頂瓦片上也都鋪上了厚厚的茅草。他們積極的原因,自然是每個房間裡麵都配有一個鑄鐵爐,整日燒煤,供做工的人來休息。
這可是白蹭的溫暖啊!
到了晚上,村裡家境貧苦的男女老少就都來蹭熱度。這煤爐一天燒的煤,也是個不小的數字,一個爐子從早到晚不得花銷幾十文?普通人家都是隻燒晚上,最節省最節省,每天得燒掉五塊煤。這宿舍的房子是從早到晚燒煤,一天二十塊蜂窩煤的定額,真的太奢侈了,一個冬天下來就算是隻按成本算,都要五貫錢啊。
這種大戶的羊毛,大家能不薅嘛?
天氣越來越冷,大家很快都發現了,工地的營房是個過夜的好去處。做工的人會帶著妻兒老小一起來,都是一個鄉的,冇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五裡河村的村民們自然更冇什麼不好意思的,自家村正都說了,可以這樣做,還安排了車子,來接送那些腿腳不便的老人帶著被褥在這裡過夜。
後來人越來越多,整個鄉裡有點兒關係的都想來。
於是裡正和一些鄉賢出麵進行管理,避免村民之間發生爭執。各村帶頭人按困難程度、男女老少給分配好鋪位。這鋪位在別的村是要花錢買的,五裡河村自己的人和做工的人是免費的,但需要自己帶被褥。
結果由於這鋪位可以在鄉民之間轉讓,於是許多身強力壯的打工人願意將鋪位讓出,每一晚的鋪位都能賣得幾文錢。於是很快,整個鄉裡兩三百的老弱婦孺住了進來,基本上把全鄉無力取暖的老幼婦孺都給覆蓋到了。
雖然營房裡人滿為患,到了夜間會鼾聲連天,響屁夢話此起彼伏,但確實其樂融融。不少老人覺得在這種人多的環境裡比較安心,反倒不願意回到自己孤苦無依的家裡。
王漢對宿舍建立了更嚴格的管理製度,對於便溺、清潔都委派了專人管理,還請了鄉裡的郎中,來這裡每日出診。大家都很感激,裡正和各村的村正、鄉賢冇事的時候也喜歡跑過來溜達,對本村的人員進行管理,捐錢捐物,順便刷點兒聲望,再捎幾斤煤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