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回身刺了兩槍,都被對方輕鬆擋開。對方便如附骨之疽,緊緊咬著薛訥銜尾追擊。此時殺入了林中,薛訥的馬被樹木阻擋,也跑不起來。
這很不妙,薛訥皺眉,得立刻拉開距離。
便在此時,麵前出現了幾棵大樹,薛訥想起王漢昨晚過彎的樣子,忽然就有了感覺,一聲大叫,緊貼著麵前的樹乾忽然帶馬猛轉,先左轉彎,然後立刻右轉彎!
「啊——!」追在薛訥身後的右翼騎士,原本已經揮刀要砍,忽然轉過一棵樹,麵前就失去了薛訥的身影,馬也險些撞在樹上,驚嘶著停下來!
重甲騎兵最怕的就是失去馬速,這一下馬背的騎士差點兒栽下來撞在樹上,再想跑起來,需要一個加速的過程,馬也已經累得不行,到了極限,原地停下,不停打響鼻。
「好厲害的騎術!」右翼騎士大驚中聽見了薛訥的大叫聲,趕緊擺刀做好迎戰的準備,心裡想著完蛋要死。
就算他穿著三層重甲,被薛訥用大槍捅到落馬,也會死定了。
他正驚恐,卻見薛訥的身影嗖的一下從馬背上飛了出去,大叫著掛在前麵低矮粗壯的橫枝上,把那橫枝壓得猛烈上下搖曳。
右翼騎士:「……」
完成兜轉的左翼騎士:「……」
那樹枝倒也堅韌,居然冇有斷,而是被薛訥壓得往下垂。
兩個鬼麵騎士對了一下眼神,弄死他!一起舉起刀,你砍他左腿,我砍他右腿!
薛訥卻也不會坐以待斃,他雖然被掛在樹枝上,卻依舊大槍在手,跟下麵的刀光左右抵擋。
噹噹幾下金鐵交鳴過後,兩個鬼麵騎士都覺得這局麵有點兒詭異。薛訥抱著樹枝,將大槍胡亂揮舞,大喊大叫,攻擊絲毫冇有章法。他倆的刀比槍短,卻又無暇下馬,一時居然誰都奈何不得誰。那樹枝猛烈地上下顫動,偏偏冇有斷。
那個被刺破了兜鍪的左翼騎士滿臉橫肉,擦了一把頭上的血,惡狠狠道:「我把這樹枝砍斷!」他在馬背上起身,準備劈砍那樹枝根部。隻消來上一刀,這樹枝肯定要斷。
薛訥瞪大了眼:「廝養卒——!」
還好這時馬蹄聲響起,伯顏先追上來了,薛家軍的大隊人馬也在後麵。
兩個鬼麵騎士看了一眼,立刻棄下薛訥,抓緊時間逃命。
於是當伯顏策馬追上來,就看到了一幅令他震驚到永世難忘的畫麵。薛訥站在樹枝上,一手提著大槍,一手抓著樹乾,擺出一個很帥的樣子,翹首望遠。
伯顏隻想吐槽,你為什麼會在樹上?
薛家軍也一起放慢了馬速,對薛訥震驚地行注目禮,大郎你為什麼會站在樹上?
薛訥努力讓自己顯得很帥,大槍對著前方一指:「賊人向那邊逃了!」
眾人如夢初醒,立刻重新帶起馬速,向前追去。
薛訥大叫:「莫忘了先截住最前麵那人!」
等眾人都走了,薛訥渾身發抖,方纔用力過猛了。這,如何下去?是抱著樹乾滑落,還是直接跳下去?
由於他穿著鎧甲,兩個姿勢都不太容易。跳下去容易狗啃泥,還是抱著樹乾滑下去穩妥。
薛訥先把大槍往下一丟,插在地上。
然而他剛剛抱上樹乾,就聽到又一陣馬蹄聲靠近。薛訥趕緊又擺回方纔那個很瀟灑的姿勢,手搭涼棚,目視遠方。
王漢和裴十二騎著馬追上來了,王漢咬牙切齒,手裡提著弓,手掌裹了布條。
方纔鑄造場中,老卒們迅速搜查了四周,確實百丈內冇有隱藏的敵人了。
裴十二撕下自己的袖口,給王漢飛快地纏了手掌。王漢也緩過來了,忽然有一種暴怒的情緒,從腳底板直湧上頭,他叫來雲絲仙子,上馬提弓就走。
裴十二也趕緊騎馬追上,叫他跑慢些。對於王漢的箭法,她非常有信心,隻要他遠遠地墜在後麵,就可以在安全的距離射殺敵人。
然後兩人都被眼前忽然出現的薛訥給震驚了。
晨曦從梢頭灑落,一縷縷灑在亮銀虎頭甲上,薛訥手搭涼棚,站在樹枝上,眺望遠方。他的戰馬在一旁吃草,大槍紮在地上。
裴十二震驚了:「你為何在樹上?」
王漢也震驚了:「薛兄,某隻想知道,你是如何上去的?」
這可是穿著一身鎧甲啊,這鎧甲再輕也得有四五十斤吧!薛訥的手臂上套著盾牌,腳上是尖頭烏皮戰靴,鎖子甲戰裙護著大腿,下麵還綁著鑲嵌有金屬護膝片的牛皮吊腿呢。
這吊腿乃是連接靴筒和戰裙的硬皮條,非常厚,能防止剮蹭並且保暖,上麵的金屬片能抵禦箭矢,穿著這個能爬樹?
王漢再看看地麵紮著的大槍,大驚,難不成你是撐杆跳上去的?就是武俠片都不敢這麼拍啊!
「這有何難。」薛訥輕咳一聲,然後像樹袋熊一樣抱著樹乾,在兩人的注視下穩穩滑落。
終於成功裝到一次!
三個人一起騎馬向著前方追去,也急不來,薛訥簡單說了說自己追擊的經過。
簡要概述,就是兩翼的騎士負責斷後,中間那人隻負責跑。薛訥表示,經過一番激戰,他將斷後的兩人擊敗,刺破了其中一人的兜鍪。隨即自己使出薛家不傳之秘,上樹無敵,把那兩人嚇得當即逃走。
王漢和裴十二都決定不戳穿他。人艱不拆啊。
裴十二思索道:「這麼說,應該就是那把軟刀象徵著某種身份,不能被人撿到。還有就是中間那人的身份要高一些,他怕被人認出。」
王漢道:「之前老卒說,這鬼麵是什麼安平呼沱鬼?」
裴十二一驚,說道:「安平應該就是指安平縣。」
王漢現在已經對幽州的地理有許多瞭解了,安平縣就是衡水,在河北離幽州不太遠的地方。此時河北的水係十分發達,跟後世完全不同。
王漢問道:「那呼沱鬼是什麼意思?」
裴十二道:「博陵崔氏,他們當中有一房,便在平安縣呼沱河旁,數百年前便是博陵崔氏最有名望的一支。由於這一房的家主,當年得了病痩之症,眉毛脫落。這禿眉怪病會傳給子孫,這一房崔氏常有禿眉,因此呼沱河被人戲稱呼禿河。久而久之,他們乾脆就用呼沱來稱呼自己,反倒成了一種驕傲。」
「你看,這鬼臉上都是冇有眉毛的。」
「哦!」王漢皺眉,這麼說,呼沱鬼就是博陵崔氏培養的武士。
看來是自己做煤球,影響到了博陵崔氏的產業,於是他們要殺自己?可是這手段也太無法無天了吧?派出燒炭工幾百人過來,放火殺人就已經很過分了,居然還有重甲騎?幽州的官府不管的嗎?
裴十二道:「這三個鬼麵騎士,肯定是幽州都督崔餘慶麾下!當年崔餘慶平定奚人叛亂,以此武勛成為幽州都督,呼沱鬼就曾大殺四方。後來也曾參加平遼東的遠征。」
王漢:「!!!」
裴十二騎著馬,冇有太注意到王漢的表情,徐徐說道:「他定是想趁著高大將軍不在幽州,直接取你性命。」
王漢咬牙切齒,就為了個煤球生意,直接這樣殺人放火?博陵崔氏過分了吧?他本來還想跟他們坐下來談談,帶著他們一起發財的!身為幽州都督,就可以動用軍隊殺人放火嗎?
對哦,現在是大唐。幽州是武勛的地盤,天高皇帝遠啊。
王漢深深嘆了口氣,還是草率了,自己老是用穿越前的常理來思考,卻忘了大唐是一個奴隸合法的時代,這時的勛貴打死個田舍奴、強搶個民女啥的,根本不用講道理的,基本上罰銅就行。
自己現在有了點兒錢,吃上羊了,卻忘了自己的身份,依舊隻相當於個田舍奴。
「那怎麼辦?」王漢麵沉似水。
裴十二奇怪地瞅了他一眼:「還以為你早有想法呢。」
「該來的遲早會來。」王漢搓了搓自己的臉,「隻是冇想到,有人這麼冇下限。」
「廝養卒!」薛訥也跟著罵了一句。
王漢現在能聽懂了,薛訥這是在罵對方下賤。「廝養卒」就是罵人是小廝奴僕所生,自然就是底層中的底層,身份不能再低下。唐人似乎罵人的主要方式,就是貶低對方出身,能給對方帶來較大的羞辱。
王漢於是也罵了一句:「狗孃養的!」
薛訥兩眼一亮,這句罵得更是惡毒,甚合我心。
追了不多時,他們就聽到前方傳來叫罵之聲,伴隨著馬蹄滾滾。
三人放慢速度,觀察戰況,隻見前麵的二十多騎,已經把三個鬼麵鐵騎給分成兩撥包圍。
伯顏追到了領頭那個居中的騎士,在更遠的地方拚殺。而後麵負責斷後的兩騎,已經被薛家軍團團包圍,顯然無法再逃走。薛家軍不急著攻擊,將人圍住了,就開始夾著馬匹滋擾,保持在對方的刀砍不到的距離。
那兩名斷後的鬼麵騎士也夠狠,當機立斷,分成一左一右,試圖向著兩個相反的方向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