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把罐子給五叔母放到灶台上,還有兩個小紙包,一包鹽一包胡椒麵。罐子裡的魚湯能加水燉很多次的,夠五叔母喝好幾天。
「五叔母隻要記得,加水的時候,一定要用燒開的水,千萬莫要加涼水。」
王漢叮囑完了就趕緊告辭,免得五叔母當著外人,不好意思敞開了吃。
然後王漢回家,開始燉那條大鯰魚,王晉也已經趕著羊回來了。一見麵,王晉就嚷著還要吃蜜,哥,我就舔一點點!
隻是金蓮的臉色不知為何有點兒彆扭,不太開心。
「大郎可是要入贅到你那姓裴的朋友家?」金蓮埋著頭,低聲道,「大郎得了良配,奴自然為大郎高興。可是入贅……還不如把奴賣了。」
先不說入贅的事兒對不起王家祖宗,那裴家的小姐是得多嫁不出去,才讓裴家捨得這麼多的彩禮?但要不是入贅,憑什麼人家給咱錢啊,那不應該王家給人家彩禮嗎?
王漢傻眼,噢,是王晉那小子說的吧,你們都當真啦?唉,這個時代的人沒有幽默感啊。
「什麼入贅?沒有的事兒。」王漢立刻否認,「我逗這小子呢。」
他仔仔細細編了一遍,再度強調是幫弘業寺幹活,金蓮這才破涕為笑,不是入贅就好。 超便捷,.隨時看
王漢給王晉吃了一碗蜜水,讓他跑去請村正李壘兄長來家裡吃飯。
這便是之前欠下的第三個大人情。當初王漢購買鐵料的錢不夠,欠了兩貫錢。本來可以賒帳的,結果他病倒了,人家來催帳,是李壘幫忙還上的。
為何最後一個見李壘,是因為他不但是村正,還是王漢的髮小,交情很深,彼此之間不用太過客氣。
大唐的村正一般是由青壯子弟來當,大概就是村裡最有錢的那幾家裡麵,最能打的、最壯實的那個年輕小夥兒作為首選,而不是那家的老爺子來當。因為村正最主要的職責是催繳稅賦,得到處跑腿,還得有武力威懾。
要是讓個老頭子出去,轉眼被搶了,再一扭頭累死了,那哪兒行,沒有執行力呀。
之前王漢病倒了,李壘其實是最為難的。他不但得負責催著王漢幹活、還錢,如果王漢逃走了,他還得負責抓王漢回來。如果王漢失期了,官府對李壘的評價也要降低,連帶著全村倒黴。下一次攤派徭役的時候,整個五裡河村都會加重。
在這種情況下,李壘沒有逼迫王漢,還借了一大筆錢給他還債,那真是哥們兒講義氣。
李壘今年二十歲,高大俊朗,孔武有力,習得弓馬武藝,也識得字。
聽說王漢醒了,他也一直沒空去看望,因為這幾日正是秋收交糧,他得挨家挨戶去督促。現在見到王晉那小子來請他去吃飯,說他兄長王漢入贅到了有錢人家,把差事解決了,還得了許多錢,所以能還錢了,李壘的內心是崩潰的。
入贅?王家大郎這是被逼得沒法兒了啊!
也對,世道艱難,王家兄弟無父無母,給大戶人家做上門女婿,不丟人,對小弟王晉的發展也好。橫豎有二郎繼承王家,大郎入贅之後,全家都有了依靠,生活也會更好。
李壘帶上自己最好的酒,見到王漢就一臉沉痛:「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王漢:「???」
「我都知道啦!你要當贅婿。」李壘咬牙擠出笑意。
王漢捂著臉,什麼也不想說了。果然一個謊言需要更多的謊言來遮掩,我吃飽了撐的逗孩子幹嘛啊!
「來,酒給我。」王漢滿上一碗酒,敬了李壘一下,一轉身掀開鍋蓋,給倒在鯰魚上。
李壘尖叫:「啊——!」
王漢又迅速在魚湯裡碼上薑片。
李壘快瘋了,這可是我最好的酒啊,你拿來燉魚?酒多貴,魚多賤吶!而且這魚長這麼醜,能吃嗎?看著鍋裡的東西倒是挺豐盛的,不會都糟踐了吧?
在目前李壘的認知裡,有錢請客了就該煮羊。魚是很難吃的,不到要餓死的時候,誰吃魚啊?
「別叫,叫啥叫。能不能吃,要不等下我吃你看著?來,跟我到屋裡取錢。」
王漢讓金蓮往鍋裡放入已經調好的黃豆醬,開始燉魚。自己則帶著李壘到屋裡拿錢。
李壘看見一大箱子的銅錢,裡麵還有幾錠銀子,再次發出土撥鼠一樣的尖叫。李家雖然是村裡的首富,可也不過是有一百二十畝地,一些房產牲畜,攢下的銀錢真的沒有多少。
這次王漢沒攔著他,儘管叫喚。
叫完了,李壘問道:「那啥,入贅的事兒,你看我行嗎?」
王漢瞅了他一眼:「你放心,有好人家兒我肯定想著你。」
「說笑而已。」李壘笑了起來。李家就他一個獨苗,為了點兒銀錢跑去給人家入贅,父母不要給活活氣死。
「我也隻是說說而已。」王漢道,「這錢是我跟弘業寺借的。」
李壘反倒鬆了口氣,借錢跟入贅相比,果然是好很多。而且弘業寺的名聲很好,之前也有人借過,利錢不高。
李壘問:「可是過了這一關,你要怎麼還呢?」
「過了這一關,拿到了打造鐵鍋的傭金,自然就能還了啊。」
「可!」李壘點頭,傭金足夠還錢了,甚至還能有剩。不過既然借了錢,其實也不用急著還吧?李壘問:「這些錢跟弘業寺借了多久?」
「一年。」
「哦,那要好生謀劃一下,如何用錢纔是。」
王漢道:「正要跟兄商量此事。」
一開始兩人還是比較正經的,商量用這些錢買點地,買點羊,一年裡再做點兒什麼能生錢,但是後來鯰魚燉豆腐它熟了,幾個人全都搶了起來,什麼正事兒都說不了。餅子撕在魚湯裡,香!
「沒想到這鯰魚燉出來竟如此美味!」李壘吃撐了,今晚這一頓夠豪橫的,鍋裡下了很多茄子和豆腐,胡餅管夠的吃。豆腐吸滿了湯汁,茄子更是異香撲鼻。雖然鯰魚有些土腥氣,但是隻要能接受,反倒會覺得很有滋味。原來燉魚的時候澆上一些酒,便是去腥的秘訣?
李壘道:「改日我也釣些鯰魚來吃。」
王漢也摸著肚皮:「鯰魚燉茄子,饞死老爺爺啊。」
李壘問:「茄子是何物?」
王漢想用筷子找一塊茄子出來示範都找不到,已經被吃光了,隻得道:「就是落蘇!」
這時候的茄子在大唐叫落蘇,原因是煮熟之後很軟糯,跟乳酪很像,是酪酥的諧音。不過也有人直接管它叫茄的。此物在寺院裡種得多,很常吃,又比較耐放,所以裝車的時候,小和尚智喜也給拿了幾個。
「就是伽啊。」李壘也明白了,崑崙紫瓜嘛。這些西域傳來的東西,有許多不同的別稱是很正常的,李壘隻是沒想到,茄子還能這麼吃。以往聽說這魚吃起來會腥得難以入口,沒想到跟茄子豆腐燉在一起,竟能變成這般奇香。
李壘道:「我覺得,還不如你在幽州城裡開個酒肆,專門做這鯰魚燉茄子,保管能賺。」
王漢乾笑,這可……不一定。
這鯰魚鍋如此好吃,那是因為咱用油煎,撒胡椒,用乳鹽,在街上賣的話,一盆這個得多少錢啊?能吃得起的都是貴人,到時候幽州城裡的貴人吃飽了不給錢,抹抹嘴走了,你能如何啊?
這世上能賺錢的買賣,肯定都是有風險的。王漢穿越前在後海開酒吧,所以在餐飲這一塊是非常明白的。很多事情看著簡單,實則風險極大。現在到了大唐,在自己沒有根腳的情況下,想去做幽州城裡的生意?不可能的。
穿越手冊,先養豬,種油菜花,把油搞得很便宜,然後才能開酒樓推出炒菜。
兩人開始喝酒,一碗一碗的,王漢也算是真正領略到古風了。這酒是甜的。
等到酒意上頭,王漢道:「我打算研究出一種能令耕地效率更高的犁,獻與官府,換個官身,兄以為如何?」
李壘連連搖頭:「你可拉倒吧。咱大幽州這兒,沒人關心這個。就算是真研究出來了,上麵也隻會誇你幾句,不會有啥好處的。」
「說不定能撈個司農司的小官噹噹呢?」王漢一直被人喊田舍奴,還是很在意的。要擺脫賤民的身份,自然就得先整個官身。
「當官?你個田舍奴想什麼呢!若是你研究出來了,那自然是官府的使君們的功績!跟咱田舍奴有啥關係?
「再說咱幽州的使君們看重的是啥?當然是打勝仗!犁再好,能有戰功好?」
李壘微醺,但邏輯不亂,說得很在理。他常往幽州城裡去辦差,對於那些府門中人的想法,還是比較瞭解的。
王漢精通歷史,也知道現在大唐的局麵,正從貞觀盛世急轉直下。
李治登基的時候,開局是很好的,高句麗權臣淵蓋蘇文死了,高句麗內亂,李治趁機發兵,把幽州作為遠征大本營。很快,大唐滅了高句麗,把所有的高句麗貴族,都遷到了幽州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