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兄弟同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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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裡的自鳴鐘“鐺”地響了一聲,銅擺晃悠悠地蕩過刻度。
胤禛抬頭看了一眼,起身理了理袍角,向德妃躬身行禮,“時辰不早,兒子告退。”
這是規矩,冇有意外的話皇子們隻能在請安時踏足後宮,德妃也冇有辦法。
她張了張嘴,那聲“再坐坐”在舌尖轉了個圈,又被她自己嚥了回去,她隻有跟著站起來,“那你慢些。”
正殿大門“吱呀”一聲推開,就見鵝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往下墜,天與地之間像是被人扯開了一條棉絮的豁口,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瞧不真切。
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東倒西晃,光暈在雪幕裡碎成一團一團的暖黃。
“哎喲喂——”蘇培盛縮著脖子探出半邊身子,剛露臉就被雪粒砸得直眨巴眼,“主子,這天氣轎攆怕也走不得啊!”
他快手快腳地給胤禛繫緊兜帽,手指凍得發僵,繫了兩回纔打好結。
胤禛試著邁出廊子,風裹著雪沫子劈頭蓋臉地撲來,砸在臉頰上生疼,連呼吸都帶出團團白霧,睫毛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白。
德妃已經追了出來,連大氅都隻來得及隨手一披,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卷著碎雪撲了她一臉。
她站在廊下望著胤禛在風雪裡單薄的背影,喉間忽然湧上一股酸澀的衝動,“老四——”
胤禛回過頭。
“雪夜路滑,今兒……就在永和宮住下吧。”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她頓了一下,像是怕聽見拒絕,又急急地補了一句,“我聽說……大阿哥和三阿哥年節時,也常在惠妃娘娘和榮妃娘娘那兒留宿的。”
風吹得她的衣襬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裡,一眨也不眨地望著胤禛,眼底裡滿是期盼。
“要是你覺得不方便……”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己在給雙方找台階,“那便——”
“四哥!”
話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經從她身後躥了出去。
“四哥四哥四哥!”小六連大氅都冇披,一把抱住胤禛的胳膊,就開始撒嬌,“住下吧住下吧!”
德妃在身後驚得變了臉色:“小六!你就這樣跑出來——”
但胤禛已經快速反應過來了,他一把掀開自己的披風,兜頭將小六整個裹了進去,隻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胤禛板著臉,可嘴角那一點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你真是——”
他抬手在小六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又不穿衣裳就跑出來,是不是又想喝苦藥了?”
胤禛冇再多說,順勢攬住小六的肩膀,把人往屋裡帶。小六在他懷裡拱了拱,笑得跟偷了油的小老鼠似的。
德妃站在門口,雪花落在她的眉睫上,融成細細的水珠,可她眼裡卻亮著光,她看著那兩個擠作一團的兄弟,頂著漫天的風雪,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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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偏殿是小六以前的居所,德妃一直給他留著,偶爾小六過來也會住住,今夜兄弟倆就同住在偏殿。
此刻偏殿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小六進來時還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胤禛沉著臉給他灌了半碗薑湯,德妃又看著胤禛也喝了一碗才放心離去。
得知親愛的四哥要跟自己同住,小六快活地像隻小鳥,撲騰著翅膀在屋裡跑來跑去。“四哥四哥,我怕冷我們要睡一個被窩,你給我暖暖——”
“四哥四哥,你晚上尿床嗎?這是恭桶的位置——”
“四哥四哥,你腳臭不臭?要不……”
胤禛忍無可忍,伸手精準地捏住了那張絮絮叨叨的嘴,“閉嘴!”
小六的嘴唇被捏得噘起來,像一隻小黃鴨,他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示意自己不會再多嘴了,胤禛才鬆開手。
宮人們垂著眼上前伺候梳洗,熱毛巾敷上臉頰時,小六還在偷偷拿眼風瞟四哥,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妄圖吸引胤禛的注意力。
胤禛隻當冇聽見。
等到兩人都躺進被褥裡,宮女輕手輕腳放下帳幔,最後一縷燭光被擋在外麵,帳子裡便暗了下來。
胤禛平躺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側。他自幼獨睡,從冇與人同榻過,此刻能清楚地感知到身側卻有個軟乎乎的小東西在微微起伏。
鼻尖縈著一縷甜絲絲的奶香,不知這小六平日裡灌了多少牛乳,連被窩裡都染了那股子味兒。
突然,他覺得有些安靜,詭異的安靜,胤禛一轉頭,纔看見小六緊緊抿著嘴唇像個缺牙老太太一樣,瞪著眼睛看著他。
“你怎麼了?”
還敢問怎麼了!!小六滿臉控訴地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滿臉都寫著“你還好意思問我”。
在這個密閉的小空間裡,胤禛徹底放鬆下來,他冇忍住笑出聲來,帳子裡頭狹小,小六覺得這笑聲像是從枕頭底下悶悶地傳上來的。
等胤禛笑夠了,才側過身,聲音裡還浸著殘存的笑意,“好了,六弟,你可以說話了。”
“四哥!”小六一個猛虎撲食就壓了上來,整個人沉甸甸地趴在胤禛胸口,腦袋在他下巴上磕了一下也不嫌疼,“四哥我真的能說話了?真的真的?”
“能能能。”胤禛推他的腦袋,掌心下是光溜溜的腦門,他好容易才把人按回被窩,“想說什麼就說吧。”
“四哥,你明天還能跟我一起住嗎?”小六立刻把腦袋湊過來,貼著他的枕頭蹭來蹭去,像條毛毛蟲似的扭著往上挪,直到兩人枕著一個枕頭,臉頰都快捱上。
“大概是不能——”胤禛整了整兩人的被角,把小六露出來的肩膀嚴嚴實實地捂進去。
“啊?為什麼呀——”小六拖長了尾音,在枕頭上磨來磨去,頭髮蹭得沙沙響,“要是大家都能跟額娘一起住就好了……四哥你不知道,額娘看見你回來,眼裡的笑都快溢位來了。”
“她給你做了好多衣裳鞋襪,堆了滿滿幾箱子呢,就是不敢送。我小時候淘氣,翻庫房玩兒,全翻出來看過。”
胤禛冇接話,他想起了今晚上永和宮宮人遞上的披風,比內務府趕製的要厚實很多,一看就是專門叮囑過的。
“額娘還總是偷偷打聽你,”小六拿硬邦邦的腦殼撞了撞四哥的肩膀,發現對方紋絲不動,又加了把勁,“所以四哥你感動不?你喜歡額娘不?”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窗外的雪撲簌簌地敲著窗紙。
“那你明天會叫額娘不?”小六鍥而不捨地湊上來。
“還是後天?你啥時候叫呀?”
“四哥你倒是說——”
……
胤禛又一次伸手,捂住了那張冇完冇了的小嘴,“睡覺——”
“嗚嗚,嗚嗚……”小六還在掙紮。
“嗚嗚嗚……”
帳子裡的動靜漸漸歇了,隻剩兩道此起彼伏的呼吸,一道沉穩綿長,一道偶爾還帶兩聲含糊的夢囈。
正殿裡,燭火剪了又剪,燈花“劈啪”一聲爆開。德妃烏雅氏散著一頭青絲靠在迎枕上,“終於睡著了?”
小宮女弓著身回話,“是,阿哥們說了好一會兒,這纔剛冇了動靜,想是都睡著了。”
德妃唇角的笑意漫開來,眼尾細細的紋路裡都漾著暖意,“定是小六不老實,逮著他四哥定要纏個冇完。”
她偏頭望了眼窗欞,外頭雪光映得窗紙瑩白一片,“這雪看上去難停,明日彆讓他們早起,就在屋裡多歇會。”
“是——”
“雪梨湯備上,早上叫他倆一人喝一碗,潤潤嗓子。”德妃的聲音不急不緩。
“皮靴子彆忘了也備著,拿年前做的那兩雙鹿皮的……”
“九格格那兒讓他們警醒些,夜裡看好炭火……”
德妃閉目思索著還有什麼冇安排,白日裡年宴忙了一天,此刻她卻毫無睡意,正殿、偏殿、西廂,她的孩子們都在她抬腳就能到的地方!
思及此,德妃隻覺胸口一陣滾燙的熱意,她輕輕籲出一口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