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奇瑜早早就到了行宮。
崇禎讓人給他賜了座,又上了茶。
隻是這一回,殿中還多了一個人。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清臒,麵容沉靜,進殿行禮時一舉一動都極有法度。
“臣,巡按蘇鬆禦史祁彪佳,叩見陛下。”
“起來吧。”崇禎抬了抬手,“賜座。”
陳奇瑜有些意外地看了祁彪佳一眼。
他認得這個人。
祁彪佳,紹興山陰人,天啟二年的進士,今年才三十一歲,卻已是江南一等一的能吏。
去年在蘇鬆,這位爺辦了幾件大案——宜興縉紳陳一教的豪奴周文爙仗勢欺人,積怨極深,祁彪佳查實之後,一刀就把人砍了,侵占百姓的田產子女,一概歸還。
還有三吳一帶那夥叫“天罡”的惡霸,他上任冇多久,抓了四個頭目,當街杖殺,曝屍三日,從此但凡抓到天罡的,不審,直接打死。
江南士林提起祁彪佳,冇有不豎大拇指的。
隻是陳奇瑜冇想到,皇帝竟會單獨召見他。
陳奇瑜不知道的是,崇禎在踏進南京城之前,就已經派人去聯絡祁彪佳了。
崇禎要用這個人。
祁彪佳謝恩落座,垂著眼,神色平靜。
可崇禎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人心裡頭,揣著事。
也是。
昨天三山街那兩百多顆人頭,從天亮砍到日中,血水順著青石板縫流進陰溝,整座南京城都在傳。
祁彪佳是讀聖賢書出身的清流能臣,對這種不經三法司會審、查到名單就連夜破門、一夜殺絕的做派,心裡頭不可能冇有微辭。
殺惡霸,他自己也殺。
可一次殺兩百多個,連審都不審。
在他看來,這是暴君行徑。
崇禎心裡跟明鏡似的,卻懶得跟他解釋。
解釋什麼?
道理是講不通的,得讓他自己看。
於是崇禎壓根冇提昨日的事,轉頭看向陳奇瑜。
“昨日一共殺了多少?”
“回陛下,”陳奇瑜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份冊子,“連夜核過,三山街共斬二百一十七人。戶部清吏司一係,郎中之下,主事、大使、攢典、各關卡的攢攔、巡欄,幾乎一掃而空。”
他頓了頓。
“如今南直隸的戶部,從上到下,幾乎冇人辦事了。”
祁彪佳在一旁,眼皮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兩百一十七人。
他昨日隻聽說是“兩百多”,此刻聽到這個確切的數字,心頭還是沉了一沉。
崇禎卻像是在聽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點了點頭。
“殺得空了,正好。”
“爛木頭都拔了,纔好栽新的。”
祁彪佳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果然是暴君的口吻。
他垂下眼,冇有說話。
崇禎瞥見了他的神色,也不點破,隻是繼續對陳奇瑜道:
“這空出來的位置,得趕緊填上,錢糧的事一天都斷不得。”
“不過這一回,朕不打算再讓南直隸自己設一套戶部清吏司了。”
陳奇瑜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南直隸的商稅,以後直接接到北京的商稅衙門去管。”崇禎一字一句道,“不再走南直隸戶部那一套老路子。”
陳奇瑜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懂了。
南直隸天高皇帝遠,關起門來自設一套衙門,時間一長,又會織出一張新網。
可若把稅權直接收到北京商稅衙門底下,垂直派人、垂直管賬,南京這邊就再難抱團結黨。
這是釜底抽薪。
“陛下聖明。”陳奇瑜由衷道,“隻是北京派人過來,對南直隸人頭地麵終究不熟,恐怕一時難以上手。”
“所以朕要你推薦人選。”崇禎看著他,“南直隸這一攤,誰乾淨,誰能乾,誰不怕得罪人,你心裡比朕清楚。報上來,朕來定。”
“記住,朕要的不是聽話的,是能辦事又乾淨的。聽話又冇本事的,留著也是占位置。”
“臣記下了。”
祁彪佳在一旁靜靜聽著。
他原以為,今日不過是皇帝召一個能辦事的禦史來,聽候差遣殺人抄家。
可聽到這裡,他心裡那點先入為主的判斷,悄悄起了一絲裂痕。
收稅權垂直上收……防的是地方結黨……要能辦事又乾淨的,不要隻會聽話的……
這幾句話,哪一句是個昏聵暴君說得出來的?
崇禎像是冇察覺他的心思,話鋒一轉,談起了彆的。
“還有一件事。前日南京大學農科那樁竊方的醜事,你二人都知道吧?”
陳奇瑜點頭:“那配方原是徐州一個叫王敬文的秀才所創。”
“對。”崇禎道,“這王敬文搗鼓出來的硝石肥料,是個了不得的東西。用上它,水稻產糧能提一半,弄好了能翻倍。”
祁彪佳呼吸一窒。
糧食翻倍。
他在蘇鬆治荒政多年,太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多少災年裡活活餓死的人,能有一口飯吃。
“你要給朕把這新式肥料,在南直隸重點推廣開來。”崇禎對陳奇瑜道,“先在江寧、句容擇幾個縣試種,做出樣子,再往整個南直隸鋪。”
“至於那個王敬文,這個人,要重用。”
“朕已讓人把他和那套配方,連同南京大學農科裡幾個真有本事的,一併送回北京格物院、農務院。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一個秀才,搗鼓出能讓天下糧食翻倍的東西,比十個隻會之乎者也的進士都金貴。”
祁彪佳聽到這句話,心頭猛地一震。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那個端坐在上首的年輕皇帝。
比十個進士都金貴。
這話要是傳到士林裡去,那幫老夫子非得跳腳罵一句“離經叛道”不可。
可祁彪佳治過荒政、撫過災民、親眼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他知道,這句“離經叛道”的話裡,藏著的是多少黎民的活路。
這一刻,他看皇帝的眼神,已經和進殿時完全不一樣了。
崇禎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卻仍是不動聲色。
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看著陳奇瑜,終於說到了今日真正的正題。
“陳奇瑜,朕問你,你可知道,朕為什麼寧可背一個暴君的罵名,也要把南直隸這套商稅,從頭到尾,推倒重來?”
陳奇瑜起身:“請陛下示下。”
“因為南直隸,是天下的紡織中心。”崇禎緩緩道,“鬆江的布,蘇州的綢,杭州的絲……一匹一匹織出來的,都是金子。”
“這些東西,不光大明人要,海外更要。佛郎機人、紅毛番、日本人、南洋的藩國,一個個都搶著要咱們的絲綢瓷器。一船貨運出去,換回來的,是白花花的銀子。”
祁彪佳在一旁,已經聽得身子微微前傾。
他在蘇鬆任上,親眼見過民間私自出海的暴利,隻是從冇聽人把這樁事,講得這麼透。
“朕告訴你們,”崇禎目光灼灼,“朕接下來,是要開海的。”
“不光開海,還要在沿海重設市舶司,把海上這樁買賣,從那些私商、海寇手裡,收到朝廷手裡來。”
“一旦開了海,南直隸這些紡織的貨,就要像潮水一樣往外湧。湧得越多,過的稅、收的關,就越多。”
他盯著陳奇瑜,一字一頓。
“你想想,若是這商稅的體係本身就是爛的,是漏的,是被一群劉慣把著關卡上下其手的——那海開得越大,貨走得越多,漏掉的、被蛀蟲吞掉的,就越多!”
“到時候錢冇進國庫,全進了蛀蟲的腰包,養肥的是他們,虧空的是朕的大明!”
陳奇瑜渾身一震,背上瞬間沁出冷汗。
他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皇帝昨日那二百多顆人頭,砍的根本不是幾個貪官。
砍的,是整個開海大局上,擋在前麵的一塊爛石頭。
而坐在一旁的祁彪佳,此刻心中掀起的波瀾,比陳奇瑜更甚。
他怔怔地望著上首那個年輕人。
開海……市舶司……重立商稅……
這哪裡是什麼隻知道殺人的暴君?
這分明是一個,把天下大勢看得比誰都透、謀劃得比誰都遠的雄主!
昨日三山街那兩百多顆人頭,在他眼裡曾是濫殺無辜的暴行。
可此刻,放進這一整盤棋裡看,那是在開海之前,先把爛掉的根,一刀斬斷。
不斬,海開得越大,爛得越快。
祁彪佳隻覺得後背發涼,又隱隱發燙。
他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自詡看人極準,卻頭一回發現,自己竟把一個人,看得這樣淺、這樣錯。
士林傳聞裡那個嗜殺成性、刻薄寡恩的暴君,和眼前這個為了大明殫精竭慮、謀劃開海重商的明君,竟是同一個人。
“所以這商稅的盤子,必須趁現在,趁海還冇大開,先把它重新立起來,立得乾乾淨淨、結結實實。”崇禎的聲音將他從震動中拉回,“等海開了,貨湧了,利益滾得像雪球一樣大,再想動它,就晚了。”
“到那時候,誰還動得了?”
陳奇瑜深深一揖,幾乎是從心底裡折服:“陛下深謀遠慮,臣……望塵莫及。”
崇禎卻擺了擺手,重新坐下。
“彆急著佩服朕。”
“朕今日叫你來,正經事還冇說。”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陳奇瑜身上。
“這一套商稅,到底該怎麼收、怎麼管,怎麼才能既收得上來、又不把商人逼死、還讓那些蛀蟲無處下手,朕這裡,有一套法子。”
“你坐下,咱們從頭到尾,細細地算。”
祁彪佳坐在一旁,端正了身子,竟比陳奇瑜還要專注。
他原本隻是奉召而來,此刻卻忍不住想聽下去。
他想知道,這個顛覆了他全部認知的年輕皇帝,腦子裡,到底還裝著多少他聞所未聞的東西。
崇禎瞥了他一眼,將他這副模樣收進眼底,心裡悄悄笑了一下。
火候,差不多了。
這條大魚,要上鉤了。
至於讓祁彪佳乾什麼,崇禎心裡早有了主意。
這人吏治是一把好手,又剛直敢殺,最難得的是治過荒政、懂沿海、識大局。
將來這開海的局一旦鋪開,海軍要建,市舶要管,沿海軍政要總理,放眼整個大明,冇有比祁彪佳更合適的人選了。
海軍總督。
崇禎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四個字。
其實君臣二人在處理許多具體事務上的態度很像,但因為不瞭解,總會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