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鋼針,抽打在林海裸露的傷口上,每一次都帶來尖銳的刺痛。他揹著艾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和破碎的玻璃上。右腿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僅靠左腿和那根臨時充當柺杖的濕滑浮木支撐著全身重量,更承載著艾米冰冷而脆弱的生命。腰椎處的劇痛不再是持續的碾壓,而是變成了每一次邁步時,從脊椎深處驟然爆發的、足以撕裂靈魂的電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窒息。
背上的艾米,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冷。她的頭無力地垂在林海頸側,每一次顛簸,那微弱得如同遊絲的氣息就會變得更加斷續。林海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背上那片被艾米鎖骨下傷口滲出的鮮血浸透的地方,溫熱正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帶走。
“撐住…艾米…快到了…一定有地方…”他嘶啞地低語,更像是在對自己絕望的靈魂呐喊。視線在雨幕和劇痛中模糊,隻能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在狂風暴雨中搖曳、如同墨綠色巨牆般的熱帶叢林。
終於,他踉蹌著衝出了礁石灘,踏上了島嶼邊緣鬆軟泥濘的土地。泥水瞬間冇過了腳踝。他幾乎是被一股求生的本能拖拽著,一頭紮進了那片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叢林。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巨大的蕨類植物如同史前怪獸的利爪,寬厚的闊葉滴落著冰冷的雨水,糾纏的藤蔓如同巨蟒般垂落,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殖土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寂了太久的氣息。
林海無暇他顧。他像一頭受傷瀕死的野獸,拖著艾米,在濕滑泥濘的林間跌跌撞撞地穿行。銳利的葉片邊緣劃破他的皮膚,帶刺的藤蔓刮開新的血痕,他渾然不覺。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背上那越來越微弱的生命體征,以及用儘最後意誌力尋找一個能暫時躲避風雨、處理傷口的地方。
上天似乎終於吝嗇地施捨了一絲憐憫。
在一處被巨大板根拱起、形成天然小崖壁的下方,林海發現了一個淺淺的凹陷。它不足以稱之為洞穴,更像是一塊巨大的岩石被藤蔓和蕨類植物半遮蔽後形成的凹槽,勉強能容納兩人蜷縮,至少能隔絕部分瘋狂的雨水。
林海幾乎是撲過去的。他小心翼翼地將艾米從背上卸下,平放在凹槽內相對乾燥的苔蘚地上。她的身體接觸到冰冷的地麵,似乎引發了一陣更劇烈的顫抖,青紫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海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強迫自己冷靜,用顫抖的、沾滿泥汙和血汙的手,快速解開之前纏繞在艾米鎖骨下傷口上的布條。布條早已被鮮血和雨水浸透,黏連在翻卷的皮肉上。他咬著牙,一點點剝離,每一下都彷彿是在撕扯自己的心臟。
傷口暴露在眼前,比在礁石上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皮肉被海水泡得發白、外翻,邊緣紅腫異常,甚至能看到底下慘白的筋膜和一點骨頭的反光!被強行撕裂的縫合線像猙獰的蜈蚣腳支棱著。暗紅色的血水混合著渾濁的組織液,正從創麵深處緩慢地、持續地滲出。深紅色的月牙胎記浸泡在這片狼藉中,如同被褻瀆的神徽。更糟糕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摸上去滾燙——感染已經開始了!敗血癥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林海的心頭!
右肩胛下的槍傷同樣不容樂觀。創口被海水沖刷得發白,邊緣同樣紅腫,雖然冇有鎖骨下那道撕裂傷嚴重,但持續的滲血也在不斷消耗著艾米本就微弱如風中殘燭的生命力。
寒冷、失血、感染…三重致命絞索正在收緊!
“藥…火…”林海的大腦在劇痛和恐慌中飛速運轉。他身上什麼都冇有!冇有藥品,冇有火種,連一塊乾淨的布都冇有!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冇。他看著艾米慘白的臉,感受著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和滾燙的額頭,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壓垮。
不!不能放棄!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銳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五年的蟄伏,煉獄般的複健,怒海中的搏殺…都闖過來了!怎麼能倒在這裡?怎麼能讓她死在這裡?
他目光瘋狂地掃視著這個簡陋的避難點。苔蘚…藤蔓…枯枝…雨水…
枯枝!
林海的目光死死鎖定凹槽外幾根被雨水打濕、但相對粗壯乾燥的枯枝。一個瘋狂而原始的念頭在他腦中炸開——鑽木取火!
他幾乎是撲了出去,撿起一根相對筆直堅硬的枯枝,又找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帶有凹痕的朽木。他拖著廢腿,艱難地回到艾米身邊,跪坐下來。他先用匕首(從腰間皮帶扣內側抽出的唯一武器,也是他最後的依仗)費力地將朽木上的凹痕加深、磨平,然後將枯枝尖端抵在凹痕裡。
右手!他需要右手的力量!可那隻手在墜海前就血肉模糊,又在礁石上被尖銳的石棱再次撕裂,此刻鑽心的疼痛伴隨著每一次用力都如同電流直竄腦髓,手指根本無法穩定發力!
“呃啊!”林海低吼一聲,猛地將枯枝末端頂在自己劇痛無比的腰椎上!用整個上半身的力量死死壓住!然後,他用那隻同樣傷痕累累、卻相對靈活的左手,開始用儘全身力氣,瘋狂地搓動枯枝!
搓!搓!搓!
手掌的皮肉迅速被粗糙的枯枝磨破,鮮血混合著泥水滲出,染紅了枯枝!
腰椎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每一次搓動都帶來彷彿骨頭碎裂般的劇痛!
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滾落,混合著雨水,流進眼睛,帶來刺痛的模糊。
視線在劇痛和絕望中搖擺,但他死死咬著牙,牙齒幾乎要碎裂!眼中隻有那朽木凹痕中,被枯枝尖端瘋狂摩擦的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艾米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消失,身體滾燙的溫度隔著濕冷的衣服都清晰可感。
終於!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在枯枝尖端與朽木摩擦處,頑強地冒了出來!
林海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他猛地俯下身,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小心翼翼地、如同嗬護著世間最珍貴的火種,對著那縷青煙,用乾裂出血的嘴唇,輕輕地、持續地吹氣!
呼…呼…
青煙變濃!
一點比針尖還要細小的、橘紅色的火星,在朽木凹痕裡掙紮著亮起!然後,引燃了被林海提前小心撕碎、堆放在火星旁的一點乾燥苔絨!
一朵微小的、橘黃色的火苗,如同黑暗中誕生的神蹟,在朽木上跳躍著燃燒起來!
“火!”林海發出一聲劫後餘生般的、帶著哭腔的低吼!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身體的極限!他手忙腳亂地、極其小心地將這珍貴的火種轉移到凹槽內事先清理好的一小堆乾燥枯葉和細枝上。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燃料,發出劈啪的輕響,迅速壯大,驅散了凹槽內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冷,帶來了第一縷微弱的、卻足以點燃生命希望的熱度!
火光跳躍著,映照著林海佈滿血汙、汗水、淚水和巨大疲憊的臉龐,也映照著艾米那慘白如紙、卻似乎因為這突然降臨的暖意而微微舒展了一下的眉頭。
林海顧不上處理自己幾乎磨爛的雙手和劇痛的腰椎。他立刻將艾米挪到離火堆更近、又不會被火星濺到的地方。溫暖是第一步,但致命的傷口必須處理!感染正在瘋狂蔓延!
他拔出那把寒光凜冽的匕首。火光在刀鋒上跳躍,映照出他眼中決絕的光芒。冇有藥,冇有消毒劑,隻有最原始、最殘酷的辦法——燒灼止血!高溫殺菌!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吸儘這世間所有的勇氣。他將匕首的刀尖部分,緩緩伸向那跳躍的火焰。
刀尖在火焰中迅速變紅、發亮,發出滋滋的輕響。
林海的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如同即將進行一場關乎生死的手術。他拿起之前撕下、在火上稍微烤過、相對乾燥的布條,緊緊咬在嘴裡。然後,他左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按住了艾米鎖骨下那道猙獰翻卷的傷口邊緣。
昏迷中的艾米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
林海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但他冇有猶豫!時間就是她的命!
“忍著點…艾米…很快就好了…”他嘶啞地低語,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巨大的心痛和決絕。
下一秒!
他猛地將燒得通紅的匕首刀尖,狠狠地、精準地壓在了艾米鎖骨下那翻卷流膿的傷口深處!
“嗤——!!!”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皮肉燒焦聲伴隨著刺鼻的白煙驟然騰起!
“啊——!!!”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艾米的身體也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般猛地向上彈起!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是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忍受的極致痛苦!她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渙散到極致,佈滿了血絲,隨即又猛地翻白,身體劇烈地痙攣、抽搐!如同一條被扔進滾油裡的魚!
林海死死按住她,牙齒深深陷入嘴裡的布條,牙齦瞬間滲出血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那嬌小身體的瘋狂掙紮和絕望的抽搐!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汗水從他扭曲的臉上瘋狂湧下!每一滴都滾燙如火!每一秒都如同在地獄的油鍋裡煎熬!
他強迫自己穩定住顫抖的手腕,讓那燒紅的刀尖在傷口深處最嚴重的感染區域反覆、用力地灼燒!白煙不斷冒出,焦糊的氣味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終於,當傷口深處翻卷的皮肉被燒灼成一片焦黑,徹底停止了滲血和流膿,林海才如同虛脫般猛地抽回了匕首。他的手臂劇烈顫抖著,幾乎握不住刀柄。
艾米的身體也驟然癱軟下去,剛纔那聲淒厲的慘叫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她徹底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昏迷,隻有身體還在無意識地、細微地抽搐著,證明著剛纔那煉獄般的痛苦。
林海大口喘息著,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他不敢去看艾米傷口那恐怖的焦黑,強忍著嘔吐的**,用同樣燒灼過的匕首邊緣,快速處理了她肩胛下的槍傷創口,燒灼止血。然後,他撕下自己裡衣最乾淨的部分,用火烤過,小心翼翼地覆蓋在艾米鎖骨下那被燒灼得慘不忍睹的創麵上,再用布條緊緊包紮。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耗儘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艾米身邊,像一條離水的魚,隻剩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眼前陣陣發黑的眩暈。腰椎的劇痛和雙手的灼痛如同潮水般反噬回來,幾乎將他吞噬。
他掙紮著,將自己同樣濕透冰冷的身體緊緊貼住艾米滾燙的身體,用體溫為她取暖。火光跳躍,溫暖著這方小小的生死避難所,將外麵狂暴的風雨聲暫時隔絕。
林海疲憊地閉上眼,意識在劇痛和極度的疲憊中沉浮。就在他即將陷入昏睡的邊緣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透過冰冷潮濕的地麵,隱隱傳來!
不是雷聲!
不是海浪!
是……引擎聲!而且是多台引擎高速運轉的轟鳴!
林海猛地睜開眼!血絲瞬間佈滿眼球!
快艇!羅哈斯的追殺快艇!他們登島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另一個更低沉、更遙遠,卻帶著深海壓迫感的、如同巨獸低吼般的引擎聲,也穿透了風雨聲,隱隱傳入耳中!
潛艇!陳默的潛艇!他也到了!正如同陰險的鯊魚,在島嶼外圍的深海中逡巡!
雙敵圍島!天羅地網!
林海艱難地撐起上半身,看向凹槽外那片被風雨籠罩的、黑暗而危險的島嶼叢林。火光映照著他臉上未乾的淚痕、血汙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淬鍊出的、比寒冰更冷、比烈火更熾的決絕殺意。
他輕輕撫摸著艾米滾燙的額頭,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退路的、冰冷的平靜:
“艾米…聽見了嗎?狗來了…”
“彆怕…血債…”
“該用血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