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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我與真君共枕泉 > 第232章 被狂風捲走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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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一聲刺耳的暴響迅速傳來,像是什麼極其脆薄的東西被生生捏爆。

那結界光罩甚至連堅持都算不上。

在與第一波箭雨接觸的瞬間,便如同烈日下最薄的冰片,連消融的過程都冇有,直接碎裂。

不是轟然炸開,而是一種更令人絕望的無聲的崩解。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之前的微光結界隻是幻覺。

緊接著,一片混沌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鈍響交響密集地湧來。

噗!是箭矢紮進胸膛,被肋骨卡住的悶響。

哢!是長戟刃口劈開肩胛骨,骨裂的脆響。

咚!是重錘砸在天靈蓋上,顱骨凹陷的悶響。

嘩!是護身法器徹底破碎,靈力逸散的淩亂聲響。

嘶!是刀刃劃開腹腔,內臟將要流出的、黏膩的撕裂聲。

這些聲音太密集了,密集得失去了間隔。

像一場永不停歇的由鐵器和血肉共同演奏的暴雨,狠狠砸在芭蕉葉上,砸在瓦片上,砸在每個人的耳膜和心臟上。

不是一下,也不是十下,而是上百下、上千下同時發生。

它們重疊擠壓混合,最終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作嘔的轟鳴。

溫熱而又猩紅的、帶著人體最後溫度的紅色液體,在驟然昏暗的庭院裡瘋狂潑濺。

實在太多了。

多到開始血液開始彙聚成細小的溪流,順著石階的縫隙,朝著低窪處潺潺流去。

有的鮮紅的液體濺上硃紅的廊柱,順著精雕細刻的紋路蜿蜒而下。

像給這些沉默的木頭突然賦予了詭異的生命,流淌出紅色的淚。

有的浸透青石鋪就的台階,迅速滲透進去。

將原本溫潤的青灰色染成一片片深褐暗紅,踩上去不再是堅實的觸感,而是黏膩、濕滑,帶著吸附腳底的溫熱。

它們塗滿牆角那叢在剛纔的溫馨裡還被陽光照得翠綠的萱草。

草葉承受不住血滴的重量,彎折下去,尖端掛著沉甸甸的血珠,搖搖欲墜。

血珠滾落,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窪,瞬間就被更多的血液淹冇。

更多的鮮紅潑灑在倒地的石凳上,潑灑在散落的繡繃上,潑灑在那碟還未吃完、沾著晶瑩水珠的紫葡萄上。

甚至有幾顆葡萄被血浸透,紫紅混著鮮紅,呈現出一種妖異糜爛的顏色。

庭院的地麵,迅速被一層粘稠的不斷擴大的紅色覆蓋。

空氣中瀰漫起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

這味道如此濃烈,幾乎有了實質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口鼻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生鏽的刀片。

混合其中的,還有內臟破裂後特有的甜腥中帶著**味兒。

以及那些忠仆護衛們或多或少修煉出的微薄靈力,在肉身死亡、魂魄將散未散之際,如同漏氣的皮囊般逸散。

它們與血腥味、塵土味、還有之前殘留的草木清氣、葡萄甜香荒謬地交織在一起。

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複雜氣息。

饒是五百年前曾經征戰四方的孫悟空,也從未見過這般的慘烈。

那時她就算攪得不少妖族不得安寧,可她從不會欺淩弱小的妖怪,就算是爭奪地盤也無非是與盤踞山中的妖王比劃比劃。

有武的地方必定就有傷亡,可若是山大王求饒,若是其從未作惡,孫悟空倒也不會趕儘殺絕。

她為妖時,打妖王,殺天兵,鬨天庭。

她取經時,除妖,斬邪,護師傅。

她成神時,查案,懲惡。

可唯一不變的是,她從未對凡人出手。

孫悟空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隻覺得頭皮發麻,身上冷的如同被一盆冰水浸泡過。

……

血液的氣息如同一張厚重粘稠而又帶著體溫和死亡溫度的帷幔,猛地從地麵升騰而起,迅速充滿了庭院的每一寸空間。

徹底扼殺了片刻前還充盈在這裡的一切。

葡萄殘留的清甜果香,被腥鹹覆蓋。

草木被陽光曬暖後散發的乾燥清香,被血腥吞噬。

瑤姬指尖的絲線味,楊天佑書卷的墨香,楊彥練劍後淡淡的汗味,楊綾琴絃上鬆香的氣息……

所有這些構成‘家’的細微而具體的味道,在這張血色的帷幔升起時,如同被狂風捲走的塵埃。

瞬間無蹤。

家的氣息,死了。

……

“瑤姬———!!!”

這一聲嘶吼,幾乎不像人聲。

它從楊天佑的喉嚨深處迸發,帶著被碾碎的痛楚、焚天的怒火,以及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他溫潤儒雅的麵龐,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隻有一片燒乾了的冰冷熾烈的火焰。

他身邊那個看著他長大、教他認第一個字的老仆楊忠,胸口插著三支箭,像個人形刺蝟。

鮮血從他口中汩汩湧出,堵住了他想說的話。

但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楊天佑,枯瘦的手還死死抓著楊天佑的袍角,用儘最後力氣想把他往後推,推向相對安全的廳堂方向。

楊天佑低頭,看了老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包含了太多。

有痛,有謝,更有一種決絕的告彆。

他猛地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冰封的火海。

他幾乎是粗暴地用儘全身力氣,掰開了老仆那已開始僵硬的手指,將他緩緩放倒在血泊中。

動作並不溫柔,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鄭重。

然後,他轉身。

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

有從小陪楊彥練武的武師,有楊戩的教書先生,還有楊綾的貼身侍女。

有瑤姬從凡間尋來的、沉默寡言卻總把庭院打理得一塵不染的仙女碧落,有他行醫時救治、自願留下報恩的江湖客……

還有更多的,甚至他都記不清名字的忠心家仆。

在這危難降臨之時,他們放棄了生,心甘情願以自己的血為楊府鋪出一條生路。

他們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楊天佑的呼吸粗重得像瀕死之人,胸膛劇烈起伏。

他冇有哭喊,除了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幾乎看不出他的情緒。

他隻是猛地挺直了脊背。

那屬於書生單薄的身形,在這一刻,彷彿被注入了一種看不見的比鋼鐵更硬的東西。

楊天佑衝向廳堂門口,不是逃,而是撲向牆上懸掛的那柄劍。

鏘!

拔劍的聲音在混亂的廝殺和瀕死哀鳴中,竟異常清晰、刺耳。

劍身是黯淡的青銅色。

無光,無華,甚至有些地方還能看出鑄造時留下的、未經精細打磨的粗糲痕跡。

劍柄纏繞的皮革已經被歲月磨得發黑髮亮,那是楊天佑父親,乃至更早先祖的手澤。

這柄劍與其說是兵器,不如說是一件承載家族曆史的禮器,一件文人用以明誌、靜心的雅物。

它懸掛在那裡幾十年,或許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真正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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