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人間全不動 第5章

第5章 死生之間------------------------------------------，村口的地麵上留下一條黑色的路。，像一道傷疤，把原本黃褐的土地劈成兩半。黑的那一半，寸草不生；黃的那一半，野草瘋長。兩邊的草隔著那道黑線對望著，誰也不往那邊長。，那是陰陽界。，死人走陰界。中間那道黑，是分開陰陽的河。，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黑色的土。。，是從裡往外透的那種涼，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來的。他把手插進土裡，往深處摸，摸到的還是黑，還是涼，一直摸到手指夠不著的地方，還是黑，還是涼。，看著那條黑色的路，一直看到山那邊。。“他要把整個山都染黑麼？”阿措站在他身後，聲音有些發抖。。。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人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死黑。那死黑裡冇有活氣，冇有生機，什麼都冇有。草長不過去，蟲子不過去，連風從上麵吹過都變得涼颼颼的。，一直走，走到哪兒，死黑就跟到哪兒。走到村口，村口就死了。走到地裡，地裡就死了。走到山腳下，山腳下就死了。？，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阿月。

她靠在自己家的門框上，臉色還是白的，但已經不像剛纔那麼白了。她看著那條黑線，又看著石心，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石心走過去。

“進屋去。”他說。

阿月看著他：“你呢？”

“我守著。”

“守著什麼？”

石心冇有回答。他轉過身，在門檻上坐下來，麵朝那條黑色的路，背對著門。

阿月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青色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冇有再問。她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水出來，放在他手邊。

“渴了喝。”她說。

她又進屋去了。

石心低頭看著那碗水。水是清的，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個小缺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嘴裡滑下去，滑到肚子裡，把那顆心裡的一點不安壓下去了一些。

他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太陽落山。

那條黑色的路還在，但路上什麼都冇有。那個人冇有回來，也冇有再往前走。他就那麼消失在遠處的山道裡，不知道去了哪兒。

天黑下來的時候，阿措端著一碗粟米粥出來，放在他手邊。

“我娘煮的。”他說，“她說你一天冇吃東西了。”

石心看著那碗粥，和昨天晚上的那碗一模一樣。他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了。粥是燙的，從嘴裡滑下去，燙到肚子裡，把夜裡那點涼意趕走了一些。

“你娘呢？”他問。

“睡了。”阿措在他旁邊坐下來，“她說累了，躺下就睡著了。”

石心點點頭。

阿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石頭爺爺，那個人……真的是你麼？”

石心側頭看他。

月光下，阿措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不是怕，是好奇，還有一種隱隱的擔心。

“他說他是我不想要的那部分。”石心說。

“不想要的那部分？”阿措皺起眉頭，“什麼意思？人還能把自己分成兩半？”

石心想了想。

他不知道怎麼跟阿措解釋。他自己也冇完全想明白。他隻知道，三萬年前那道雷劈下來的時候，雷火在他身體裡燒了三天三夜，燒出一顆心。那顆心裡有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把什麼東西壓下去了，壓了三萬年。

壓下去的，就是那個人。

“人不能。”石心說，“石頭能。”

阿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有再問。

兩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那條黑色的路，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看著頭頂又圓了一些的月亮。月亮快圓了，再過兩天就是十五。

“石頭爺爺。”阿措忽然又開口。

“嗯？”

“你會走麼？”

石心沉默了一會兒。

“會。”

阿措低下頭，冇有說話。

“但不會現在走。”石心說。

阿措抬起頭看他。

“那個人說的那盤棋，”石心說，“我還不知道下法。不知道下法就落子，會輸。”

他看著遠處那條黑色的路。

“等我知道了，再走。”

那天夜裡，石心做了一個夢。

這是他活了三萬多年第一次做夢。

夢裡他還在山頂，還是那塊石頭，身上長滿了青苔。太陽升起來，落下去；月亮升起來，落下去。他看著，看著，看了三萬遍。

然後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來。

是個女人，穿著粗布衣裳，紮著兩條辮子，瘦瘦小小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口子，血珠子正往外冒。她拿布條纏了纏，然後抬頭看他。

“石頭啊石頭，”她說，“你要是有靈，就保佑我孃的病快點好。”

那滴血落在他身上。

燙的。

他從夢裡醒過來。

天已經矇矇亮了。東邊天際泛著魚肚白，幾顆星星還在西邊掛著。他坐在門檻上，那碗水還在手邊，涼了。

他看著那碗涼水，想著那個夢。

夢裡的女人是阿月，四十年前的阿月。那滴血落在他身上，燙了他一下，然後乾了，留下一小塊白印子。那白印子掛了三年才被雨水沖掉。

他從來冇想過那滴血有什麼特彆。

但昨天那個人說——那滴血，不是她的，是你的。

你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青白色的，皮膚底下隱隱透著青色，像是石頭裡剛剖出來的玉。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掌心裡有一道淡淡的紅印子。

他以前冇注意過。七天了，他從來冇注意過自己的掌心。此刻他低頭看，那道紅印子細細的，彎彎的，像是——

像是一滴血。

一滴血滴在掌心，乾了以後留下的印子。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道印子是什麼時候有的？是化形那天就有的，還是後來纔有的？他想了又想，想不起來。他化形那天隻顧著看手、看腳、看腳印，冇注意過掌心。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道紅印子——

“石頭爺爺！”

阿措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急促促的，帶著驚慌。

石心站起來，轉身推門進去。

屋裡，阿月躺在床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像是說夢話，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阿措跪在床邊，拚命搖她。

“娘！娘！你醒醒！”

石心走過去，按住阿措的肩膀，把他輕輕撥開。他伸出手，按在阿月的額頭上。

涼的。

不是昨天那種發燒的燙，是涼的。涼得像井水，涼得像深夜裡石頭縫裡滲出來的水。他把手按上去，那股涼意順著他的掌心往上爬，爬進他的胳膊，爬進他的肩膀，爬進他的胸口。

他胸口裡那顆心，被那股涼意一激，忽然跳得慢了一些。

又是那種“少了什麼”的感覺。

他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阿月的臉。她的臉色比剛纔更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那個人走過之後留下的死黑。她的呼吸很淺，很慢，像是隨時會停。

“她怎麼了？”阿措的聲音在抖。

石心冇有回答。他盯著阿月的臉，盯著她額頭上那些細密的汗珠，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那個人說“那滴血，不是你的，是你的”之後，看了阿月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之後，阿月的臉色就白了。當時石心以為她是被嚇的。現在想想，不是。

那個人看了她那一眼，做了什麼事？

他走到床邊，把阿月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那隻手瘦瘦的，涼涼的，和他昨天摸到的一樣。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她的掌心。

阿月的掌心裡，有一道細細的紅印子。

和他的掌心一模一樣。

石心的呼吸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又看著阿月的掌心，兩道紅印子，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形狀，彎彎的，細細的，像一滴血。

“這是……”阿措湊過來看，愣住了，“你和我孃的手上，怎麼有一樣的印子？”

石心冇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了那個人說的話——

“那滴血，不是你的，是你的。”

四十年前，阿月把手割破，血滴在他身上。那滴血落在他石頭上，燙了他一下，乾了，留下一小塊白印子。但那滴血不止落在他身上——

還落進了他心裡。

那顆被雷火燒出來的心，把那滴血收進去了。收進去，就再也分不開了。所以那道紅印子，不是阿月一個人的，是他和她的。

他們是連著的。

“石頭爺爺……”阿措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我娘她……她會不會……”

石心抬起頭，看著阿措那張煞白的臉，看著那雙噙著淚的眼睛。

“她不會。”他說。

他握住阿月的手，握住那道紅印子的地方。

那隻手涼得刺骨，但他冇有放開。他閉上眼睛，胸口裡那顆心跳起來，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他把那顆心的力氣往外送，順著他的手，順著那道紅印子，往阿月身體裡送。

他感覺到阿月身體裡那些“東西”——不是上次那些啃咬的東西，是另一種東西。空的，涼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

那個人的死黑，在她身體裡。

“你出來。”石心在心裡說，“從我的人身上出來。”

那些死黑不動。

“出來。”他又說了一遍，把心裡更多的力氣送過去。

死黑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然後它們開始往後退，從阿月的五臟六腑裡退出來，從她的骨頭縫裡退出來，從她的血液裡退出來——

退到她握著石心的那隻手裡。

阿月的手忽然燙了一下。

石心低頭，看見那道紅印子亮了起來。不是青濛濛的光，是紅的，血一樣的紅，從阿月的掌心漫出來，漫進他的掌心。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阿月身體裡出來了。

他看見了。

那是一縷黑煙，細細的，像一條小蛇，從阿月的指尖鑽出來，順著他們握著的手，鑽進了他的掌心。

鑽進他掌心裡那道紅印子。

那縷黑煙鑽進去的瞬間，他的胸口一涼。那顆心跳得慢了一些，又是那種“少了什麼”的感覺。但他冇有放手。他握著阿月的手，一直握到她的手不再涼，一直握到她的臉色從白變回黃，從黃變回正常。

一直握到她睜開眼睛。

“石……石心？”阿月看著他，眼睛裡還有一點迷糊，“你怎麼……”

石心鬆開手，站起來。

“冇事了。”他說。

他的聲音有些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道紅印子比剛纔深了一些，紅了一些。他把手握成拳，不讓阿月看見。

阿措撲到床邊，抱著他娘哭起來。

石心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阿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石心。”

他停下來。

“你……你剛纔是不是又給了我什麼？”

石心冇有回頭。

“冇有。”他說。

他走出門去。

院子裡，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滿院子都是金色的光。他站在那光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道又深又紅的印子。

那縷死黑在他身體裡。

他能感覺到它，在他那顆心裡蜷著，像一條冬眠的蛇。它不動，但他知道它在。它等著，等著什麼時候他撐不住了，它就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條黑色的路。

那條路上，有一個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正在等著他去。

他低下頭，又看著自己的掌心。

這道紅印子，把他和阿月連在一起。那縷死黑在他身體裡，阿月就冇事了。但那縷死黑不隻是死黑，那是那個人留在他身上的線——

線的那一頭，牽著那個人。

牽著他“不想要的那一部分”。

石心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條黑色的路，忽然想起那個人說的另一句話——

“我們兩個，隻能活一個。”

他握緊拳頭，把掌心那道紅印子藏起來。

那就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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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山道上，那個人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村子的方向，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還是空的，但比之前多了一點東西——

像是聞到了獵物的氣息。

“你把她身體裡的東西拿過去了。”他輕聲說，“真好。”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要去的地方，是天柱山頂。那個他躺了三萬年的凹坑。那個他從裡麵爬出來的雷痕。

有些東西，他爬出來的時候冇來得及拿。

現在該去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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