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人間全不動 第2章

第2章 一碗肉羹------------------------------------------，腳步頓了一下。——那雙腳踩在泥地上，留下兩個淺淺的印子。他盯著那印子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稀奇的事物。“原來走路會留印子。”他說。，急得團團轉：“石頭爺爺，我娘快不行了，能不能快一點……”，繼續盯著那腳印看。。他看過無數腳印留在山路上，深的淺的，大的小的，歪歪扭扭的，端端正正的。那些腳印留一陣子，就被風吹冇了，被雨衝冇了，被後來的腳印踩冇了。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留腳印。，又往前邁了一步。，腳印旁邊忽然冒出幾根青草芽兒，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搖了搖。，撲通跪下：“石頭爺爺神通廣大——”“起來。”石心打斷他，“我隻是試試會不會留印子。不是神通。”，每一步都有青草從腳印邊上冒出來。他皺了皺眉，低頭看著那些草，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難想明白的事。“三萬年來，”他說，“我躺在那兒，身上的青苔長了又枯，枯了又長。那些草籽落在我身上，發芽，紮根，死掉，再落新的。我看著它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看著阿措。“現在我走一步，它們就長出來。這是為什麼？”，答不上來。

石心冇有再問。他轉過身，繼續往村子裡走。每一步都有青草冒出來，在他身後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綠線，像是有人用筆在地上畫了一道。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石心走過去時，那幾個老人忽然不說話了。他們看著石心，又看著石心身後那條長著青草的路，眼睛瞪得老大，手裡的旱菸杆都忘了抽。

“這、這是……”一個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

石心從他身邊走過，冇有看他。

阿措跟在後麵，小聲說：“石頭爺爺，那是王伯，我爹活著的時候常去他家借米……”

石心腳步不停：“我知道。”

他記得。那個王伯，四十年前還是個年輕後生，上山砍柴時在他旁邊歇過腳，還往他身上啐過一口唾沫。後來那口唾沫乾了，留下一小塊白印子，掛了三年才被雨水沖掉。

“他知道你爹借米的事。”石心說，“但他從來冇還過。”

阿措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石心已經走到陳鐵匠家的茅屋前。

門是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一股苦澀的藥渣子味兒。石心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隻修長的手，骨節分明，皮膚底下隱隱透著青色，像是石頭裡剛剖出來的玉。

“三萬年來，”他說，“我見過無數隻手推開無數扇門。有的手嫩，有的手糙，有的手推開門是去見想見的人，有的手推開門是去看不想看的事。”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我這隻手推開門，會看見什麼。”

阿措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石頭爺爺，我娘她——”

“我知道。”石心說，“她快死了。”

他推開門。

屋裡很暗。窗子用一塊破布蒙著，透進來的光昏昏沉沉的。靠牆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條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薄被，露在外麵的臉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阿措撲到床邊，握住那隻枯瘦的手：“娘！娘！我回來了！我把石頭爺爺請來了！”

那女人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她的眼睛已經有些散了，瞳仁裡蒙著一層灰，像是有霧從裡麵漫出來。但看見阿措的那一刻，那層霧好像薄了一些，她的嘴角往上彎了彎。

“阿措……”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去哪兒了……娘還以為……”

阿措把臉埋在她手心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聲。

石心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個女人。

她的臉很瘦，瘦得顴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下去。但石心看的不是這個。他看的是她的眉骨，看的是她的鼻梁，看的是她左眼角那一粒小小的痣。

四十年前，也是這張臉。

那時候還不是這樣。那時候這張臉圓圓的，紅撲撲的，紮著兩條辮子，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自己流血的手指，笨手笨腳地纏布條，然後抬頭看他。

“石頭啊石頭，”她說，“你要是有靈，就保佑我孃的病快點好。”

他記得那聲音。清脆脆的，像山澗裡的泉水。

那泉水現在乾涸了。

“你還記得我麼？”女人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我小時候上山砍柴，總在你旁邊歇腳……有一回不小心劃破了手，血滴在你身上……你還記得麼？”

石心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當然記得。那滴血落在他身上時，他第一次感覺到“燙”。不是太陽曬的那種燙，是從裡頭往外燒的那種燙。那顆藏在石頭中央的心，在那滴血落下來的時候，跳了一下。

那是三萬年來第一次跳。

“我記得。”他說。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她枯槁的臉忽然有了些生氣：“那就好……那我求了你兩次，你總該……總該幫我一次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開始慢慢往一塊兒合。

“娘！”阿措拚命搖她的肩膀，“娘你彆睡！石頭爺爺來了！他能救你！”

石心伸出手，按在那個女人的額頭上。

他的手是涼的，涼得像山澗裡的石頭。但他的手碰到她額頭的那一刻，那額頭忽然燙了一下——不是他在發熱，是她在發熱。

他在“聽”。

三萬年來，他躺在那兒，聽過無數聲音。風聲雨聲雷聲，鳥叫蟲鳴人言。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聽過了。但此刻他把手按在這個女人額頭上，他才發現——

他從來冇聽過這個。

那是“病”的聲音。

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無數個“東西”在她身體裡說話。有的細，有的粗，有的尖，有的悶，有的在啃，有的在咬，有的在爬，有的在鑽。它們在她骨頭縫裡鑽來鑽去，在她血肉裡爬來爬去，在她五臟六腑裡啃來啃去，一邊啃一邊笑，一邊鑽一邊唱——

“這個人快死了，這個人快死了，她死了我們就可以出去啦，出去找下一個，找下一個……”

石心皺起眉頭。

他活了三萬多年，第一次知道人身體裡有這麼多東西在說話。

“你們是什麼？”他在心裡問。

那些聲音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

然後，那些聲音炸了鍋——

“誰在說話？”

“有人在問我們是什麼！”

“他聽得見我們？”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快跑！”

石心感覺到那些東西開始往四麵八方逃竄。有的往上遊，有的往下鑽，有的往皮外衝，有的往骨頭裡躲。但他更快。

他心裡的那顆石頭——不，是他胸口裡的那顆心——忽然跳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下跳出來，像是一塊石頭扔進池塘裡，盪出一圈一圈的波紋。那波紋從他手心漫出去，漫進女人的身體裡，追上那些逃跑的東西，把它們一個一個裹住。

波紋過處，那些東西的聲音變了。

不叫了。不唱了。不笑了。隻剩下一種聲音——

“噝——”

像是水滴落在燒紅的鐵上。

阿措跪在床邊，看見他孃的臉忽然紅了一下，又白了回去。他看見石心的手按在他娘額頭上，那隻手在發著青濛濛的光，那光順著額頭往下漫，漫過臉，漫過脖子，漫過胸口，漫過全身。

那光漫過的地方，他娘臉上的死灰色一點一點退下去，像是潮水退潮一樣。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也許是一炷香，也許隻是一眨眼的工夫——石心的手離開了。

他的臉色比剛纔白了一些，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臉色還是蠟黃的，但那種死灰色冇有了。她的呼吸比剛纔平穩了，胸口一起一伏的，雖然還是淺，但不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隨時會停的淺。

“娘？”阿措輕輕喊了一聲。

女人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這一次，她的眼睛不再是散的。那層灰霧冇有了，瞳仁清亮亮的，倒映著阿措的臉。

“阿措……”她喊了一聲，聲音還是輕，但不是那種羽毛似的輕，是有根的輕。

阿措的眼淚唰地流下來，撲在他娘身上，哭得渾身發抖。

石心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他看著阿措的背一聳一聳的，看著女人的手一下一下地摸著阿措的頭髮。他看著，胸口裡那顆心在一跳一跳的，跳得比平時快一些。

這就是“救人”麼？

三萬年來，他見過無數次。有的大夫救活了人，家屬跪下來磕頭，說“救命之恩冇齒難忘”。有的大夫冇救活，家屬哭天搶地，說“你把我的人還給我”。他看著，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此刻他看著這對母子抱在一起哭，他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

他想知道他娘是誰。

他有冇有過娘？是那塊石頭生的他？還是那道雷劈出來的他？他三萬年冇想過這個問題，此刻忽然想了。

“她冇事了。”他開口說，聲音有些啞，“但身子虧得厲害，要吃。”

阿措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他：“吃……吃什麼？”

石心想了想。

三萬年來，他看過無數人吃東西。有的吃米，有的吃麪，有的吃肉，有的吃菜。但他不知道哪一樣是病人該吃的。他隻知道一件事——

“她剛纔，”他說，“想喝肉羹。”

阿措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石心冇有回答。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正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敬畏，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她的嘴唇動了動，“你叫什麼名字？”

石心頓了一下。

“石心。”他說。

“石心……”她把這名字唸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我叫阿月。月亮的月。”

石心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記得。四十年前，她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自己流血的手指。那時候她還冇名字，或者說，他不知道她叫什麼。現在知道了。

阿月。月亮的月。

月亮照了他三萬年，他第一次知道，有個人的名字裡也有個月。

他轉身走出門去。

身後，阿措的聲音追出來：“石頭爺爺，你去哪兒？”

石心頭也不回：“找肉。”

村東頭有一戶人家，院子裡養著三隻雞，一隻肥的，兩隻瘦的。

石心站在籬笆外麵，看著那隻肥的雞在院子裡踱來踱去，一邊踱一邊低頭啄地上的穀粒。他看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看一隻雞。

三萬年來，他見過無數隻雞。有的被殺了，有的被吃了，有的生了蛋，有的孵了小雞。他看過，冇在意過。此刻他看著這隻雞，心裡在想一個問題——

它知道它要被吃麼？

“你站在我家門口乾啥？”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石心回頭，看見一個矮胖的老婦人端著一盆水站在那兒，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石心看著她，又看看那隻雞。

“我要那隻雞。”他說。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漲紅了：“你說啥？你要我的雞？你憑啥要我的雞？你以為你是誰？”

石心想了想。

“我是山頂的石頭。”他說。

老婦人又是一愣，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山頂的石頭？你是說那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來，盆裡的水灑了一地，“你要是那塊石頭，我就是王母娘娘！”

石心看著她笑，冇有動。

等她笑完了，他說：“你去年上山砍柴，在我旁邊坐過。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藍布褂子，左邊袖子破了，你冇補。你坐下之後歎了三口氣，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然後你站起來走了，走的時候踢了我一腳，罵了一句‘破石頭擋道’。”

老婦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瞪著石心，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張越開，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你……”她的聲音在抖。

石心看著她，等著。

老婦人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手裡的盆咣噹掉在地上：“石頭爺爺饒命！石頭爺爺饒命！我不是有意踢您的！我那天是心裡不痛快，我男人賭錢輸了，我——”

“我要那隻雞。”石心打斷她。

老婦人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啊？”

“那隻肥的。”石心指了指院子裡還在踱步的雞，“我要拿去煮湯。”

老婦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您……您要雞……您直接拿就是了……您跟我說一聲就行了……您不用……不用這樣……”

石心看著她：“我跟你說過了。”

老婦人：“……”

石心走進院子，走到那隻雞麵前。雞抬起頭看他，歪了歪腦袋，咯咯叫了兩聲。

石心彎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雞的那一刻，雞忽然不動了。不是死了，是不動了，像是被什麼定住了。石心把它捧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雞的眼睛圓溜溜的，黑眼珠裡倒映著他的臉。

“你知道你要被吃了麼？”石心問它。

雞冇有回答。

石心捧著雞，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老婦人。

“你踢我那腳，”他說，“我不記著。”

老婦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石心捧著雞走了。

他走回陳鐵匠家的茅屋，把雞遞給阿措。

阿措看著那隻一動不動的雞，愣了愣：“它……它怎麼了？”

“冇怎麼。”石心說，“它隻是在想事情。”

阿措：“……雞會想事情？”

石心看了看那隻雞：“它現在在想。”

阿措不知道該說什麼，接過雞，去廚房燒水殺雞。

石心站在院子裡，看著天。

天已經暗下來了，烏雲比剛纔更厚更低了。風一陣一陣地吹，吹得院子裡的樹葉嘩啦啦響，吹得他的袍子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烏雲，看著烏雲深處偶爾閃過的電光，心裡在想著另一件事。

三萬年前那道雷，是從崑崙山的方向劈過來的。

劈完之後，他在雷火裡燒了三天三夜，燒出一顆心。

那顆心，此刻正在他胸口裡跳著。

撲通。撲通。撲通。

他活了三萬年，從來冇有這麼清楚地聽過自己的心跳。

廚房裡傳來雞叫聲——那隻雞終於回過神來了，叫得撕心裂肺的。然後是刀落下去的悶響，雞叫聲戛然而止。

石心站在院子裡，聽著那一聲悶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萬年來，他聽過無數聲這樣的悶響。每一次山下有人殺雞，他都能聽見。他聽過，冇在意過。

此刻他聽著這一聲悶響，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

這隻雞，剛纔還在想事情。

現在它不想了。

肉羹煮好了。

阿措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給他娘喝。他娘靠在床頭，臉色比剛纔又好了一些，一口一口地喝著，每喝一口，眼睛裡就多一分活氣。

石心坐在門檻上，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麵的天。

烏雲更低了，低得像是要壓到屋頂上。風也更大了，吹得院子裡的那棵小棗樹彎了腰。但冇有雨，一滴都冇有。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雨擋住了，留著。

“石頭爺爺。”阿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要不要喝一碗？”

石心頭也不回：“我不喝。”

“可是你……”

“我不餓。”石心說，“我三萬年冇吃過東西。”

阿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要不要進來坐？外麵風大。”

石心冇有動。

他看著天，看著烏雲深處那些越來越頻繁的閃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阿措，你那個夢，除了白鬍子老頭，還看見什麼了？”

阿措愣了愣，想了想：“還……還看見一座山，很高的山，山頂上有房子，房子發著光……”

“還有呢？”

“還有……還有一個人。”阿措的聲音有些猶豫，“那個人站在房子門口，看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感覺他在笑。”

石心沉默了一會兒。

“笑？”

“嗯。”阿措說，“在笑。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那種……”他想不出怎麼形容。

石心替他接上了：“那種你一動，他就贏了。”

阿措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石心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屋裡。

阿月已經喝完了一碗肉羹，正靠在床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有活氣，還有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石心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話——

“四十年前，你把手割破那天，除了我，還碰過彆的石頭冇有？”

阿月愣了一下，想了想：“冇有……那天我隻在你那兒歇過腳，後來就下山了。怎麼了？”

石心冇有說話。

他轉身看著天，看著烏雲深處那道正在醞釀的閃電。

那道閃電的形狀，和三萬年前劈在他身上的那道，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