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常升起,京城比往常安靜許多,皇宮裡卻是格外熱鬨。
諸多侍衛帶劍巡邏,督促太監、婢女裝點宮殿。
煥然一新的乾清殿中,蕭鋒晟盯著桌上的京城防衛圖,手指輕輕敲擊桌角。
“稟王爺,這是剩餘幾位大臣所寫的勸降書。”
“公佈出去。”他停頓片刻,又問,“左相如何了?”
“回王爺,左相李大人昨日已經送回府中,可要屬下派遣禦醫登門檢視?”
“廢了還是半廢?”
“依傷勢看,應當是……半廢了。”
蕭鋒晟不甚在意地擺擺手,“那就不用去看了,你先趕去西城門一趟,確保拿下城門衛所。昨天蘇亭山寫了個討賊檄文廣而告之,既然他不識好歹,那就給他點顏色看看。”
“遵命。”
京西大營,蕭鸞玉被校場點兵的哨聲驚醒,迷糊間從草蓆上起身。
“夢年,現在是什麼時辰?”
“哨聲響了兩次,應當是卯時。”萬夢年睡在門簾附近,對外麵的響動一清二楚,“殿下,今天西營軍開始分批撤離了。”
她坐在床上發呆了片刻,他看她已經毫無睡意,便過來為她梳髮。
“我昨晚夢到賢妃和蕭翎玉了。”
萬夢年暫未接話,等她繼續說完。
“蕭翎玉入國子監,開始讀書練字,而我在母妃的教導下早早學會一手楷書,他時常藉口來我的書房玩耍,實則拿走我的墨跡,應付太傅佈置的課業。我後來知道這件事,也從未告發他,因為練字對於公主來說,是無用的,但是對蕭翎玉來說,這是他拿到長輩麵前炫耀的佳作。有一次,賢妃看見他親自寫的字,歪歪扭扭、難看至極。他解釋說,‘心情不好,不願意沉心寫楷書’。賢妃對太傅的數次誇獎深信不疑,也就默認了他時好時壞的書法。”
他聽明白了一些,“殿下,您想以蕭翎玉的名義寫一封信給賢妃。”
蕭鸞玉頷首,“還記得我說過京城可能還有隱伏的禁衛軍嗎?”
“記得。”
“蕭鋒宸的行事作風向來唯利是圖,就算他對賢妃等人毫無感情,也不能完全不顧她們的安危,畢竟她們也是朝中大臣的女兒,是他坐穩皇位的助力之一。可他又不能驚動蕭鋒晟在宮內的眼線,於是,他隻能將賢妃等人留下,再佈置人手守住北玄門,為她們的逃離爭取時間。想來賢妃現在應該被帶回他身邊了。”
過了一會,兩人來找蘇亭山,卻被蘇鳴淵告知他爹已經出發前往京城西城門。
“討賊檄文一經公佈,蕭鋒晟轉頭就派兵包圍城西衛所,想要奪取城門的控製權。”
“失去城西衛所之後,我們在京城可還留有其他訊息渠道?現在趕去西城門是否來得及?”
“有倒是有,隻是要麻煩很多,畢竟英親王掌控四個城門之後,必定會封鎖京城,全心準備登基大典。”蘇鳴淵倒了杯茶,推到她麵前,“殿下有什麼要緊事?”
“我寫一封尋人啟事,你加急送去城西衛所。”
“尋誰?”
“賢妃。”
“這是什麼說法?”
蕭鸞玉冇有接話,而是指了方桌上的硯台,“夢年,磨墨。”
蘇鳴淵挑起眉尾,冇有打斷她的做法。
“雖然蕭鋒宸不會派人來西營接我,但是他不管是為了安撫賢妃,還是真心牽掛自己的繼承人,他必然不會錯過蕭翎玉的任何訊息。所以我可以裝作毫不知情,親手寫一封尋人啟事,賭賢妃會不會揹著蕭鋒宸私派人手來西營確認蕭翎玉的安危。”
蘇鳴淵略加思索,還是不太認可,“殿下如此相信賢妃會揹著皇上行事?”
“我雖然不喜歡她,但是我瞭解她。”蕭鸞玉頓了頓,回想起曾經見過的畫麵,“賢妃……很愛她的孩子。”
她記得,她與賢妃的第一次見麵。
蕭鋒宸與母妃在賞芳亭中吟詩作畫,她獨自在各處玩耍,不小心被蕭翎玉撞倒,劃傷了手掌。
蕭翎玉正是慌張無措時,賢妃從遠處趕了過來,連聲向她道歉認錯,請求她不要將這件事告知他人。
她看到賢妃身後跟隨的婢女,猜到她是父皇的妃嬪,卻冇想到她願意為了隱瞞蕭翎玉的過錯而將態度放得極低。
即使當時的她已經被母妃搶去了恩寵,淪為後宮的笑話,她也能忍住滿心的怨恨,替自己的孩子一忍再忍。
更遑論母妃去世後,蕭鋒宸冷落後宮,此番兵變又棄她而去,還間接造成她的父親吳桓被英親王軟禁,險些施以杖刑,賢妃心中怎麼可能還對蕭鋒宸抱有情義。
蕭鸞玉簡單解釋了一番,終於使蘇鳴淵信服。
“還有一個問題,城西衛所已經被英親王的兵馬包圍,即使我快馬加鞭趕過去,依然送不出這封尋人啟事,豈不是白跑一趟?”
“無需你來出力。蕭鋒晟占領城西衛所之後,他的人會將這封尋人啟事上報給他,而他會親自安排人手將其散播出去。”
蘇鳴淵恍然大悟,如同看到怪物般盯著她。
蕭鸞玉對他的目光不予理睬,走到桌前揮筆書寫,刻意加快動作,顯得字跡淩亂一些。
他也走過來瞧了瞧,念出幾個字句,“‘我倉皇逃出,曾在同福街見過母妃……有線索者,到西營或者吳府相告,我願賞十碗荷花鱖魚’……如此幼稚的話語,誰會相信?”
“彆人相信與否不要緊,隻要賢妃看到,就能知道蕭翎玉所處狀況並不安全。”
“這算不算你親自撒下的小魚餌?”
“我隻是賭一賭罷了,不一定有效果。”
蕭鸞玉收筆,萬夢年立即抬紙,將墨跡揮乾。
蘇鳴淵摸著下巴想了一會,隻得蹦出一句,“殿下連人心都能算計,著實可怕。”
“如果你冇有弱點,你就不會害怕。”
他聳聳肩,從萬夢年手裡接過紙張,“冇有人可以毫無弱點,我也不例外,隻是希望殿下永遠不會察覺到,否則我可要遭罪了。”
說罷,他步履生風,轉身離去。
營帳中寂靜了片刻,蕭鸞玉笑了下,提筆在白紙上寫下那句“萬裡山河舊,一夢複千年”。
算計來、算計去,她竟然間接參與了這場博弈,當真是費心費神。
冇想到她重活一世,卻走上了曾經不敢想象的一條路。
遙城杳杳,飲星含月。
賢妃想到這座城池正是興建於山嶺之間,地勢崎嶇隱蔽,也難怪蕭鋒宸會將兵馬集結於此安營紮寨。
“娘娘,您昨晚一夜未睡,要不今天還是早些歇息吧。”芳蘭在旁勸說道。
“本宮如何安心入睡?”
賢妃抬手輕撫眼角,又摸到濕潤的淚痕,“昨日英親王軟禁眾多大臣,聽聞左相大人傷得最重,險些一命嗚呼……父親亦是年事已高,怎能受得了這般擔驚受怕的日子……”
“皇上不會寒了眾位大臣的心,想必再過幾日就會……”
“你莫要替他說話了,他是什麼樣的……”
“娘娘,慎言。”芳蘭歎了歎氣,“明日便是英親王的登基大典,皇上必然會有所動作,您還是暫且安心歇息吧。”
賢妃搖了搖頭,回想起她這恍恍惚惚的半輩子,當真是事事不如意。
當年,她本不願意入宮選秀,卻被皇上一紙詔令納入後宮;入了宮之後,她也曾與他恩愛有加,直到另一個女人出現了,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恨成歌苧,也恨蕭鋒宸。
成歌苧死了,死得一了百了;蕭鋒宸還活著,她卻無能為力。
雖說她的孩子現在已經是蕭鋒宸膝下最年長的皇子,隻要她再小心謹慎十幾年,蕭翎玉就能順理成章地接任皇位,但是,她為何總覺得心裡還有些不甘呢?
若是……
若是再出現第二個成歌苧,生出個同樣聰慧的男孩,蕭鋒宸會不會變了心、失了智,反立幼子為東宮?
若是日後蕭鋒宸又要算計什麼,找個藉口貶謫吳家,她的孩子冇有孃家的支援,又該拿什麼保住太子之位?
賢妃茫然地睜著眼睛,後背已是冷汗涔涔。
她該怎麼辦?她的苦命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儘頭?
正當她滿心慌亂時,香蘭從外歸來,將一封書帖送到她的麵前。
“主子快看,這是京城傳回來的尋人啟事。皇上說,很可能是蘇亭山命人偽裝成四皇子的語氣寫出來的,但是奴婢看著,確實像殿下的字跡。”
“快給我看看。”賢妃連忙打開信紙,一行行地唸完,“同福街……對,對,北玄門出去就是同福街,那一日,我還見到一個身形相似的男孩,他定然就是本宮的翎玉!”
“可是四皇子看到娘娘,為何不過來相認?”香蘭不解地問。
“興許當時他已經跑遠了,我們也往另一處去了,故而就此失散。”芳蘭試著解釋,卻見賢妃臉色發白、雙手顫抖地攥緊信紙,“主子,您怎麼了?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怎會是荷花鱖魚?我記得,翎玉最喜歡吃的是桃花鱖魚,每逢初春,他都要唸叨這道菜……翎玉在蘇亭山手上,他很可能有性命之憂……”
賢妃急促地喘著氣,如同擱淺的魚兒般性命垂危,“我要救我的孩子,我必須讓人救他……”
她忽而扔下這張書帖,跌跌撞撞跑去蕭鋒宸的營帳。
香蘭和芳蘭連忙追上去,剛掀開簾帳就看到蕭鋒宸不耐煩地推開賢妃。
“朕已經說了兩遍!這封尋人啟事就是蘇亭山偽造的,你為何不信?”
“就算這是偽造的,可是蘇亭山怎會知道翎玉最喜歡吃的是鱖魚?他必然是派人審訊一番,逼得翎玉交代自己的喜好……”
“那又如何!朕看你就是心神不寧、故意找麻煩!”他隻覺得她滿嘴廢話、吵吵囔囔,“翎玉好歹也是朕的繼承人,彆人訊問兩句,又不會傷他手腳,難道他連這點苦都受不得?”
賢妃愣了一下,如同遭受五雷轟頂,“你,你還有冇有點良心!他不過稚兒,本就不該遭受這無妄之災,你也知道蘇亭山不是良善之輩,怎就放心將他留在西營……”
“你敢指責朕!”蕭鋒宸大喝一聲,猙獰的怒容將她嚇退半步。
當年與她溫言軟語的郎君,怎會變得如此醜陋絕情!
賢妃灑下熱淚,滿臉祈求地望著他,“皇上,臣妾求求你……求你大發慈悲,將翎玉接回來……知子莫若母,如果不是身陷危難,他怎會故意將‘桃花鱖魚’說成‘荷花鱖魚’……”
“兩種鱖魚有何區彆!你也知道他隻是稚兒,說不定他連桃花和荷花都分不清,隨口說了句胡話。”
這一番話並未讓賢妃感到安心,她隻覺得自己的胸口破了個洞,即使她想出百般藉口,再也縫補不了了。
蕭鋒宸見她仍是哭啼不止,心中厭煩到了極致,“這處是朕的起居營帳,不是議事的地方,切莫打擾朕歇息。來人,將賢妃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