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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預見了冰封末日 第7章 白夜行

作者:半勺星河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6 19:05:15

下山的路走了七小時。

不是七小時一直在走——林沐每隔一小時停下五分鐘,站著喝水,嚼能量棒,讓過度緊張的腿部肌肉稍微鬆弛。雪太深了,平均陷到大腿根,有些背風坡的積雪能埋到胸口。他不得不頻繁使用空間能力在前方「開道」:切出一條寬一米、深兩米的溝槽,走進去,再切下一段。

這很耗能。到山腳時,他感覺像是跑了一場馬拉鬆,不是肉體上的,是精神上的疲憊。那種需要高度集中才能維持空間精度的緊繃感,讓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終於站在了公路上。

或者說,曾經是公路的地方。現在這是一條寬闊的、微微凹陷的白色走廊,兩側隱約有隆起的輪廓,應該是路肩和護欄,但完全被雪抹平了。雪麵在頭燈光束下泛著均勻的灰白,像一匹無限延伸的啞光布料。  【記住本站域名 ->.】

林沐蹲下身,用手套扒開表層鬆雪。下麵是被壓實了的雪粒,再往下是堅硬的冰殼。他繼續挖,用冰鎬鑿了十幾下,冰殼碎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瀝青路麵。

還在。雖然覆蓋了四五米厚的雪冰混合物,但路還在。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頭燈的光束掃過,能見度不到二十米,更遠處隻有旋轉的雪幕和黑暗。沒有路標,沒有裡程牌,沒有任何能確認方位的參照物。隻有GPS螢幕上那個跳動的光點,和預設的路線。

該用車了。

他從空間裡取出那輛極地全地形車。四米長的車身出現在雪地上,履帶沉進雪裡半米深。他拉開車門,啟動預熱係統。發動機需要十分鐘才能達到工作溫度——在-50℃的環境裡,任何金屬部件都可能脆裂,必須慢慢升溫。

等待時,他靠在車身上,關閉頭燈。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黑,是外部世界徹底沒有光源的黑。連自己的手貼在眼前都看不見。隻有耳朵裡的聲音:風聲從高處掠過雪原的呼嘯,雪粒打在車身金屬板上的沙沙聲,還有發動機預熱時發出的、越來越響的嗡鳴。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講的是南極探險隊。裡麵有人說,在極夜中待久了,人會開始「看見」不存在的東西,因為大腦受不了這種絕對的感官剝奪。

他現在理解了。黑暗中,他似乎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形狀:遠處有山的輪廓,天空有微弱的光帶——但那都是記憶投射,不是真的。他眨眨眼,那些幻覺就消失了。

預熱完成。他坐進駕駛座,關上門。

車內很安靜。雙層玻璃隔絕了大部分風聲,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暖氣出風口的氣流聲。儀錶盤泛著柔和的藍綠色背光,各種指標和資料屏顯示著正常數值。

他掛擋,踩下油門。

履帶轉動,碾過雪層。車身先是下沉,然後穩穩地浮了起來——履帶的寬大設計提供了足夠的浮力。速度表指標慢慢爬升:10公裡/小時,20,30。

不能再快了。能見度太低,雪下可能藏著任何東西:斷裂的護欄、倒塌的路牌、凍在冰裡的汽車殘骸。他必須保持警惕。

車燈切開黑暗。兩道銳利的光束刺出去,照出前方五十米的路麵——如果那還能叫路麵的話。雪在光柱中飛舞,像億萬隻瘋狂的白色飛蛾。

林沐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同時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GPS和地形圖上。路線預設好了,但實際情況永遠比地圖複雜。他需要不斷微調:繞開一處明顯塌陷的區域,避開一片看起來雪特別厚(可能下麵是溝渠)的地帶。

駕駛變成了一種冥想。不需要思考,隻需要反應。方向盤的手感,油門的深淺,履帶碾壓雪層的震動,所有這些感覺匯整合一種節奏。他的大腦進入一種半放空狀態,隻有最基本的導航和避險功能線上。

那個聲音——「有人嗎」——在這樣的狀態下,變得遙遠了。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模糊,不真切。

開了五小時後,他看到了城市。

先是天際線。不是燈光構成的天際線——沒有任何燈光。是輪廓。一些巨大的、黑色的剪影從雪原上突兀地聳起,在灰暗的背景中勾勒出參差不齊的鋸齒狀邊緣。

高樓。但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這些樓像是被白色的塗料從底部向上潑濺過,雪一直覆蓋到二三十層的高度。再往上,黑色的玻璃幕牆裸露出來,但很多已經破碎,留下一個個黑洞,像被挖掉的眼睛。

林沐減速。GPS顯示他現在在繞城高速的位置,但高速路本身已經完全消失。他需要決定:是繼續繞行,還是穿城?

穿城更近,但風險大。建築可能倒塌,街道完全被掩埋,地下管網(如果還沒凍實)可能形成空洞。繞行要多走至少四十公裡,但相對安全。

他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實際上外麵一直是黑夜,但他按出發時間算。他已經連續駕駛八小時,需要休息。

他決定在城郊找一個地方過夜。

沿著城市邊緣緩慢行駛,他尋找合適的建築。不能太矮(可能被雪埋),不能太高(風險大),結構要看起來完整。最後他選中了一棟看起來像寫字樓的建築,大約十五層,雪埋到五樓左右。側麵有一處破損,像是撞擊造成的,暴露出內部結構。

他把車停在大樓旁,關閉發動機。

瞬間,寂靜壓了下來。不是完全的寂靜——風聲還在,但被建築遮擋後變得沉悶。他坐在車裡,等了幾分鐘,讓耳朵適應。

然後他穿戴整齊,下車。

雪埋到了大樓的三層窗戶。他走到那處破損的地方,用頭燈照進去。裡麵是一個寬敞的空間,像是大堂或者展廳。地麵有積雪,但不深,大概到腳踝。天花板看起來完整。

他從空間裡取出冰鎬和繩索,爬了進去。

內部比外麵更暗。

頭燈的光束掃過:倒伏的前台,散落的檔案(已經凍成紙磚),碎裂的裝飾花瓶。空氣是靜止的,冷,但沒有風。他走到最近的樓梯間,門虛掩著。推開,向上照。

樓梯上也有雪,但越來越少。到五樓時,地麵基本乾淨了,隻有灰塵和從破碎窗戶吹進來的少量雪粉。

他選了七樓的一個房間。門鎖著,但他用冰鎬撬開了。裡麵是個小辦公室,有張沙發,一張辦公桌,檔案櫃。窗戶完好,雙層玻璃,雖然外側結著厚厚的冰霜,但密封性看起來還行。

他關上門,用從空間裡取出的保溫毯封住門縫。然後開始佈置。

沙發移到房間中央,遠離窗戶。從空間裡取出睡袋鋪在沙發上,再拿出一個小型取暖器——不是明火,是電熱片式,功率低,但足夠在小空間內升溫。接通便攜電源,取暖器開始散發柔和的橘紅色光芒。

接著是食物。他不想做飯,隻熱了一包自熱米飯,配了點脫水蔬菜。坐在沙發上吃的時候,他注意到辦公桌上有個相框。

拿過來,擦掉灰塵。照片裡是一家三口,父母和一個小女孩,背景是遊樂園。三個人都在笑,陽光很好。

林沐看了幾秒,把相框放回原處,正麵朝下。

飯後,他開啟電台。

這是出發後第一次開機。預熱,調頻,戴上耳機。

噪音。然後,幾乎是立刻,那個聲音又來了。

但這次不一樣。不是斷續的,是連續的,雖然還是雜音很大,但能聽清句子:

「……氧氣濃度……已降至……14%……溫度……還在下降……我可能……撐不過……」

王玥的聲音。比之前更虛弱,每個字之間都有艱難的喘息。

然後是沉默。隻有電流聲。

林沐的手指放在發射鍵上。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腦子裡飛快地計算:氧氣14%,接近危險閾值。溫度下降,說明供暖係統也在失效。她在地下十七層,密封環境,如果主要係統崩潰,那麼……

「有人……聽到嗎……」

聲音幾乎是在乞求。

林沐閉上眼。他想起龍隱洞冰瀑裡那隻被封凍的手。想起吳大勇最後看他的眼神。想起這幾個月來,他聽過的所有在電波裡漸漸消失的聲音。

然後他按下發射鍵。

「這裡是林沐。」他說,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很響,「我收到了。告訴我你的具體位置。」

他鬆開手指。

等待。

三秒。五秒。十秒。

雜音中突然爆出一個急促的吸氣聲,像是有人被冷水潑醒。

「林……林沐?」王玥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你還……活著?」

「活著。」林沐說,「告訴我你的精確坐標。還有,係統還能堅持多久?」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她掙紮著坐直了,靠近麥克風:

「西山工事……B7區……地下十七層……主控室。氧氣迴圈……完全故障。備用係統……還能撐……最多三十六小時。溫度……現在零上五度,每小時下降一度。」

林沐快速記下。然後問:「有其他人嗎?」

「……沒有。最後一批轉移時……我留下來……處理資料。他們以為……我會跟上去。但我……想試著……維持對外通訊。」

典型的王玥。工作狂,責任心重到愚蠢。

「你的身體狀況?」他問。

「輕度低氧症狀……頭痛,乏力。體溫……偏低。但意識清醒。」停頓,「林沐,你不該……」

「我已經在路上了。」他打斷她,「保持通訊頻道開放,每小時整點報平安,哪怕隻說一個字。節省氧氣,少說話。明白嗎?」

「……明白。」

「三十六小時。」林沐說,「等我。」

他鬆開按鍵。

耳機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回應:「……好。」

然後通訊斷了。

林沐摘下耳機,放在桌上。取暖器的光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他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他做了兩個月來的第一次對外交流。不是為了交換資訊,不是為了獲取資源,是為了告訴另一個人:我在來救你的路上。

他想起出門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因為如果你不去,接下來的每一天,你都會聽到那個聲音。」

現在那個聲音有了回應。

他躺下來,鑽進睡袋。取暖器的熱量慢慢充滿小小的房間,玻璃窗上的冰霜開始融化,形成細小的水流。

外麵,黑暗紀元的風雪永不停歇。

裡麵,一個人第一次在末日裡,給了另一個活人一個承諾。

他閉上眼睛。

三十六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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