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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成佛 第十章 放下屠刀,便能成佛?

作者:魚生太長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7-26 17:30:02

高老莊午後寂,棗影橫斜。

朱剛鬣仰臥竹榻,鼾聲方歇,忽聞智宸一聲輕問,如石子投潭,波瀾自起。

「高老太爺說你囚禁了高翠蘭,可為真?」智宸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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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何時囚禁,隻因我那兩個姨姐為了爭些財產,在莊子上故布謠言,翠蘭惱了他們,不願意見他們罷了!」朱剛鬃冷哼一聲說罷,而後朝著後院喊了一聲。「翠蘭,有客來訪,你且出來見見!」

「來了!」

便見一少女走了出來,隻見這少女其容若秋月之瑩,其質若春柳之柔。眉染遠山黛,目含秋水波,朱唇微啟,貝齒如瓠犀,雲鬢堆鴉,玉簪斜墜。

步履輕盈,似洛神之淩波,笑語溫婉,若清泉之漱玉。

「相公!」高翠蘭看向朱剛鬃卻無絲毫懼意,先是與朱剛鬃淺淺一笑,而後這纔看向智宸淺淺一福道。

「翠蘭見過大師!」

智宸見這高翠蘭對朱剛鬃毫無懼意,又啟慧眼看去,卻見高翠蘭身上無絲毫術法痕跡,不似被人控製,便也安下心來,再看朱剛鬃時,卻見這朱剛鬃身上竟有絲絲血色業力存留。

忽然間智宸像是想到了什麼,麵色一變,看向朱剛鬃,厲聲質問。

「朱剛鬣,汝食人乎?」

四字落定,院中風聲頓止,朱剛鬣雙眸徐開,瞳中一點幽光閃爍不定。

良久,乃徐徐坐起,背倚棗乾,聲如悶雷滾過沙礫。

「食過。」

二字出口,無遮無掩,昔為天蓬元帥,統領天河水軍,今為豬胎妖身,寄人籬下,既被問及,便不抵賴。

「然彼時非我本心。」朱剛鬣抬眼看向高翠蘭道「你知我識人,可知我遭遇否?自天蓬貶落凡塵,一靈不滅,投入豬胎。初生時,母豬腹下拱乳,與豚犬無二。及長,妖氣日盛,妖性未除,那妖性汝可知?餓則欲食,怒則欲鬥,見血則躁,聞腥則狂。彼時我雖復人言、憶前事,然妖性如潮,一起便難製。山中遇樵夫,遇行人,妖性一起,便也。。。」

他以掌擊膝,其聲悶然。

「便噬之。非我欲噬人,妖性使之然也。譬如虎狼噬人,豈虎狼之過耶?彼畜牲也,性本如此。我雖天蓬轉世,既得豬胎,便是豬身,便有妖性。這食人之過,我不敢辯,然亦不敢儘領。若究其根由,是天庭貶我下界,奪我仙籍,天規令我入畜生道,我何辜?」

言罷,朱剛鬃雙掌攤於膝上,十指微顫,滿麵皆是「非我之罪」的神情。

他非是與智宸解釋,而是與高翠蘭解釋。

高翠蘭看著朱剛鬃麵色卻毫無懼意,好似心中早有預料。

「夫君莫慌,我不知你之前所為,隻知你入贅之後,待我極好,每日辛勤勞作,更不食葷腥,哪怕之前有過錯,亦未對我不好,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隻要夫君日後行善積德,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智宸始終默然,待其語儘,方緩緩抬眸。

目光澄澄如水,照得朱剛鬣心中一凜。

「你言妖性難製,貧僧姑妄聽之。」其聲不急不徐,如清泉過石,「然貧僧自黑風山來,山中有一黑大王,亦妖也,彼乃黑熊成精,披毛戴角,不通人事,貧僧觀其氣息清明,不曾見彼噬一無辜,黑熊無妖性乎?熊之性,較豬尤暴。何以黑熊能製之,而天蓬元帥不能?」

朱剛鬣聞言嘴角抽搐,欲辯而無言。

智宸不待其答,續道:「又有一事,請天蓬賜教。天蓬言妖性一起便不可製。然貧僧細聆天蓬方纔所訴,天蓬你食人,非飢不可忍也。你自雲人肉酸澀,遠遜新麥饅頭。既非為果腹,噬之何為?」

朱剛鬣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沁出一層細密汗珠。

葉影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雜,一如他此刻心境。

「且天蓬你方纔述食人舊事,語氣淡漠,如說他人。貧僧觀天蓬麵色,非愧色,非悔色,而是麻木。」

智宸聲調忽沉,一字一句如斷石投淵。

「虎狼噬人,天性也。人食五穀,亦天性也。虎狼不怨天,不尤人,噬便噬矣,何曾為自己尋過藉口?天蓬你卻不同,你本為天蓬元帥,且是帶智投胎,如今你先言『非我本心』,復言『妖性難製』,再言『天庭貶我』。三重藉口,環環相扣,這便不是妖性使然了,這是人心使然,妖性噬人,噬完便罷。人心噬人,噬完還要為自己立一塊牌坊,上書『情非得已』四字。」

朱剛鬣麵色驟變,那張黑臉漲得紫紅,鬢邊青筋突突直跳,雙拳緊握,指節捏得嘎嘣作響。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抄起身旁的九齒釘耙一耙砸過去。

然而他什麼也冇做,因為智宸的目光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麵鏡子,照得他無處遁形。

「貧僧替你說罷。」智宸緩緩起身,負手立於棗樹下,「你食人,非關妖性。」

「你自天蓬元帥貶為豬胎,一靈不泯,前塵儘憶。然則你心中所念者何?非如何修行返天庭,非如何將功折罪續仙緣。大王心中所念,唯有一字,乃是『怨』。」

此字一出,朱剛鬣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作為天神,你怨天庭不公,作為玉帝近臣,怨玉帝無情,怨自己萬年修行毀於一念。怨天尤人,無處發泄。於是你便自暴自棄,好,爾等說我為豬,我便做一頭豬。好,爾等說我為妖,我便做一個妖。妖當如何?妖當食人。於是你便食人。非為果腹,非為妖性,純為泄憤耳。」

智宸語聲愈輕,分量愈重。

「你食的不是人肉,是自己心裡那口咽不下的惡氣。你噬的不是樵夫行人,是自己那一身脫不掉的豬皮。你以人肉為耍樂,非妖性使之然也,怨使之然也。非天庭逼大王食人,而是你的怨念自逼食人。非天庭棄你,而是你自棄罷了。」

智宸話落,滿院死寂。

棗葉自枝頭旋落,一片,兩片,落在朱剛鬣肩頭,他渾然不覺。

他的頭一點一點垂下去,垂到胸口,垂到膝上。

那雙厚實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抖得越來越厲害,雙手捂住麵孔,指縫間傳出粗重的、壓抑的喘息。

智宸望著他,目光中無鄙夷,無厭棄,唯有悲憫。

「你自暴自棄,便拿凡人泄憤。凡人何辜?樵夫何罪?行人何冤?你怨天庭不公,然你所噬之人,難道不是無辜生靈?你怨天道無情,然你的釘耙之下,那些被你嚼碎嚼爛的白骨,你可曾生過憐憫?你恨自己成了豬,那麼那些被你吃掉的人,他們連豬都做不成了。他們連怨恨的機會都冇有了。」

朱剛鬣渾身一顫,低低逸出一聲嗚咽。

「你口口聲聲『妖性難製』,然貧僧所見,你製妖性製得很好。你在高老莊三年,可曾再食一人?不曾。何故?因為你在這裡過上了人的日子,有了人的身份,做了人的女婿。你不再怨了,妖性便不再犯。這豈不正說明噬人非妖性,噬人乃怨心?怨心消則妖性伏,怨心起則妖性張。你噬人時,不是妖性壓不住,是你自己不想壓,你在拿吃人耍樂子,在拿吃人賭一口氣。」

智宸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癱坐在地的朱剛鬣,他的聲音忽然放得極輕極緩,如晚風拂過棗葉,如月光流過瓦當。

「你方纔問貧僧,天庭貶我,天道奪我,將你打入豬胎,你何辜?貧僧今有一言,還請你細聽。」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怨不可怕。貧僧亦曾怨過。然怨之後,當如何?是拿起釘耙去耕田,還是拿起釘耙去吃人,這一念之間,便是佛與魔的距離。」

他合掌,深深一揖。

「天蓬元帥,你曾是水軍上將,執掌天河水兵,乃軍中之將,最忌怨而失控,這個道理,你比貧僧更明白。」

朱剛鬣再也撐不住了。龐大的身軀彷彿失去了力量支撐,雙膝著地,重重跪在青石地上,碎石嵌入膝中,他卻渾然不覺痛。

那張黑臉上淚水縱橫,順長嘴淌下,滴滴答答打在石麵上。

智宸隻是看著朱剛鬃而後道:「你如今雖每日吃齋,不在為惡,隻是這其中有多少是觀音菩薩點化,許諾你日後重歸天庭之因,亦或者是從你內心起了善念之故,你尚需仔細思慮個明白。」

智宸話罷,便推門而出,此時月上柳梢,月華如水,瀉滿田疇。

此刻他並不願在高老莊落腳,信步而走,高老莊沉睡在星野之下,雞犬無聲,唯遠處蛙鼓時起時伏。

他沿田埂緩步而行,芒鞋踏過露濕的草莖,留下一行淺淺印痕。

晚風自西山拂來,吹得僧袍獵獵,肩膀上的第六天幾次翻來覆去,似有話說。

行約三裡,道旁一株古柳斜偃,柳絲垂地如簾。

智宸倚樹而坐,任由第六天自肩頭跳下,落於膝頭。

月光透過柳葉,斑駁落在佛麵,那嘴角微翹的弧度,此刻看來竟有幾分冷峭。

「忍了一路,」智宸道,「不妨開口。」

第六天冷哼了一聲,也不打機鋒,開門見山:「那頭豬妖身背血債,業力纏身,你既為佛門弟子,見之何不降妖除魔?小和尚,你幾時變得這般不辨善惡?」

智宸默然片刻,月色將他麵上神情照得分明,臉上露出一種無奈。

「你問我為何不收他。」他緩緩道,「一則,貧僧雖破色蘊,神通初具,然天蓬元帥乃天河水軍元帥,九齒釘耙乃太上老君親鑄,三十六般天罡變化爛熟於胸,他若真起殺心,貧僧不是對手。」

「你因畏懼生死,而自真理於不顧?」小佛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

「不是畏懼。」智宸搖頭,「是自知。色蘊雖破,餘蘊尚在,受想行識,層層遮蔽,貧僧目下能看穿的不過是皮相。那朱剛鬣的釘耙若真掄起來,貧僧躲過。降妖除魔固然是佛門本分,然明知不可為而強為之,是莽夫,不是修行人。」

小佛沉默了一息,勉強道:「算你有自知之明。然你適才與他論道,字字誅心,句句見血,那豬頭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他分明已被你說破,心防儘潰。此時若出手,未必不敵。」

「這便是二則了。」智宸靠上柳乾,仰麵望著柳絲間漏下的碎月,聲調徐緩,「貧僧之所以不出手,非獨力不能及,乃心不肯為。」

第六天的銅臉似是僵住了。

「他確曾食人。」智宸繼續道,語氣平靜如井水,「彼時他初投豬胎,怨憤滿胸,自暴自棄,拿噬人泄心頭之恨。其罪昭昭,無可辯駁。然菩薩已點化於他,身負因果,若他日後為惡,乃是菩薩之過,貧僧如何乾涉?」

他收回目光,望向膝頭的第六天。

「況且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既已放下,貧僧何必舉刀?」

此言一出,你就填忽然從他膝頭跳了起來。

那三寸高的銅身蹦到他的膝上,銅臉上綠鏽斑駁,月光下竟顯出幾分獰色。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第六天尖聲道,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從前的刻薄譏誚,而是一種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憤懣,「好一個放下屠刀!那貧僧問你,他放下了,那些被他禍害了的凡人呢?那些樵夫、行客、婦孺,他們怎麼放下?」

智宸聞言也是沉默。

第六天不依不饒,步步緊逼:「你說放下屠刀便能成佛,那死難者怎麼辦?他們連命都冇了,誰給他們一條成佛的路?誰來度他們?誰來給他們說法?誰給他們一個交代?佛說眾生平等,可這平等,難道隻平等在活著的人身上?死的人,就不算眾生?」

「總說因果來世,可來世的他們還是今生受難他們嗎?」

柳絲在夜風中飄搖,月光碎了一地。

智宸的眉眼在月色下明暗不定。

「還有,」第六天喘了口氣,聲音愈發尖銳,「佛說他放下屠刀便可得寬恕,佛門成什麼了?藏汙納垢之所耶?那些放下屠刀者,哪一個不是惡貫滿盈之輩?哪一個手上冇有冤魂?佛門收他們、度他們、給他們果位,究竟是覺得他們向善之心可貴,還是看中了他們的法力與戰力?」

「若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那你這苦修還有什麼意義?直接去殺啊!殺到最後就能成佛了,誰還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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