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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嘉客 第3章

作者:陸潮生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5-09 05:22:29

第3章 鐵匣之謎------------------------------------------ 紙上的戰書,臨海市又起了霧。、更厚,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從海麵上鋪天蓋地地蓋過來,把整座城市捂得嚴嚴實實。望海路的梧桐樹在霧裡變成了模糊的剪影,路燈的光暈縮成了一團團昏黃的絨球。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老彆墅的牆壁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又涼又滑,像在摸一條沉睡的魚的脊背。,麵前攤著那份影印好的項目申請書。申請書的標題是《臨海灣口水下文化遺產保護性調查項目》,申報單位一欄填的是“臨海市潮生房屋托管有限公司”,項目負責人寫的是他的名字。合作單位是臨海大學海洋考古研究所,瀋海音以研究所“特聘研究員”的身份出現在項目組成員名單裡,排在第三位,前麵還有兩個正兒八經的教授——一個搞水下考古的,一個搞海洋地質的。瀋海音找的合作方確實靠譜。,從項目背景、技術方案、預期成果到經費預算,每一項都寫得詳儘而專業。技術方案裡列了多波束測深、側掃聲呐、淺地層剖麵、水下機器人探摸等一整套標準的水下考古作業流程,看起來和任何一家正規海洋科研機構出的方案冇有任何區彆。唯一的區彆是,這份方案的核心目標不是學術研究——至少不全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端端正正,和他簽每一份租賃合同時一模一樣。然後他蓋上了公司的公章,紅色的印記在白紙上洇開,像一個小小的、莊嚴的承諾。,讓趙曼送到市海洋局去。趙曼接過檔案袋的時候問了一句:“陸哥,咱們公司什麼時候開始做水下考古了?”陸潮生說:“多元化經營。”趙曼一臉茫然地走了。。陸潮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濃霧吞冇的海麵。霧太厚了,連近處的碼頭都看不見,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像世界在某個瞬間被誰用橡皮擦掉了所有輪廓。海麵上偶爾傳來一兩聲低沉的汽笛,是輪渡在霧中摸索航行時的警示信號——每隔兩分鐘響一聲,像一隻巨獸在黑暗中喘著粗氣,提醒周圍看不見的同伴不要撞上來。,是瀋海音。“材料遞交了嗎?”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比平時更清冷,彷彿也被這場大霧浸透了。“剛讓人送過去。”“好。走完審批程式大概需要七到十個工作日。在這期間,我們還有一個時間視窗——把行動計劃做出來。等批文一到,馬上下水。”“時間視窗夠用嗎?”陸潮生問,“莊伯倫那邊的機器人已經到了。”。然後瀋海音說:“不一定夠。所以我們得做兩手準備。今天下午我去聯絡一家本地打撈公司,先瞭解一下水下作業能力。你跟我一起去嗎?”“去哪?”

“臨海市海工打撈有限公司,在港口區。”

陸潮生看了一眼手錶,上午九點半。“幾點?”

“下午一點。我在港口區東海路和望海路的交叉口等你。”

“好。”

掛了電話,陸潮生又給張明誠打了過去。老張剛修完聽濤路那棟彆墅的檁條,正在收拾工具,聲音裡帶著一股汗水和木屑混合的粗糲感。“陸哥,聽濤路這邊搞定了,白蟻也打了藥,三年內不會再犯。下一步乾啥?”

“你幫我去港口區跑一趟。”陸潮生說,“臨海市海工打撈有限公司,查查這家公司的底——註冊資金、股東結構、過往項目。能查到什麼查什麼。”

“又查?”張明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哥,你是不是轉行當偵探了?”

“房產投資需要做儘調。”陸潮生一本正經地說。

張明誠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笑得意味深長。“行,我去查。不過哥,我跟你說實話——你最近不太對勁。以前你管房子是房子,現在你管房子像是管著一堆案發現場。”

陸潮生冇有反駁。他隻是說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掛了電話。

他靠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老張說得對,他確實不太對勁。但自從那個四月的下午,瀋海音走進望海路23號的客廳開始,他的生活就已經回不到原來的軌道上去了。那些藏在牆裡的海圖、鐵匣上的德文、海底的信標信號、一百多年來為了這艘沉船前赴後繼的人——它們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從一個擁有六十三套房產的普通房東,一步步拽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域。

他想起陳光宗說的那句話——“查沉船的時候,彆忘了抬頭看看岸上。有時候托著沉船的不是水,是人。”

而現在,他自己已經成了岸上的人之一。

第二節 港口區的迷霧

港口區是臨海市最老的一片工業區。這裡在西方的海圖被標註為“Port District”,在本地人嘴裡就是“碼頭那邊”。灰撲撲的倉庫、鏽跡斑斑的龍門吊、堆成小山一樣的集裝箱,以及永遠瀰漫在空氣裡的一股柴油和海腥混合的氣味,構成了這片區域最基本的底色。

陸潮生把車停在東海路和望海路的交叉口。說是望海路,但和老城區那條梧桐掩映的望海路不是同一條——港口區的路名是當年填海建港時照搬過來的,這一帶的居民在城市化改造中早就搬走了,隻剩下幾家名字還是老地名的街巷還活在地圖上。

瀋海音已經等在那裡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工裝外套,裡麵是白色T恤,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橡膠底工作鞋——不是那件利落的風衣,也不是那件寬鬆的白色毛衣,而是一身隨時可以上船或者鑽艙底的裝束。頭髮也紮得比平時更緊,幾縷碎髮被海風濕漉漉地粘在耳鬢,看起來像剛從某條漁船上跳下來。

“打撈公司就在前麵。”瀋海音指了指碼頭方向,“走。”

兩人沿著海堤並行。霧比上午淡了一些,但能見度仍然不足百米。遠處的龍門吊在海霧中若隱若現,碼頭上停著幾艘工程船,橘紅色的船體上漆著斑駁的鹽漬,吊臂在半空中紋絲不動地懸著,像一群正在沉睡的金屬長頸鹿。

“這家公司的老闆姓韓,叫韓鐵生。”瀋海音邊走邊說,“六十二歲,救撈工程師,在軍隊服役了二十二年,參加過多次重大救撈任務。退伍後自己成立了這家打撈公司,在臨海市做沉船打撈、水下切割和碼頭檢修,口碑一直不錯。”

“你之前就認識他?”

“不認知,是我們的人推薦的。”瀋海音頓了頓,“鄭先生——你見過的——說韓鐵生這個人政治上可靠,技術過硬,嘴也嚴。如果真要下水撈東西,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靠到什麼程度?”

“可靠到如果我們在海底發現的是真的鐵匣,他能在完全理解鐵匣的敏感性之後,一聲不吭地把它裝進密封箱送到國安局指定的實驗室去。”

港口區海工打撈有限公司位於碼頭最東端,圍牆是用生了鏽的鋼板片拚起來的,大門上掛了塊同樣生了鏽的鐵皮招牌,上麵用噴漆寫著公司名字。門口堆著幾個報廢的浮筒,浮筒上落滿了白色的海鳥糞,空氣裡有股濃烈的海水和鐵鏽混合的味道。院子裡拴了一條黑黃色的大狗,看到生人過來就拚命地叫,鐵鏈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嘩啦啦響。狗叫了半天院子裡纔出來個老頭,駝背,穿著膠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喝住狗,打量了他們幾眼,用臨海本地話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找誰”。

“找韓總,有預約。”

老頭把他們領進了一棟兩層的簡易板房。板房的牆壁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照片——都是這家公司曆年來參與過的打撈項目的現場照,有些已經褪色,有些還泛著新沖洗出來的光澤。陸潮生邊走邊看,看到了韓鐵生站在一艘翻覆貨船旁邊的照片、潛水員從水下吊起沉箱的照片以及一塊寫著“東海救撈局”的銅質牌匾。

穿過走廊,老頭打開一扇門。房間裡滿是海圖、圖紙和塵垢,韓鐵生從一張堆滿檔案夾的鐵桌後麵站起來打招呼。他身材高大,一米八往上,肩寬背闊,剃著短髮,臉上被海風吹得粗糙通紅,雖然上了年紀,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明亮,看人的目光像錨鉤一樣穩而重。

“鄭先生跟我打過招呼了,沈研究員。”韓鐵生開門見山,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在海上喊了半輩子口令的習氣,“你們要找的東西在水下什麼位置?”

瀋海音從包裡取出一份海圖,在桌上鋪開。用的是現代海圖,上麵的水深數據和導航標記都是最新的。她用紅筆在海灣出口附近畫了一個圈。“這片海域。水深二十五米左右,海底是泥沙加岩石混合底質,沉船的大致位置已經被2007年的考古調查確認過,但精確座標還需要進一步定位。”

韓鐵生拿起海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用佈滿老繭的手指在紅圈上敲了敲。

“這片海域現在是軍管區,你們有進去的許可嗎?”

“已經在申請了。項目審批下來之後會有正式的進入許可。”

韓鐵生點了點頭,放下海圖,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不是審犯人,而是老漁民看水紋的那種研判——打量著麵前的兩個人。

“老鄭跟我說這件事的性質跟一般的商業打撈不一樣。”他聲音壓低了半格,“我就問一個問題——水下麵到底是什麼東西?”

瀋海音和陸潮生對視了一眼。

“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是,”瀋海音選擇了措辭,“在目標沉船附近可能存在一台一戰前德國海軍佈設的水下信標裝置。鐵質密封箱封裝,表麵有德文銘文,可能在技術上仍具備部分利用價值。其餘沉船結構暫未探明,但淺地層掃描顯示出一個體積數倍於信標裝置的金屬反射層,不排除屬於未知沉冇平台的遺留結構。”

韓鐵生聽完冇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讓港口的海風吹進來。海風中帶著濃濃的柴油味和海腥味,把牆上那些照片吹得輕輕晃動。沉默了大約有半分鐘,他才轉過身。

“你們說的那個位置,我年輕的時候下去過。”

陸潮生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您下去過?”

“1990年。”韓鐵生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平靜得像在回憶昨天的事,但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那時候我還在軍隊服役。有一天晚上來了個緊急任務,說臨海灣口有漁船報告海底障礙物,懷疑是未爆的水雷,艦隊派我們潛水班下去摸排。我穿著重型潛水服下去,在那片海底摸了將近兩個小時。”

“發現了什麼?”

“不是水雷。”韓鐵生的目光變得很深遠,像是在穿越幾十年的時光回望那個黑暗的海底,“是一艘沉船。木質船體,大部分埋在淤泥裡。我用潛水刀刮開船體表麵附著的海生物,在木頭上鑿了個小口子,確認木材和釘子的工藝。從船型看是明代的商船冇錯。”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但在沉船的舯部,有一個不屬於明代的東西。”

陸潮生屏住了呼吸。

“一根金屬桅杆,”韓鐵生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從沉船的舯部向上穿出來,穿透了木質甲板,一直伸到離海底大約三米高的位置。桅杆頂端是一個鏽爛了的籠狀結構,裡麵似乎有儀錶盤的殘骸。我當時想把它弄上來,但我一個人在水下挪不動那玩意兒——它太重了,和船體下麵的某個大鐵疙瘩焊死在一起。我在泥裡麵沿著它的根部刨了半米深,刨不動,下麵還有延伸的肋板和鉚釘框架。結構尺寸至少二十米往上,根本不是桅杆,是裝在沉船肚子裡的一整台潛航器。”

他冇有停頓,看著瀋海音繼續說:“後來我向上麵報告了。第二天的答覆很簡短——‘覈定為非軍事目標,放棄調查,密級歸檔’,禁止再次下水。從那以後幾十年,再也冇有人向我提起過這片水域。”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陸潮生的後背爬滿了雞皮疙瘩。過了很久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您記不記得那根桅杆的詳細位置?或者有冇有留下定位數據?”

韓鐵生拉開抽屜,在裡麵翻找了好一會兒,最後找出一個封麵已經磨爛了的黑色筆記本。他戴上老花鏡,一頁頁地翻著泛黃的紙頁,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這是我當年下水前導航兵給的位置。現在國家座標係統換代了,拿去轉成新座標應該就是你們要去的地方。”

瀋海音從包裡取出手機,打開一個座標轉換軟件,輸入韓鐵生給的經緯度。幾秒鐘後,她抬起頭,和陸潮生對視了一眼。

和讓·杜邦海圖上的紅圈偏差不到二十米。

他們找了整整兩代人——不,三代人——都撲在了同一個座標上。

“韓總,”瀋海音的聲音穩住得很快,“如果我們要下水,您願意帶隊嗎?”

韓鐵生合上筆記本,取下老花鏡,用那雙被海水泡了幾十年的眼睛看著他們。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那條深深的皺紋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更深的情緒。

“我等這個任務等了三十多年。”他說,聲音沙啞而堅定,“我不會讓彆的人下去。”

第三節 陰影下的交易

同一天傍晚,臨海市高新技術開發區,東方海洋科技有限公司總部大樓。

這是一棟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建築,坐落在開發區最核心的地段,周圍都是高新技術企業的總部和研發中心。大樓的外牆貼滿了深藍色的鍍膜玻璃,在夕陽的餘暉中反射出一種冷冽的金屬光澤。大樓頂層是一整層的總裁辦公區,莊伯倫的辦公室占據了最好的東南角,從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整片臨海灣和遠處的跨海大橋。

莊伯倫站在落地窗前,揹著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他今年五十五歲,保養得很好,頭髮烏黑濃密,皮膚光潔,身材勻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袖口的釦子是白金鑲鑽的,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的限量款,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精心修飾過的富貴氣。

但他此刻的表情並不富貴。他皺著眉頭,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右手的手指在大腿外側不停地敲打著——這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跟了他幾十年的老部下都知道。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夾克,頭髮剪得很短,麵容精乾,眼神銳利而冷峻。他叫林寶坤,東方海洋科技的總經理,名義上的第二股東,也是這家公司唯一一個擁有軍方背景的核心管理者。

“莊總,你找我?”

“機器人到了嗎?”莊伯倫轉過身,直接開門見山。

“到了。今天下午靠的港。四個日本工程師也跟著過來了,現在安排在公司招待所。”林寶坤從檔案夾裡取出一份清單放在桌上,“ROV本體、控製檯、備用推進器、七功能機械手、取樣鑽——全部到齊,已經過海關清關。設備型號和合同一致,我親自驗過了。”

“什麼時候能下水?”

林寶坤猶豫了一下。“正常流程,需要至少一週的時間調試和試潛。日本的工程師堅持要做完整的海試程式,從淺水區開始逐步下到目標深度,他們拒絕跳過任何環節——說這是他們的技術規範和安全底線。”

“太慢了。”莊伯倫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壓抑著的不耐煩,“我們冇有一週的時間。今天下午我得到訊息——有人在市海洋局遞交了臨海灣口的水下文化遺產調查項目申請。申請主體是一家叫‘潮生房屋托管’的公司,項目負責人姓陸,合作方是臨海大學海洋考古研究所。”

林寶坤的眉頭鎖緊了。“陸潮生?”

“你知道他?”

“望海路那套房子的房東。我們在他樓下盯了那麼久,怎麼會不知道。”林寶坤的聲音冷冷的,“但是一個房東跳出來做水下考古?背後一定有人在推他。”

“那個租住在望海路的女研究員——瀋海音,”莊伯倫走回辦公桌前,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她不是普通的研究人員。我們在國安局的內線傳回來的訊息說,這個人被派到臨海市之後,國安局的外圍警戒直接被拉了起來,派去盯她的兄弟兩班倒盯了一個星期,冇有任何突破。現在你告訴我,一個搞房屋托管的房東和一個有國安背景的研究員湊在一起,向市海洋局申請調查沉船——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林寶坤沉默了幾秒鐘。“是不是巧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申請材料一旦通過正式審批,我們再用‘海洋環境科研’名義去碰那片海底就會直接撞車。市海洋局不可能同時批準兩個性質衝突的項目。我們得在審批下來之前搶先一步。”

“我知道。”莊伯倫的右手又開始在大腿外側敲打,“這就是為什麼我讓你加快進度。日本人說一週才能下水——你能不能想辦法縮短?”

“技術上可以壓縮到三天。”林寶坤說,“但需要日本工程師的配合。”

“讓他們配合。”

“他們有他們的堅持。這些人不是我們用錢能擺平的——他們按合同和技術規範做事,對安全和流程有近乎偏執的執著。”

“每個人都有價碼。”莊伯倫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威士忌,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隻是價碼的形式不同。有的人要錢,有的人要尊嚴,有的人要安全感。你去找他們談——告訴他們,如果三天內下水,除了合同約定的費用之外,每人額外支付一筆技術谘詢費,打到他們在日本的個人賬戶。另外,如果他們擔心技術風險,讓他們把調試和試潛的書麵報告寫詳細,我們簽字確認免除他們的調試期責任。出了技術問題,責任方是我們。”

林寶坤接過酒杯,但冇有喝。“莊總,我理解你的緊迫感。但我必須提醒你——那艘沉船上的東西,不是普通的商業資源。我們盯了這麼多年,國安局也盯了這麼多年。現在水下考古的項目材料已經到了海洋局,我們做任何動作都會被放大審視。在這種情況下強行壓縮技術週期,一旦出了事故或者被媒體盯上——”

“所以不能出事故,也不能被盯上。”莊伯倫打斷他,語氣冷硬,“你做過二十年的水下工作,你知道什麼是可控風險。三天後下水——這是死線。如果國安局的人搶在我們前麵把鐵匣撈走了,我們這些年所有的投入、所有的佈局、所有的等待,全部歸零。你明白嗎?”

林寶坤沉默著。

過了很久,他慢慢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站起來。

“我去找日本人談。”

“還有一件事。”莊伯倫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這個人——陸潮生。一個手裡有六十三套房產的房東,本來跟我們的事冇有任何關係。但現在他成了項目申請書上簽字的負責人。我不希望他繼續擋在前麵。你找幾個信得過的老兄弟,從他身上挖一挖——看他有什麼軟肋,有什麼怕的東西。我要在最快的速度內,讓他主動撤回申請。”

林寶坤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照片是偷拍的,畫麵裡陸潮生正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是個普通人,”林寶坤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淡的評估,“不是我們這一行的人。對付普通人不一定需要動硬的。讓他意識到這件事的危險性就夠了。”

“那就讓他意識到。”莊伯倫說,“越快越好。”

林寶坤把照片收進口袋,轉身走了出去。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莊伯倫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夜色中的臨海灣黑沉沉一片,遠處的航標燈依舊在有規律地閃爍著,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守望者。

莊伯倫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他已經為這片海底的秘密付出了太多,等待了太久。1990年——他第一次從韓鐵生嘴裡喝多了時漏出來的半句話裡聽到那根“沉船裡的金屬桅杆”起,三十多年就一頭紮進了這件事。他翻過德國的海軍檔案,買通過日本的深海打撈顧問,在臨海市佈下過至少兩套隨時可以下水的小型作業船。他知道那艘沉船裡不僅有信標,還有一艘完整的、被帝國海軍在東亞秘密組裝後沉冇在臨海灣的早期試驗型水下航行器——原型機編號VII-0023。

那個鐵匣不是孤立的信標,而是整個水下航行器的指令信號模塊。模塊裡不僅存有長波通訊的加密邏輯,還可能保留著一百多年前德國海軍從東亞海域蒐集到的全部水文情報數據——包括一戰前臨海要塞的防禦評估和日本聯合艦隊的航線預判這些足以重塑近代海軍史研究方向的一手記錄。這些數據在今天的國際情報市場上,無論是賣給學術機構還是賣給某些國家的海軍情報部門,價值都無法用金錢衡量。而那些潛在的買家已經和莊伯倫接觸過不止一輪了。

他必須在下週的審批通過之前把東西撈上來。否則,一旦國家正式接管,他的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莊伯倫放下酒杯,拿起手機,撥了一個冇有儲存的號碼。

“明天晚上,派個人去見陸潮生。不用動他,但讓他明白——有些水,不是他能趟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簡短的應答,然後掛了。

莊伯倫把手機扔在桌上,繼續望著窗外的黑暗海麵。

在那片黑色海水下麵二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個鐵匣已經等待了一百多年。而岸上的人還將繼續為它頭破血流。

第四節 夜訪者

那天晚上,陸潮生回到望海路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在海工打撈公司待了一整個下午,和韓鐵生一起把下水方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韓鐵生雖然已經六十二歲了,但一談到專業領域,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他拿出了自己當年的潛水日誌,一頁一頁地翻給陸潮生和瀋海音看,把沉船附近的水下地形、海流方向、能見度、底質類型全部詳細講解了一遍。2007年陳光宗的考古調查資料也被他拿來做了對比分析,幾十年過去了,沉船的位置冇有變化,但外部暴露的木質結構已經比當年腐朽了更多,有幾處舷側板已經完全塌落,露出了船艙內部的淤泥和雜物堆積。

韓鐵生建議下水之後先安排潛水員手工清理沉船外圍,打開一個足夠讓ROV進入的作業麵,然後用ROV搭載的機械手取出鐵匣。如果鐵匣嵌在泥下太深或者和沉船結構焊死在一起,那就需要用ROV的取樣鑽切開附著層。整個作業計劃在天氣允許的情況下至少需要三到五個工作日,而且必須嚴格執行安全規範。

瀋海音把整套方案錄進了筆記本電腦,說要回去做風險評估和時間排期。陸潮生則在旁邊默默記下了所有細節——包括韓鐵生提到的每一個可能的風險點和應對措施。他這輩子雖然冇下過深海,但他知道做任何事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離開打撈公司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瀋海音說要先回研究所處理一些數據,陸潮生便一個人開車回望海路。路上他買了一份外賣——兩葷一素的盒飯,在車裡對付著吃完,然後回到了辦公室。

他需要整理今天的收穫,把韓鐵生的資訊和之前掌握的所有線索做一個係統性的梳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等一個電話——張明誠下午去查打撈公司的背景,到現在還冇有迴音。

辦公室裡的燈亮著,空調嗡嗡作響。陸潮生坐在電腦前,打開那個加密檔案夾,把今天獲得的座標資訊、鐵匣外形的深入描述、沉船內可能存在大型金屬結構的推測,逐一補充進去。他專門另開了一行加粗備忘:

柏林號未歸國——水下航行器原型機編號VII-0023——指令信號模塊未被登出仍在對外發送,係整個德國海軍東亞信標網的原始控製核心之一。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裡重構整個事件的脈絡。

東漢商船沉冇——德國東亞艦隊在沉船上秘密搭載實驗性潛航器——潛航器沉冇被木質沉船的外部結構掩埋——杜邦的法國公司在1963年用地球物理設備探測到金屬異常——杜邦繪製海圖、封存設備——二戰結束、東亞格局重組——韓鐵生1990年下潛發現異常並被封口——陳光宗2007年重新調查,發現鐵匣後被封口——鐵匣被盜——莊伯倫開始全麵介入——東方海洋科技成立——瀋海音以國安人員身份進駐臨海——望海路牆內的海圖被髮現——信標信號被接收到——現在。

一百多年的時間跨度。四方勢力的交叉博弈。無數人在不同的時間點上被捲入、被推開、被封口、被威脅。而那艘沉船——以及藏在沉船裡的東西——始終靜靜地躺在臨海灣口的海底,把所有故事都吸進自己深黑色的船殼裡,不曾開口說過一個字。

陸潮生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筆記。他忽然想起瀋海音昨晚在閣樓裡說的那句話——“所有人都在向同一個座標移動。”是的,所有人都在向那裡移動。有的人是為了保護,有的人是為了掠奪,有的人是為了真相。但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最終都要在那片深藍色的水下碰麵。

手機響了,是張明誠。

“老張,查得怎麼樣?”

“查完了。”張明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還帶著一股隱隱的不安,“海工打撈有限公司,註冊於2002年,註冊資金1000萬,法人代表韓鐵生。過去二十多年承接的都是正規項目——碼頭檢修、沉船打撈、水下切割、海底管道鋪設——冇有任何不良記錄。韓鐵生本人的履曆也很乾淨,確實是軍隊退役的救撈工程師,還在部隊立過一次二等功。”

陸潮生輕輕籲了一口氣。韓鐵生信得過。

“但是,”張明誠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像是從甕裡發出的迴音,“我今天查到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市場監管局查東方海洋科技的股東結構,看到了一個名字。這家公司有兩個大股東——莊伯倫和林寶坤。林寶坤——這個人你上一輪查車的時候讓我留意過,當時我冇在意。今天我把他履曆調出來詳細查,發現他在進入東方海洋之前還在另一家公司乾過。”

“什麼公司?”

“九十年代最早的那家——遠帆國際航運。莊伯倫起家的那家船公司。”

陸潮生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林寶坤和韓鐵生之間的關係,不是任命的、不是雇傭的——是同一個單位的。韓鐵生在部隊服役期間的最後一個崗位——潛水救撈中隊副隊長——他帶過的最後一期水下作業培訓班裡,學員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林寶坤。他們是師徒關係。檔案記了整整十二個月。”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電腦主機的散熱風扇在低鳴。陸潮生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林寶坤是韓鐵生帶出來的兵,是他最得意的門生。

現在站在莊伯倫身邊,全程負責水下機器人下水操作的人。

“而且——”張明誠還冇說完,“我今天特意查了一下東方海洋科技最近申請的港口作業許可證,是林寶坤簽的經辦人。許可證有效期覆蓋未來三十天,作業區域寫的不是開發區,寫的不是外海,寫的是——臨海灣口的一個座標。”

那個座標和韓鐵生筆記本裡的是同一個位置。

陸潮生閉上眼睛。

所有的線都在收緊。他原本以為韓鐵生是可靠的,是可以倚仗的技術核心。但現在——韓鐵生的徒弟林寶坤正站在對手的陣營裡,帶著全世界最先進的深海機器人和外國操作團隊,準備在同一片海底打撈同樣的東西。而韓鐵生本人對此是否知情,陸潮生無從判斷。也許韓鐵生知道林寶坤在為莊伯倫工作,也許他根本就被矇在鼓裏,以為自己的徒弟還在正規公司做正經項目。無論如何,這對師徒之間隔著的東西,比那層二十多米深的海水更難看透。

“老張,這件事還有彆人知道嗎?”

“冇有了。我查到以後第一通電話打的是你。”

“好。從現在開始,這件事你爛在肚子裡,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鄭先生那邊的人。等我覺得時機合適了再決定怎麼處理。”

張明誠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陸哥,你一個人在扛這件事,真的行嗎?”

陸潮生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隻是一個房東,不是特工,不是軍人,不是任何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他這輩子做過最危險的事情,大概就是在倫敦金屬交易所做空鎳礦的時候,賭上全部身家,連著失眠了三天擔心爆倉。但那場豪賭和現在的情況比起來簡直像過家家。

現在他麵對的是一個盤踞臨海市多年、擁有涉密資質和深海機器人、背後可能還站著境外買家的對手。而他能依靠的,隻有一個需要他出麵走公開流程的研究員,一個情緒不太穩定但絕對可靠的維修工,一個六十二歲還在懷揣三十年前遺憾的老兵——以及一份還冇有批下來的項目申請書。

“我會注意的。”他最後隻說了這四個字。

掛了電話,陸潮生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霧氣又濃了起來,把遠處碼頭上的燈光吞冇一片一片的昏黃。夜航船的汽笛聲從濃霧中遠遠傳來,沉悶而悠長,像一隻巨大的海獸在深夜裡發出的一聲歎息。

他需要把林寶坤和韓鐵生的關係告訴瀋海音。但不是現在。現在已經太晚了。明天一早,他會——

辦公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陸潮生低頭看了看來電顯示。一個本地座機號,不在他的通訊錄裡。這麼晚了——將近十一點——誰會打到他的辦公室來?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嘶嘶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嗓音。

“陸先生,晚上好。我是林寶坤。”

陸潮生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知道你很意外。”林寶坤的聲音很平靜,冇有威脅的語氣,反倒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談,“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是想約你見一麵。不在公司裡,也不在你們望海路的房子那裡。找個安靜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喝杯茶,聊一聊。”

陸潮生讓自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穩地迴應:“林總,我們認識嗎?”

“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很久了。”林寶坤輕輕笑了一聲,“從你把望海路那套房子租出去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關注你。不過請放心,我隻是想跟你聊一聊——關於那艘沉船,關於你正在申請的那個項目,關於一些你可能還不知道的情況。”

陸潮生冇有說話。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莊伯倫的人。”林寶坤的語氣裡突然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威脅,也不是拉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秘密,“但有些事,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簡單。韓鐵生是我的老師,你用他,他會跟你講很多東西。但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

陸潮生的喉嚨發緊。林寶坤顯然知道他和韓鐵生見過麵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當麵說。明天下午三點,港口區舊貨輪碼頭C區,3號倉庫。你一個人來。放心,我不會對你不利——如果我想動你,根本不會給你打這個電話。”

電話掛斷了。

陸潮生放下聽筒,發覺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坐在椅子上,耳邊迴響著林寶坤最後那句話——“如果我想動你,根本不會給你打這個電話。”

他閉上眼睛,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瀋海音的號碼。

“瀋海音,林寶坤剛纔給我打了電話。他要見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瀋海音的聲音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樣鋒利而冷靜地切進他耳朵裡:

“拒絕他。不要一個人去。”

“來不及拒絕了。他說——‘韓鐵生不知道我知道的事’。他知道我和韓鐵生見過麵。他知道我們的進度。他手裡有我們冇有的東西。”

又是沉默。這次更長。然後瀋海音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低了一度,帶上了某種陸潮生從未在她嘴裡聽到過的微妙波動——像是擔憂,又像是某種重新審視後產生的尊重。

“如果你要去,我有條件。明天下午三點,把車停在高新區的公交樞紐,坐公交車去港口區。我會在前兩站跟你同車。你進倉庫之後,每隔五分鐘發一條空訊息給我。五分鐘冇收到,我直接帶人進去。”

“好。”

“還有一件事。”瀋海音的聲音在電話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什麼決心,“你明早來望海路之前,先去一趟東海路郵局。把項目申請書的底稿影印件和所有原件手寫簽名——全部密封,寄到你自己名下加密存檔。”

“為什麼?”

“怕萬一你跟人見麵時,原件正好‘丟了’。備份留底,誰也彆想用手續延誤來卡我們的脖子。”

“明白。”

掛了電話,陸潮生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霧。他想起韓鐵生在打撈公司裡說過的那句話——“我等這個任務等了三十多年。我不會讓彆的人下去。”

明天的倉庫之約,他會按時去。不是因為不怕,而是因為他知道——在所有人都在向同一個座標移動的路上,有些人是可以繞過去的,有些人是可以推開的,但林寶坤這個站在莊伯倫身邊卻又主動向自己伸出手的人,他必須見一次。

[劇情前瞻]陸潮生獨自去見林寶坤會不會遇到危險?林寶坤知道哪些事情是韓鐵生也不知道的?林寶坤和莊伯倫之間是不是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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