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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嘉客 第1章

作者:陸潮生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5-09 05:22:29

第1章 神秘租客------------------------------------------ 尋常租約,海霧總是趁著夜色悄悄漫上來。,看著窗外乳白色的霧氣從海麵方向湧來,像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抹去遠處碼頭的輪廓。霧氣裹挾著鹹腥的海水味道透過窗縫擠進來,與室內剛剛擦拭過的柚木地板散發的蠟香攪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這座海濱老宅獨有的氣息。,原主人是個法國商人,30年代回了國,房子幾經易手,在臨海市的房產登記檔案裡留下了厚厚一遝泛黃的過戶記錄。,房子的屋頂已經漏了兩年,院子裡的野草長到半人高,鄰居們都以為這房子遲早要塌。他花了整整11個月、140萬元重新修葺,保留了原來的水磨石地麵和老式壁爐,換了全新的水電管線,又在二樓朝東的牆上開了一扇圓形舷窗——從那裡望出去,能看到整片臨海灣的海麵。“陸先生,您放心,這位沈小姐是我朋友介紹來的,絕對靠譜。”中介馬曉峰站在門邊,臉上的笑容堆得跟春盛樓的18個褶的包子似的,“人家是研究員,經常出海做項目,就想找個清靜的地方。您這望海路的房子啊正合適。”,目光落在那個站在客廳中央的女人身上。,穿著一件剪裁簡潔的菸灰色風衣,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馬尾,露出一張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漂亮的臉。她的眉毛偏濃,未經修飾,在眉梢處微微上揚,給人一種不動聲色的堅毅感。而她的眼睛——陸潮生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瞳仁的顏色比常人略淺,像被海水反覆沖刷過的褐色礁石,表麵波瀾不興,底下卻藏著看不透的深度。“沈小姐是做哪一行的?”陸潮生問,語氣隨意,像所有房東詢問租客時的例行公事。“海洋氣象。”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主要做洋流和大氣互動作用的研究,經常要出海布放浮標、采集數據。所以一年裡有小半年不在家。租金和水電物業費我會按時交,您不用擔心。”“沈小姐在市海洋研究所工作,是那邊最年輕的研究員之一呢。”馬曉峰適時地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炫耀,彷彿在證明自己介紹的租客質量有多高,“還參與過國家級的科研項目,去年剛發了一篇核心期刊論文,好像是關於什麼……海洋暖流異常波動的,對吧沈小姐?”,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禮貌地迴應。。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當馬曉峰提到“海洋暖流異常波動”的時候,沈小姐的右手食指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某種不易察覺的神經反射。那隻手隨即握緊了風衣口袋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然後又迅速鬆開了。。“沈小姐是哪裡人?”陸潮生問。

“濱城。”

“聽口音不太像。”

“很小就出來讀書了,在外麵待了很多年。”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陸潮生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租賃合同。“合同是標準文字,租期一年,押一付三。不過有幾件事我得當麵交代清楚。”

他走到客廳東牆邊,指著一塊顏色比周圍略深的牆布說:“這房子建了快一百年了,雖然前年重做了外牆防水,但臨海市的東南風帶著海霧,濕氣重,這麵牆容易返潮。傢俱不能貼著牆放,最少要隔十公分。”

沈小姐認真地看了看那麵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筆記本,用一支圓珠筆記錄了什麼。

陸潮生瞥了一眼,發現她冇有像大多數人那樣隨手記在手機備忘錄裡,而是用紙和筆。字跡很小,很緊湊,筆順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連筆。

“還有,”陸潮生轉身走向廚房,打開水槽下方的櫃門,蹲下身指著裡麵錯綜複雜的管道說,“燃氣熱水器是前年換的,但老房子的煙道設計有缺陷。洗澡必須開排氣扇,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否則一氧化碳報警器會響。這個紅色的閥門是整棟樓的總水閥,萬一遇到水管爆裂之類的緊急情況,順時針擰到底就行。”

他一邊說,一邊用指節敲了敲旁邊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管:“這根是暖氣管的末端,冬天來暖氣之前需要放氣。物業會統一通知,但如果你正好在家,也可以自己操作——用一字螺絲刀逆時針擰半圈,聽到氣聲就停,等出水了馬上擰緊。記住了嗎?”

沈小姐蹲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櫃子裡的管道佈局。她靠得很近,陸潮生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氣味——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種混合了海鹽和某種消毒劑的味道,清冽而冷冽,像是剛從海風中走回來時身上沾染的氣息。

“記住了。”她說,然後用那支圓珠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管道示意圖,標出了總水閥和排氣閥的位置。圖紙畫得極其精確,比例幾乎完全準確,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一樣。

一個海洋氣象研究員,為什麼具備這種繪圖能力?

陸潮生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站起身繼續說:“最後一件事。這棟樓的住戶大多是住了十幾二十年的老鄰居,喜歡安靜。不能養大型犬,不能深夜喧嘩,不能改動房屋結構。另外——”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上,“如果你要出差超過半個月,提前告訴我一聲。不光是怕漏水漏電——老房子長時間冇人氣,容易招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記。”

“明白。”沈小姐合上筆記本。

簽約的過程很快。沈小姐的全名叫瀋海音,身份證號碼顯示她是1988年生人。她用陸潮生遞過去的簽字筆在合同上簽了名字,字跡端正而有力,橫平豎直,幾乎冇有連筆,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和她筆記本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陸潮生注意到她握筆的方式:拇指和食指捏住筆桿,中指墊在下方,三根手指形成一個非常穩定的三角形。這種握筆方式他曾經在一個人身上見過——他父親的一位老戰友,退役前是某部的測繪參謀,畫了二十多年地圖,握筆的姿勢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裡。

“鑰匙一共三把。”陸潮生從鑰匙串上取下三把鑰匙,又拿出一張門禁卡,“小區大門的門禁卡隻有一張,丟了補辦比較麻煩,得拿房產證去物業登記。這棟樓的單元門密碼是8130,物業每兩個月換一次,換了我發給你。”

瀋海音接過鑰匙和門禁卡,順手放進了風衣的內側口袋裡。動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陸潮生注意到了。風衣內側有兩個口袋,左邊那個裝門禁卡和鑰匙,右邊那個鼓鼓囊囊,似乎裝著彆的什麼東西。從她放東西時不經意拉開的縫隙裡,陸潮生瞥見了一個深色的皮套。

皮套的邊緣有一道金屬光澤閃過,不像是手機。

交接完畢,馬曉峰識趣地先走了,說事務所還有客戶等著簽合同。走之前他朝陸潮生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了句“陸老闆,這單成了請我吃飯啊”,然後匆匆忙忙下了樓。

陸潮生收拾好合同檔案,正準備告辭,目光無意中掃過客廳角落。那裡放著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大的那個是常見的萬向輪拉桿箱,藏藍色,品牌標誌已經被磨掉了,看起來用了不少年頭。小的那個放在大箱子旁邊,通體銀灰色,方方正正,外殼既不像鋁合金也不像塑料,而是一種啞光的帶著細微紋路的金屬材質,表麵冇有任何品牌標識,隻有箱體邊緣嵌著兩條細細的黑色防撞條。

箱子不大,大約60公分長、40公分寬、30公分高,但瀋海音把它放在角落裡的樣子很小心——不是隨手一放,而是調整了角度,讓箱子的一個麵緊貼牆壁,另一個麵朝向房間內部,似乎是不希望有人從側麵或後麵接近它。

“這個箱子材質挺特彆的,”陸潮生隨口說,“市麵上冇見過這種。”

瀋海音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回答的間隔比她之前的迴應多了大約零點五秒——陸潮生注意到了這個極其細微的停頓。

“定製的,裝一些出海用的儀器。”

“儀器?”

“溫鹽深剖麵儀,還有一台小型的聲學多普勒流速計。”她說這些專業術語的時候語氣很流暢,像是在背誦一段爛熟於心的文字,“都是精密設備,怕磕碰,所以箱子做成了硬殼防震的。”

陸潮生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他雖然不是海洋氣象專業的,但在海洋大學讀書時輔修過海洋科學概論,瞭解過海洋測量儀器的基本知識。溫鹽深剖麵儀——簡稱CTD,確實是測量海水溫度、鹽度和深度的標準設備,一般的CTD會配一個圓柱形的保護架和一圈采水瓶,整體體積至少是一台小型洗衣機那麼大。而聲學多普勒流速計更是需要在水下布放才能工作,傳感器陣列展開後像一隻張開的金屬扇子。

這兩樣東西都不可能裝進一個60公分長的手提箱裡。

她在說謊。

但陸潮生的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他笑了笑,說了聲“有事隨時聯絡”,便走出了房門。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瀋海音正彎腰去提那個銀灰色的箱子,動作很輕,像是箱子裡麵裝的是玻璃做的嬰兒。

下樓的時候,陸潮生特意放慢了腳步,數了數樓梯。

十九級。和之前一樣。這棟樓的樓梯是20世紀初的原裝貨,青石台階已經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每一級台階的踏麵都有一條微微凹陷的弧線。陸潮生注意到,右手邊靠牆的磨損最嚴重,說明這棟樓的人習慣靠右走。但在第九級台階的位置,踏麵中央多出了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金屬物件刮擦過。劃痕很新,邊緣冇有灰塵堆積,應該是最近一兩天留下的。

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繼續往下走。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正好。四月的臨海市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節,海風帶著微鹹的潮氣,從東麵的海灣一路吹過來,把懸鈴木的新葉吹得嘩啦啦響。望海路是一條安靜的斜街,兩旁種滿了法國梧桐,樹冠在空中交織成一條綠色的隧道。路的兩邊散落著十幾棟老彆墅,紅瓦黃牆,老虎窗和煙囪高高低低地戳向天空,每一棟都有自己的故事。

陸潮生站在路邊,眯著眼睛看了看遠處。

臨海灣的海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塊被揉碎了的深藍色綢緞。海灣對麵是臨海市最繁華的金融區,一棟棟玻璃幕牆的高樓在陽光下發著光,與這邊老城區的紅瓦矮房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照。海灣中央,一艘白色的科考船正緩緩駛過,船尾拖著一條細細的白色航跡。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

但陸潮生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走向自己停在路邊的車——一輛不起眼的深灰色國產SUV,車身上落了薄薄一層梧桐樹的絨毛。剛拉開車門,他的手機就響了。

“陸哥,觀海瀾庭那套大平層的租客要退租。”電話那頭是他的助理兼維修主管張明誠,一個跟了他六年的老員工,說話從來開門見山,“說公司要搬去上海,下個月就要走。合同簽了三年,這才一年半就違約,違約金的事怎麼說?”

“按合同走,扣一個月押金。不過——”陸潮生想了想,“那套房子掛出去之前先彆急著收拾,我回頭過去看一眼。”

“行。對了,還有件事……”張明誠的聲音猶豫了一下,“望海路那套老房子,你租出去了?”

“今天剛簽的合同。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算了,見麵再說吧。”

張明誠掛了電話。陸潮生握著手機愣了一下——張明誠很少這樣欲言又止。他跟了自己六年,從陸潮生剛入行做房產投資時就跟著,兩人之間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今天這種吞吞吐吐的語氣,不像他。

陸潮生髮動了車,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望海路上行人稀少,除了他自己的車,路邊還停著三四輛車。其中一輛是馬曉峰的那輛白色二手雅閣,中介的標誌性座駕。另外幾輛是附近居民的車,他都認得——那輛紅色的POLO是三樓劉阿姨的,銀色的凱美瑞是五樓退休老教授的。但有一輛灰色的麪包車停在梧桐樹的陰影裡,他以前冇見過。

麪包車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麵有冇有人。車身上落了一層梧桐毛,看起來已經停了不短的時間。

陸潮生移開目光,踩下油門,沿著望海路慢慢開出去。他冇有回頭,但右手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讓那輛麪包車始終留在鏡麵的邊緣。

在轉彎的時候,他看到了瀋海音。

她正站在二樓的舷窗邊,側身靠著窗框,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另一隻手舉著手機放在耳邊。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說著什麼,表情嚴肅而專注。陽光從側麵打在她臉上,在她深邃的眼窩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陸潮生轉過了彎,窗邊的身影從後視鏡裡消失了。

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麵:一個自稱海洋氣象研究員的女子,在一個四月的下午,站在一棟百年老宅的窗戶後麵,對著電話說著什麼重要到讓她眉宇間皺起兩道深紋的事情。

而她的身邊,放著一隻不屬於海洋氣象研究員的銀色手提箱。

第二節 霧中經緯

陸潮生今年三十三歲,在這個海濱城市擁有六十三套房產。

這個數字說出來,連他自己有時候都覺得不太真實。十四年前他還是海洋大學的一名新生,口袋裡揣著父親留給他的最後兩千塊錢生活費,在新生報到處排隊的時候,前麵站著一個穿名牌運動服的男生,手裡的最新款手機差點晃瞎他的眼。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畢業以後找一份月薪五千元的工作,攢三年錢買一輛二手捷達。

而現在,從望海路到濱海大道,從老城區到高新技術開發區,他的名字在不動產登記中心的係統裡像一條沉默的暗線,串聯起這座城市最值錢的一批房產。

坊間關於他的傳聞有好幾個版本。有人說他是富二代,老爺子留下了一大筆遺產;有人說他是股市天才,趕上了幾波牛市加槓桿一夜暴富;還有人說他在做見不得光的買賣,否則一個不到三十五歲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擁有六十三套臨海市的房子?

這些說法都不是真的,但陸潮生從不解釋。他太清楚了,在這個世界上,有錢已經夠引人注目了,如果再讓人知道你是怎麼有錢的,那就是自找麻煩。

他的第一桶金,來自十年前在倫敦金屬交易所的一場豪賭。

那年他剛從海洋大學畢業,冇去找工作,而是拿著大學期間開發的一個海洋氣象預測模型,試圖賣給國內的航運公司。模型的核心演算法是他大三時在導師的實驗室裡無意中推導出來的——通過分析洋流溫度異常和海麵氣壓變化,可以提前三十到四十五天預測颱風路徑的偏移概率。這個模型在曆史數據回測中表現驚豔,準確率比當時國際通用的幾套主流模型高出將近十個百分點。

但國內冇人識貨。他跑了七家航運公司,見了十二個部門主管,得到的最多的迴應是“小夥子,你這東西太玄了,我們不相信”。

最後是一家英國航運公司的技術總監——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在看完他的演示後,摘下眼鏡擦了擦,說了一句:“這東西如果管用,值200萬。”

他說的是英鎊。

陸潮生冇賣。他隻賣給那家英國公司三年的獨家使用權,收了50萬英鎊的授權費。然後他拿著那筆錢一頭紮進了期貨市場。他把自己的模型反過來用——不僅能預測颱風,還能預測颱風對全球大宗商品供應鏈的衝擊。2013年夏天,他的模型顯示當年西北太平洋的颱風季將異常活躍,且有三到四個超強颱風將正麵襲擊東亞的主要航線。他根據這個預測,在倫敦金屬交易所做多鎳和銅,在芝加哥期貨交易所做多大豆和玉米,在油價低迷時大量買入原油期貨。

那年七月到九月,五個超強颱風橫掃西北太平洋,全球航運大亂,大宗商品價格劇烈波動。

三個月時間,50萬英鎊變成了2300萬英鎊。

那年他二十四歲。

有了這筆錢之後,陸潮生回到了臨海市,開始大量購入房產。他的邏輯很簡單:臨海市是海岸線上最深水良港的所在地,城市三麵環海一麵臨山,可用土地極其有限,而人口和產業還在不斷湧入。房價,遲早要漲。

他買的第一批房子是在2014年,當時的臨海市房價還冇有起飛,老城區那些破舊洋房,幾十萬就能拿下一套。他一口氣買了12套,全部是望海路、觀海路、聽濤路這三條老街上能看到海的老房子。中介們以為遇到了人傻錢多的冤大頭,爭著搶著給他推薦房源。冇人知道那些老房子後來的價值會翻上好幾倍。

如今,陸潮生手裡的六十三套房產,按市價估算,總價值超過四億。他把大部分房子長租出去,每月光是租金收入就有40多萬。另外有十二套位於核心地段的精品房源做成了高階短租,旺季時一晚能收兩三千,一個月下來又是十幾萬進賬。

但他從不炫富。他開的車是國產的,衣服是優衣庫的,吃飯最常去的是小區門口的餛飩店。他唯一花錢的地方是買書和旅行——家裡的書房堆了小兩千冊書,從海洋地質到世界曆史,從經濟理論到推理小說,什麼都有。

他至今單身。不喝酒不抽菸不賭博,唯一的愛好是在下雨天泡一壺鐵觀音,坐在書房裡看書,聽雨打芭蕉的聲音。

這種生活方式讓他在臨海市的房東圈子裡成了一個異類。其他房東們聚在一起聊的是哪裡又漲了、誰又買了新房、哪裡的租客最麻煩。而陸潮生跟人聊天的時候,總是問一些奇怪的問題——比如你那個租客是做什麼工作的,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來,有冇有什麼特彆的習慣。

起初大家以為他是在學習如何篩選優質租客。後來才發現,他是真的對人的生活方式感興趣。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這種近乎偏執的觀察習慣,來自他做海洋氣象研究時養成的職業本能。他相信一切資訊都是有價值的,關鍵是你知不知道怎麼解讀它們。一個人的住所選擇、出門時間、消費習慣、社交方式,放在一起就是一部攤開的日記,比你直接問他問題得到的答案更加真實。

他的辦公室在濱海大道一棟寫字樓的十八層,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整片臨海灣。辦公室不大,一共六個人:他、助理張明誠、會計孫曉琳、兩個維修工人老周和小何、一個前台兼行政趙曼。

陸潮生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趙曼正在整理當天的看房記錄,看到他進來,站起來說:“陸哥,下午有個姓鄭的先生來找你,冇預約,在會客室等了你半小時,剛走。”

“姓鄭?說了什麼事嗎?”

“冇說。就留了一張名片。”趙曼遞過來一張白色的名片。

名片上隻有一個手機號碼。白底黑字,冇有任何圖案和裝飾,紙張倒是很厚實,摸起來有細膩的紋路。陸潮生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的。他又把名片湊近鼻尖聞了一下——很淡的油墨味,而且油墨的味道和普通名片不一樣,有種微微發苦的調子,像是某種特殊列印機用的油墨。

“這人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中等個頭,穿一件深灰色的衣服,挺精神的。”趙曼回憶了一下,“哦對了,他坐過的椅子我也注意到了——他走了以後椅子放回原位,跟冇人坐過一樣。一般人起身後椅子都會歪一點。”

陸潮生心裡微微一動。這種習慣他見過——受過特定訓練的人,會下意識地把環境恢複原狀,不留痕跡。他父親當年從艦隊退役後,哪怕在家裡坐了沙發,起身後也會下意識地撫平沙發墊上的褶皺。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撥通了名片上的號碼。

響了兩聲,對麵就接了。

“陸先生您好,我是下午去找過您的,姓鄭。”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篩選後才從嘴裡拿出來,“國安局的。有件事想跟您瞭解一下情況。”

陸潮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鄭先生請講。”

“我想當麵談。您看明天方便嗎?地點您定。”

“那就明天上午十點,在我辦公室吧。”

“好的,我準時到。”

電話掛斷了。陸潮生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海麵,沉默了很久。

國安局。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投進他平靜的生活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這些年的經營行為——每一套房產的買賣都有完整的資金流水,每一筆貸款都有合規的抵押手續,每一次出租都簽了正規合同,稅費一分不少。冇有任何違法亂紀、偷稅漏稅的行為。

但他並冇有因此放鬆下來。因為國安局找他,不可能隻是為了查他有冇有偷稅。

他們找上門,一定和瀋海音有關。

陸潮生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台上,俯瞰著腳下的城市。夕陽已經偏西,金色的光芒灑在臨海灣的海麵上,把整片海水染成了一種溫暖而沉靜的橘紅色。遠處的碼頭邊,一艘白色的艦船正在緩緩靠岸,甲板上有幾台起重機的輪廓在逆光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更遠處,在海灣的出口處,兩座青灰色的小島像兩扇半開的大門,中間夾著一道窄窄的航道,通往煙波浩渺的黃海。

這座城市表麵上寧靜安詳,像一幅被陽光和海水浸泡過的油畫。但陸潮生知道,在畫麵看不見的地方,暗流正在洶湧。

他想起父親在世時說過的一句話。

“沿海城市啊,看著風平浪靜,底下從來不太平。你永遠不知道,第二天從海上會漂來什麼東西。”

那是1998年的夏天,父親坐在老家的院子裡,一邊給他削蘋果一邊說的。那年夏天長江發了大水,臨海市也連日暴雨,海麵上漂滿了從上遊衝下來的雜物。父親每天都會去海邊站一會兒,望著遠處的海麵出神,回來以後就一言不發,坐在沙發上抽很久的煙。

那時候陸潮生才十二歲,不太懂父親在憂慮什麼。後來他慢慢知道了——父親年輕時在海軍服役,服役期間幾乎走遍了整個沿海。他見過太多在這片海域上發生的事情:走私、偷渡、情報活動、海底資源的明爭暗鬥……那些在海麵上看起來風平浪靜的日子,水下的世界永遠是波譎雲詭的。

父親2015年走了,走之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讓他一直記到今天的話:“潮生,咱們這片海養了咱們的人,也葬了不知道多少秘密。你在這座城市做事,記得要有敬畏心。”

陸潮生一直記著這句話。但直到今天,他也許才真正開始理解這句話的重量。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沉入海麵,天邊隻剩下一抹暗淡的紫紅色。遠處的艦船已經停穩了,船上的燈光三三兩兩地亮了起來,在海麵上投下一條條碎金般的光帶。那座百年老宅所在的望海路方向,也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其中有一扇窗戶的光格外亮——他認得那個位置,那是他從二樓朝東的牆壁上開出的那扇圓形舷窗。

瀋海音還醒著。

或者,她也在某扇窗戶後麵,望著同一片海。

陸潮生拉上了窗簾。

第三節 深巷暗樁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那個姓鄭的男人準時出現在陸潮生的辦公室門口。

他比陸潮生預想的要普通得多。四十出頭的年紀,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經有些花白了。他的臉型是那種放在人群裡三秒鐘就會被遺忘的類型——不醜不俊,不胖不瘦,五官周正而冇有任何特點。唯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狹長而沉靜,像兩顆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黑色卵石,看人的時候目光不閃不避,卻也不會給人生硬或冒犯的感覺。

“陸先生,冒昧來訪,打擾了。”他伸出手來,手掌乾燥有力,指節粗壯,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鄭先生客氣了,請坐。”

兩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陸潮生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麼,鄭先生擺了擺手,從夾克內袋裡取出一本證件,展開給陸潮生看了一眼。證件上的照片確實是本人,鋼印清晰規整。

“陸先生,我今天是來向您瞭解一些情況的。”鄭先生把證件收回口袋,姿態放鬆地靠在沙發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昨天下午,您是不是把望海路的那套老房子租給了一位姓沈的女士?”

“是的。”陸潮生冇有表現出意外,“簽了一年合同,押一付三,月租金六千。”

“能跟我說說這位沈女士給您留下了什麼印象嗎?”

陸潮生沉吟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很重要——不是因為這位鄭先生是國安局的人,而是因為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可能會影響到某些事情的發展方向。

“她不太像研究員。”他最終選擇了實話實說。

鄭先生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水麵時蕩起的第一圈波紋。“為什麼這麼覺得?”

“站姿。”陸潮生說,“她站在那裡的時候,身體重心偏前,兩腳自然分開,肩背挺直——這不是長期伏案工作的人的習慣。做科研的人,尤其是經常寫論文、做數據分析的人,多少都會有輕微的含胸和圓肩。她冇有。”

鄭先生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還有簽字的動作,”陸潮生繼續說,“非常利落。一般人在陌生環境簽合同,多少會猶豫一下,看看條款、翻翻前後頁。她冇有。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這不是普通人的做事方式。”

“你的觀察很細緻。”鄭先生的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彆的什麼,“還有嗎?”

“還有她的行李。有一個銀灰色的小箱子,她說裡麵裝的是海洋測量儀器——溫鹽深剖麵儀和聲學多普勒流速計。但這兩個設備我多少瞭解一點,它們的體積不可能裝進那麼小的箱子。”

鄭先生沉默了幾秒鐘。辦公室裡很安靜,隻聽得見窗外遠處傳來的隱隱的海浪聲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陸先生,”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一些,“接下來我要對你說的話,希望你能嚴格保密。這不隻是建議,是要求。”

陸潮生點了點頭。

“瀋海音同誌是我們的人。她正在執行一項特殊任務,需要以科研人員的身份租住在望海路那套房子裡。她的身份背景、生活經曆、社交關係,我們都做了完整的鋪設,包括她在海洋研究所的人事檔案、發表過的學術論文、參與過的科研項目——都是真實的,都是可以查證的。”

陸潮生有點吃驚,但是冇有插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我們之所以選擇向你通報,是因為你是這套房產的合法所有人。按照我們的工作慣例,在涉及長期租用私人房產的行動中,我們會酌情向房主進行最低限度的通報,以避免出現不必要的誤會和乾擾。”鄭先生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凝重,“但同時,我也需要提醒你——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可能會有一些不同尋常的人和事出現在你房子周圍。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刻意關注,更不需要主動接觸。你隻需要保持正常的生活和工作狀態。”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陸潮生說。

“請問。”

“沈小姐——是在執行什麼任務?”

“不能告訴你。”鄭先生的回答乾脆利落,冇有半點迴旋的餘地,“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這個任務非常重要。關係到國家利益,也關係到臨海市的安全。”

陸潮生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臨海灣的海麵在上午的陽光下波光粼粼。他隱隱約約覺得事情遠比自己想象的要複雜——鄭先生用了“國家利益”四個字,這四個字的分量,不是一般的任務能承擔的。

“沈小姐的安全會有問題嗎?”他問。

這個問題似乎讓鄭先生有些意外。他多看了陸潮生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變化,像是在重新評估麵前的這個年輕人。

“在執行任務期間,她的安全當然是我們最關注的事情。”鄭先生緩緩地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瀋海音同誌非常優秀,她很專業,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即便麵對超出預判的複雜局麵,她也有充分的應變能力。”

“那如果有人對她不利呢?”

鄭先生沉默的時間比剛纔更長了。

“陸先生,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說得太具體。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情況——就在瀋海音同誌入住你房子的同一天,臨海市進來了幾個身份不明的人。我們在覈實他們的背景時發現,其中至少有兩個人的入境記錄存在問題。”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情,“他們目前的落腳點,距離望海路不到三公裡。”

陸潮生心裡一緊。他想起了昨天在樓下看到的那輛灰色麪包車,想起了老張說的那個在路對麵抽菸的陌生男人,想起了第九級樓梯台階上那幾道新鮮的金屬劃痕。

“所以,”鄭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今天早上來辦公室之前,是不是提前了二十分鐘出門,繞到望海路轉了一圈?”

陸潮生愕然地看著他。

“陸先生,你的觀察力確實非常出色。但你的反偵查意識實在不怎麼樣。”鄭先生微微笑了一下,這是他從進門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彆緊張,我們有人在那一帶執行外圍警戒。你的車我們很熟悉,隻是冇想到你會特意拐進去。”

陸潮生苦笑著搖了搖頭。他自以為做得不露痕跡,冇想到從頭到尾都被人看在眼裡。

“鄭先生,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就直說。”他挺直了腰背,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望海路那棟房子是我經手的第一批老房子。我花了十一個月重新修葺,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那棟房子對我來說不隻是投資,它更像是……我不知道怎麼說,像一個老朋友。我不希望它在我的手裡出任何事,也不希望它成為任何人遇到危險的地方。”

鄭先生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需要知道你們的任務細節。”陸潮生說,“但如果你告訴我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做的——在不影響你們工作的前提下——我願意幫忙。”

鄭先生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做某種權衡。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他才重新抬起頭。

“陸先生,你的態度我很欣賞。但在目前這個階段,你幫我們最好的方式,就是做好你分內的事——做一個稱職的房東。該收租收租,該維修維修,該接電話接電話。瀋海音同誌如果主動聯絡你,你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租客一樣迴應她。不要刻意親近,也不要刻意疏遠。自然,就是最好的掩護。”

他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新的名片放在茶幾上。這張名片比昨天那張厚一點,上麵印的號碼也不同。

“這是另一個聯絡方式。如果你觀察到任何你覺得異乎尋常的情況——請注意,是你覺得異乎尋常,不需要你判斷它是否真的有問題——就打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有人接聽。”

陸潮生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然後將它收進了襯衣口袋裡。

“鄭先生,我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們選擇租望海路那套房子——是一開始就選定的,還是沈小姐自己挑選的?”

鄭先生走到門口,聽到這個問題後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陸潮生。

“你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他說,“是瀋海音同誌自己選中的。我們給了她三個備選地點,她全部實地考察之後,最終選擇瞭望海路。至於為什麼,她冇有詳細解釋,隻說那套房子的位置和結構都符合要求。”

“位置和結構。”陸潮生重複了這幾個字。

“對。位置和結構。”鄭先生說完,拉開了辦公室的門,“陸先生,保重。”

送走鄭先生後,陸潮生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細細地回想著剛纔那段對話的每一個細節。他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鄭先生隱瞞了很多事情。

這不是指責。國安局辦案,本來就不可能對局外人全盤托出。真正讓陸潮生在意的是,鄭先生在說到某些話題時的微表情變化——尤其是當他問起瀋海音為什麼選擇望海路那套房子的時候,鄭先生猶豫了。一個訓練有素的情報人員不會輕易猶豫,除非他確實不清楚原因,或者他不方便說出真正的原因。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那棟房子本身,可能比瀋海音的身份更加重要。

陸潮生打開了電腦上的一個加密檔案夾。這個檔案夾名叫“老宅檔案”,裡麵存著他手裡十二棟老房子的完整資料——購房合同、曆史檔案、修葺前後的對比照片、建築結構圖紙,還有他從臨海市檔案館和圖書館裡查到的每一棟房子的曆史沿革。

他找到望海路23號的子檔案夾,點了進去。

這棟房子的曆史比大多數臨海市的老房子都要久遠。它建於1922年,最初的主人是一個名叫讓·杜邦的法國商人,做絲綢和茶葉貿易。杜邦在1937年離開了臨海,房子賣給了一個姓顧的本土銀行家。顧家在這棟房子裡一直住到1950年,然後房子被充公,分配給了一個政府機關作為辦公場所。1978年,房子又還給了顧家的後人,但顧家人丁凋零,房子很快被轉賣,之後三十年裡換了五任主人,最後在2018年到了陸潮生手裡。

這些資訊都是公開記錄,冇什麼特彆的。

但陸潮生在修葺這棟房子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那是他拆開一樓客廳的壁爐時發現的。老房子的壁爐早已廢棄多年,煙道被堵死,磚石鬆動。他本來打算把壁爐徹底拆掉,改成一個嵌入式書架。結果工人砸開壁爐後牆的時候,發現磚牆後麵有一個夾層,大約40公分寬、兩米長,裡麵塞滿了東西。

是一些紙張和布料,已經全部發黴腐爛,一碰就碎。但其中有一個用油紙包裹的鐵盒子,儲存得還算完好。盒子打開後,裡麵是一本日記本,紙張泛黃髮脆,字跡大半已經模糊不清。日記本的主人用的是花體法文,陸潮生大學時選修過法語,勉強能辨認出一部分內容。

日記本的主人不是讓·杜邦,而是一個叫“M.L.”的女人。日記的內容斷斷續續,記載的多是日常生活——買了什麼菜、去了哪條街、見到了什麼人。但其中有一頁,陸潮生至今記憶猶新。

那一頁上用比彆處粗重得多的筆跡寫了幾行字,譯成中文是:

“他今天又來了。帶著一張海圖,在上麵指指點點。我丈夫和他關在書房裡說了整整一個下午的話。晚上我問丈夫他們聊了什麼,丈夫不肯說。但我從他書房門縫裡瞥見了那張海圖——上麵畫了很多我冇見過的符號,還有一條紅線,從臨海灣的一處淺灘一直連到外海的某個位置。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日記的日期是1936年10月17日。

陸潮生查過讓·杜邦的資料。公開記錄裡,這個人隻是個普通的法國商人。但在修葺老宅期間,他通過一個在法國國家圖書館工作的朋友幫忙查了一份1938年巴黎出版的《地理學會通訊》,裡麵有一篇短文的署名是“J.D.”,文章討論的是東亞海域的航道測繪技術。朋友幫他掃描了全文,內容極其專業,涉及聲納測深、海底地質采樣和潮汐數據分析——這些技術在今天看稀鬆平常,放在1938年,卻是當時最前沿的海洋測繪技術。

“J.D.”就是讓·杜邦。這個所謂的絲綢商人,真實身份很可能是一個以商業活動為掩護的海洋測繪專家。而他在臨海市居住了十五年的真正目的,恐怕不僅僅是賣絲綢和茶葉那麼簡單。

陸潮生合上檔案夾,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的海麵。

如果讓·杜邦當年在這棟房子裡從事的是某種秘密的海洋測繪活動,那麼這棟房子的結構——尤其是那扇能看到整片臨海灣的圓形舷窗——也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某個特定的目的而設計的。

八十多年後,另一個以研究員身份入住的女人,也在這棟房子裡做著和海洋有關的事情。

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陸潮生不相信巧合。做數據模型出身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巧合發生的概率比你中彩票頭獎還要低。大多數所謂的巧合,背後都有一條你還冇發現的邏輯線。

他拿起手機,給張明誠發了一條訊息:“老張,明天跟我去一趟望海路,帶工具。”

幾秒鐘後,張明誠回覆:“具體帶什麼工具?”

陸潮生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紅外測溫儀、管線探測儀、牆體濕度檢測儀,還有你那台高清內窺鏡。”

“啊?查漏水?”張明誠回了一串問號。

“不是。”陸潮生回覆,“查一麵牆。”

第四節 磚石之下

週三清晨,陸潮生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出門。他先去了位於濱海大道西段的辦公室取了工具,然後載著張明誠往望海路開去。

張明誠比他大八歲,今年四十一,身材敦厚結實,一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說話甕聲甕氣。他年輕時在建築工地做水電工,後來考了電工證和管道工資質,乾過裝修、做過物業維修,六年前被陸潮生招入麾下,現在是陸潮生手下所有房產的維修總負責人。他對房子的瞭解,比大多數人對自己身體的瞭解還要透徹。

“陸哥,說實話,”張明誠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豆漿,“你大清早拉我去查牆,我到現在還一頭霧水。那房子不是前年剛修完嗎?防水都是重做的,牆能有什麼問題?”

“不是漏水。”陸潮生把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的路麵,“是彆的事。”

“什麼事非得用內窺鏡?”

陸潮生冇有回答,隻是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望海路在清晨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梧桐樹的新葉剛剛長全,嫩綠色的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一兩片帶著露水的葉子從枝頭飄落,無聲地落在人行道上。路兩邊的老彆墅還沐浴在剛升起的太陽光裡,紅瓦上跳動著金色的光斑。街角那家賣豆漿油條的早點鋪剛剛開門,蒸籠冒著白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溫暖的麥香。

陸潮生把車停在23號樓下。那輛灰色的麪包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銀色的轎車,停在同一個位置。車窗的膜同樣漆黑,但陸潮生注意到銀色轎車的車頂上多了一根不起眼的短天線——不是原裝車載天線,而是一種底座更粗、頂部有一個小圓球的型號。他見過這種天線,在大學做海洋浮標通訊實驗時用到過類似的設備,那是專門用來接收特定頻段信號的全向天線。

他冇有多看,徑直走進了23號樓的單元門。

樓道裡還和往日一樣安靜,隻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迴音。走到第四級台階的時候,陸潮生又看了一眼第九級台階上的劃痕。那些劃痕還在,但在昨天的基礎上又多了一道——更短、更深,像是被撬棍或是類似的工具砸出來的。

“老張,你看看這個。”他蹲下身,指著那幾道劃痕。

張明誠放下工具箱,湊過來看了看,用粗壯的手指摸了摸劃痕的邊緣。“這不像正常磨損,”他說,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有人在這裡撬過東西。你看這道最深的——前麵有個圓形的凹陷,應該是撬棍的支點。力道很大,直接把青石麵的包漿破壞了。”

“撬什麼?”

張明誠順著台階邊緣看了看,又彎下腰觀察了踢腳線。“不好說。但這道縫隙——”他指著台階和牆壁之間的接縫,那條縫比彆處寬了不少,大約能塞進一根手指,“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過。正常的房子年頭久了也會有沉降縫,但這個縫太新鮮了,邊緣的灰塵是翻出來的,不是自然沉降形成的。”

陸潮生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兩人繼續上樓。

到了二樓,陸潮生用鑰匙打開了23號公寓的門。

屋子裡很安靜,窗簾是拉上的,客廳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他前天在瀋海音身上聞到的那種清冽氣味如出一轍。鞋櫃旁邊整齊地放著一雙深藍色的拖鞋,旁邊的掛鉤上掛著一件薄款的防風外套。瀋海音顯然在家,或者不久前剛出過門。

“我們動作輕一點。”陸潮生壓低聲音說,“租客可能還在休息。”

他們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張明誠打開工具箱,開始準備設備,陸潮生則徑直走向客廳東麵的那堵牆。

這麵牆是他修葺時重點關注過的地方。當初拆開舊牆的時候,他發現牆體內部用的是青磚夾土坯的結構,粉刷層下麵還有一層早年間的石灰砂漿,砂漿裡摻雜著碎貝殼和稻草——這是臨海市老房子常用的傳統材料。牆體靠近地麵的部分受了多年的潮氣侵蝕,土坯已經酥了,一捏就碎。他當時讓人把受損部分的土坯挖掉,重新填充了防潮材料,又在牆體外側加了一層防水膜,最後重新粉刷。

現在,這麵牆上貼著一層淡米色的牆布,布麵上織著暗紋的菱形圖案,看起來和普通的牆麵冇什麼兩樣。

但陸潮生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他清楚地記得,在向瀋海音介紹房子的時候,他指著這麵牆說過“傢俱不能貼著牆放”。當時他站的位置是牆的正中央,牆上冇有任何痕跡。而現在,在離他當時站立位置右側大約40公分的地方,牆布上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凹陷。

那個凹陷很小,直徑大概隻有兩毫米,形狀接近正圓,邊緣整齊。如果不是專門留意,任何人都會把它當作牆布被傢俱碰撞後留下的普通痕跡。

但陸潮生清楚地記得,這個位置冇有擺放任何傢俱。而且那個凹陷的深度和邊緣的規整程度,不像是被碰撞出來的——更像是被某種尖銳的工具從牆布裡側向外戳了一下,測試牆麵的硬度。

有人已經對這麵牆動過手腳了。

“老張,”他直起身,“把管線探測儀給我。”

張明誠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台手持式的管線探測儀,遞給陸潮生。這台設備能探測牆體內部的金屬管線和電線走向,精度能達到一公分以內。

陸潮生把探測儀的探頭貼在牆麵上,從下往上慢慢移動。儀器發出規律的嘀嘀聲,牆內的電線走向清晰可辨——一條豎線從踢腳線上方的插座往上延伸,在離地一米八的位置分叉,分彆通往左右兩個方向。

這是正常的老房子電線鋪設方式。

但當陸潮生把探頭移動到牆的正中央——大約離地一米五的位置時,儀器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頻率驟然升高,顯示屏上的波形圖劇烈跳動起來。

“這裡有東西。”他盯著螢幕上的波形,眉頭緊鎖,“是金屬,體積不小,埋得很深。”

“多深?”張明誠湊過來。

“至少……30公分。”陸潮生用手指敲了敲牆麵,發出的聲音沉悶而厚重,“30公分的牆體內部,不可能有正常的水管和電線。這麵牆的正常厚度是40公分,減去背麵的粉刷層,內部的青磚和土坯層厚度大約是35公分。30公分的深度,意味著這個東西埋在牆體最核心的位置。”

兩人對視了一眼。

“你什麼時候發現這麵牆有古怪的?”張明誠問。

“從第一天。”陸潮生放下探測儀,走到工具箱前,尋找那個高清內窺鏡,“我當初修葺的時候拆過這麵牆,內部結構我應該很清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老房子的壁爐後麵有夾層不稀奇,歐洲人蓋房子都習慣做暗格。但這麵牆的位置和朝向,完全不符合一般暗格的設置邏輯。”

“什麼意思?”

“暗格通常做在比較隱蔽的地方——壁爐後麵、樓梯下方、書架背後。但這麵牆是客廳的主牆,正對著大門,任何人一進門就能看到。在這種位置做暗格,你要麼是想藏一些日常取用的東西,要麼,”陸潮生頓了頓,“就是想讓某些特定的人能一眼認出這麵牆的特殊之處。”

他找到了內窺鏡——一根直徑六毫米的柔性探頭,連接著一個小型顯示屏。探頭前端有LED燈和微距攝像頭,可以伸進極細的縫隙中進行觀察,畫質能達到1080P。這是他去年買來專門檢查管道內部狀況的設備,今天第一次用來檢查一麵牆。

“幫我找條縫。”他對張明誠說。

兩人蹲在牆邊,開始一寸一寸地檢查踢腳線和牆麵的接縫。大約十分鐘後,張明誠在牆的右下角發現了一條很不顯眼的縫隙。這條縫橫向沿著踢腳線上緣延伸,長度大約五公分,寬度不到一毫米,被踢腳線的陰影遮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應該是從這裡進去的。”張明誠用一根極細的鋼絲探了探縫隙的深度,鋼絲一下子就滑進去了將近二十公分,“內部是空的。”

陸潮生打開內窺鏡的開關,將探頭小心翼翼地伸進縫隙裡。

顯示屏上出現了牆體內部的畫麵:青磚的斷麵、夯實的黃色土坯、碎貝殼的白點、稻草纖維的細絲——這些都是他修葺時見過的老牆體材料。隨著探頭繼續深入,畫麵越過了土坯層,進入了一個空洞的區域。

空洞裡很黑,內窺鏡的LED燈照亮了有限的範圍。陸潮生慢慢地旋轉探頭,試圖看清空洞內部的全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根豎立的金屬管,表麵已經鏽跡斑斑,但管壁看起來很厚實,不像是普通的水管或暖氣管。金屬管從空洞上方延伸下來,底部連接在一個方形的金屬盒子上。盒子大約有40公分見方,10公分厚,表麵同樣鏽跡斑斑,但隱約能看到一些凸起的文字和圖案。

陸潮生把探頭湊近了一些,調整焦距。

盒子正麵有一塊銘牌,上麵用陰文刻著一行法文。由於鏽蝕嚴重,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最上方的幾個大寫字母還依稀可辨。

後麵的字跡被鏽跡完全覆蓋了。

“這是個什麼玩意兒?”張明誠湊在顯示屏前,眼睛瞪得溜圓。

陸潮生冇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轉動探頭,把空洞內的整個空間都掃了一遍。除了金屬管和盒子,空洞裡還有一些零散的物件——一個小玻璃瓶,裡麵裝著已經完全乾涸的深色液體;一個皮質的檔案夾,表麵已經發黴發黑;幾枚金屬的零件,像是某種儀器的配件;還有一卷已經發脆的紙,用麻繩捆著,表麵能看到隱約的墨跡。

“法國通用……”陸潮生喃喃自語,腦子裡飛速運轉,試圖把已知的資訊聯絡起來。

法國曆史上有很多以“通用”開頭的公司——通用航運公司、通用無線電公司、通用地質勘探公司……但在20世紀30年代的臨海市,同時涉及海洋測繪、秘密活動、又能在這棟房子裡留下暗格設備的法國公司,會是什麼呢?

他想起那篇1938年的《地理學會通訊》論文,想起了讓·杜邦的海底測繪研究,想起了日記中提到的海圖和紅線。

然後,一個名字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法國通用地質勘探公司。

這家公司在20世紀上半葉非常活躍,在亞洲、非洲和南美洲進行了大規模的地質和海洋勘探。但二戰結束後不久,這家公司就神秘地解散了,所有的勘探資料和研究成果下落不明。戰後有學者研究過這家公司的曆史,發現它的股東名單裡隱藏著好幾位法國情報機構的退役高官,而且它在三四十年代曾密集地在東亞海域進行了一係列“商業勘探”活動。

陸潮生上學的時候,在圖書館的一本海洋勘探史專著裡讀到過這段曆史。那本書的作者推測,法國通用地質勘探公司在東亞的活動,很可能不僅僅是商業行為,而是為法國政府蒐集東亞海域的水文情報——尤其是水深數據和海底地形,這些資訊在軍事上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

如果那個推測是真的,那麼讓·杜邦就不是一個普通的海洋測繪愛好者。

他是一個情報人員。

而這麵牆裡藏著的設備,很可能是他當年蒐集、儲存或者傳遞情報的工具。

“陸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張明誠又追問了一句。

陸潮生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話,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們同時回過頭。

瀋海音站在臥室門口的走廊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毛衣和黑色的休閒褲,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被吵醒的不滿,也冇有突然見到房東的驚訝。

“陸先生,”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你們一大早在查什麼?”

陸潮生直起身,不動聲色地把內窺鏡的顯示屏關掉,裝出一副輕鬆的口氣說:“例行檢查。望海路的老房子年頭長,每年春天要做一次牆體濕度檢測,看看防潮層有冇有老化。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瀋海音端著咖啡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地上攤開的工具箱和牆角的縫隙。她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抬起頭,望向陸潮生。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映著早晨的光線,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瑪瑙。

“陸先生,”她說,“你手裡那個內窺鏡檢查牆體濕度的說法,不太專業。”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陸潮生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幾拍,但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迎著瀋海音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沈小姐對維修工具也這麼瞭解?”

“我是做海洋儀器出身的,”瀋海音說,語氣還是淡淡的,“內窺鏡、探測器、傳感器——這些我們出海的時候天天用。博世GIC120C高清工業內窺鏡,無線傳輸距離30米,防水防塵等級IP67,探頭直徑六毫米。查牆體濕度應該用濕度計,而不是內窺鏡。陸先生,你是發現了什麼嗎?”

她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質疑,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潮生沉默了兩秒鐘。

這兩秒鐘裡,他的大腦進行了極其密集的運算。選項一:編一個更合理的藉口繼續搪塞。但瀋海音已經叫出了他設備的型號,說明她對這類東西非常瞭解,繼續扯謊隻會讓自己更加可疑。選項二:部分坦誠,告訴她牆裡發現了暗格,但不提法國公司,不提讓·杜邦,不提情報活動。選項三:完全坦誠,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他選了第二個。

“你說得對,”他把內窺鏡放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不是查濕度。我今天早上過來,是想看看這麵牆的內部結構有冇有被人動過手腳。”

“為什麼會有這個懷疑?”瀋海音抿了一口咖啡。

“因為我在修葺這棟房子的時候就發現這麵牆不太對勁。”陸潮生指著牆麵說,“老房子的牆體內部是青磚夾土坯的結構,但這麵牆的中心部位有空腔——我在修葺時用儀器探測過,但因為當時牆體結構還算穩定,就冇有拆開來看。前天我把房子租給你之後,想起來有點不放心,今天就帶著工具過來複查一下。”

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歸結為“結構安全”,既不說出暗格的真正來曆,也不否認自己的確發現了一些異常。

瀋海音靜靜地聽他說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移到了那麵牆上。

“發現了什麼?”

“一個金屬盒子,埋得很深,還有一些零散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這房子早年間主人留下的,可能是上世紀初的東西。”陸潮生儘量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今天先不查了,等你方便的時候再繼續。”

瀋海音走到牆邊,伸出右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他剛纔探測過的那片區域。她的動作和陸潮生之前的動作幾乎完全一樣——先叩擊,再用手掌貼上去感受回震,最後用指尖沿著牆布的紋路慢慢劃過。

這種檢查牆體的手法,不是一個普通研究員應該具備的技能。

“不用等到我方便的時候。”她轉過身,看著陸潮生,說了一句讓他始料未及的話,“繼續查。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光芒——不是學者對未知文物的好奇,而是某種更鋒利、更冷峻的東西。那個眼神讓陸潮生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看過的一部紀錄片,講的是海底的鯊魚在黑暗中尋找獵物時的畫麵。

“你確定?”他問。

“確定。”瀋海音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抱起雙臂,“反正我是這房子的租客,住在牆邊的是我,而不是一百年前埋東西的人。有不明物體埋在牆裡,我當然希望搞清楚它是什麼。”

陸潮生重新打開內窺鏡,把探頭伸進縫隙裡。這一次,他冇有關掉顯示屏,而是把它轉向瀋海音的方向,讓她也能看到牆體內部的情況。

瀋海音湊過來,認真地看著螢幕上的畫麵。當鏡頭掃過那塊銘牌的時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個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冇有逃過陸潮生的眼睛。

“法文。”她說,語氣裡有一種被人忽略不掉的冷靜。

“是的。你能認出來上麵寫的是什麼嗎?”

瀋海音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她的嘴唇無聲地嚅動了幾下,像是在默讀銘牌上的字跡,又像是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

她念出了那幾個大寫字母,然後搖了搖頭:“後麵的鏽蝕太嚴重了,看不清。不過這串字母看起來很眼熟。”

“法國通用地質勘探公司?”陸潮生試探性地拋出了這個名字。

瀋海音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驚訝,但更多的是警惕。

“你知道這家公司?”

“以前在書上看到過。一家上個世紀很有名的地質勘探公司,二戰後就解散了。”陸潮生用一種聊學術八卦的語氣說道,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對這個資訊太過在意,“但這隻是我的猜測,不一定是真的。畢竟以‘通用’開頭的公司太多了。”

瀋海音冇有接這個話頭。她重新看向螢幕,開始仔細地觀察空洞裡的其他物品——那個小玻璃瓶、發黴的皮檔案夾、散落的金屬零件、用麻繩捆著的紙卷。

“陸先生,”她忽然說,“你能幫我把這個暗格打開嗎?”

“打開?”陸潮生一愣。

“對。如果牆體的結構穩固,就把這一塊牆布和粉刷層切開。我想看看裡麵的東西。”

陸潮生和張明誠對視了一眼。張明誠的表情像是在說“這租客什麼來頭”。

“你不介意破壞牆麵?”陸潮生問。

“不介意。反正這麵牆你以後也可以重新修補,但現在——”瀋海音的語調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我想知道,那個把東西藏在這堵牆裡的人到底藏了些什麼。”

她的語氣很堅決,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做決定。

陸潮生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點了點頭。

“老張,拿工具。”

張明誠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美工刀和一把小號撬棍。他先用美工刀沿著踢腳線上方那條縫隙小心翼翼地切開牆布,露出下麵米黃色的粉刷層。粉刷層的厚度大約一公分,下麵是粗糙的石灰砂漿。張明誠換了一字螺絲刀,一點一點地剔除砂漿,動作輕而穩,像一個正在做手術的外科醫生。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牆麵上開出了一個大致40公分見方、15公分深的洞口。透過洞口,已經能看到內部灰黑色的青磚了。

“還得再往裡挖。”張明誠擦了擦額頭的汗,“那個金屬盒子在更深的土坯層裡。”

陸潮生接過了螺絲刀,自己來。他的動作比張明誠更輕,一點一點地摳掉青磚之間乾涸的泥灰。一塊青磚鬆動了,他小心地把它抽出來,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抽了五塊磚之後,洞口終於通到了內部的空腔。

一股陳腐的空氣從洞口飄出來,帶著泥土、黴斑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很難形容的味道——像是很久很久冇有被人聞到過的被封存的曆史的氣息。

陸潮生戴上工作手套,把手伸進洞口。

他的手指最先觸碰到的是一層細密的灰塵,然後摸到了那個金屬管的表麵。鐵鏽粗糙而冰冷,指尖劃過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順著金屬管往下摸索,找到了那個方形的金屬盒子。盒子比他在內窺鏡裡看到的要大一些,表麵佈滿了凸起的鉚釘和焊痕,右側有一個已經鏽死了的鉸鏈。

“摸到了。”他說,“很重,我一個人可能拿不出來。”

張明誠也戴上手套,把手伸進洞裡,兩個人一起用力,終於把金屬盒子從牆體的空腔裡抬了出來。

盒子放在地板上的時候,發出了沉悶的一聲巨響。它的重量遠超外觀的預估——至少有15公斤,比同等大小的鐵塊還要沉。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

三個人都盯著那個盒子看。

鏽跡斑斑的鐵殼上,那塊銘牌在燈光下終於能看清全貌了。銘牌上的法文陰刻字跡雖然鏽蝕嚴重,但陸潮生用手指摸了一遍,通過凹凸的觸感大致辨認出了全文,譯成中文就是:

法國通用地球物理勘探公司。大西洋三型。序列號ATL-0047。法國製造,1935年。

“一台1935年製造的地球物理勘探設備,”瀋海音慢慢地讀出了銘牌上的內容,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埋在這棟房子的牆裡,至少七八十年了。”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盒子側麵的鉚釘,然後沿著邊緣摸索了一圈。她的手指在盒子背麵停住了。

“這裡有介麵。”她說,“好幾個介麵,應該是用來連接外部傳感器的。介麵的規格很特殊——不是民用的標準介麵,更像是專門為特定設備定製的。”

陸潮明冇有說話。他盯著那台鏽跡斑斑的儀器,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碎片資訊。法國通用地球物理勘探公司——這應該是正確譯名,他之前猜錯了,這是一家地球物理勘探公司,不僅僅是地質勘探。兩者的區彆在於:地球物理勘探涉及重力測量、磁力測量、地震波探測等多種技術手段,既可以用於找礦,也可以用於繪製海底地形圖。

而繪製海底地形圖,恰恰是1930年代各國海軍最感興趣的情報之一。

“老張,把其他東西也拿出來。”他說。

張明誠把手伸進牆洞裡,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些零散的物件。小玻璃瓶——裡麵乾涸的深色液體已經變成了黑褐色的粉末;金屬零件——可能是儀器上脫落的配件,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傳感器探頭;皮質檔案夾——發黴得一碰就碎,陸潮生不敢用力碰它;最後是那捲用麻繩捆著的紙卷。

紙卷的狀態比檔案夾好一些,可能是因為它一直被麻繩緊緊捆著,減少了與潮濕空氣接觸的麵積。陸潮生解開麻繩,在桌麵上小心翼翼地展開紙卷。

是一張海圖。

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有幾處被蟲蛀過的小洞。但海圖的內容基本完好——墨水繪製的線條和標註雖然褪色,但仍然清晰可辨。海圖描繪的是一片沿海水域,海岸線的輪廓彎彎曲曲,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陸潮生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這片水域的輪廓。

臨海灣。

這張八十多年前的海圖畫的是臨海灣的海底地形。圖上的數字是水深數據,符號代表海底底質類型——沙、泥、岩石、貝殼碎屑。在靠近海灣出口的一處區域,有人用紅色墨水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了一個法文單詞,譯成中文是:

結構。

“這是一張詳細到驚人的海底地形圖,”瀋海音彎下腰,認真地看著海圖上的標註,“比今天民用海圖上公開的數據還要精細。尤其是這片紅圈標註的區域——水深變化很不自然,海底的底質類型在非常短的距離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什麼意思?”張明誠茫然地問。

“意思是,”瀋海音直起身,目光變得異常銳利,“在那片海底可能埋著什麼東西。”

第五節 海圖之秘

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輪渡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一頭巨型海獸在晨霧中發出的歎息。

陸潮生拉開窗簾,讓更多的光線湧進來。然後他把海圖平鋪在餐桌上,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從側麵照射海圖的表麵,讓褪色的墨跡在光影的對比下更加清晰。

三個人圍在桌邊,像考古學家在研究剛從墓穴中出土的古代地圖。

海圖覆蓋的範圍大致是臨海灣及其外延海域,從老城區的海岸線一直延伸到海灣口外的深水區。圖上的水深數據非常密集——每隔不到一百米就有一個測深點,精確到了分米級。這種測深精度在今天是司空見慣的事,隨便一條漁船上的民用聲呐都能做到。但放在1935年——那個年代的大多數海圖還在用鉛垂線測深,一個點一個點地手工記錄——這樣一張擁有數千個精確測深點的海圖,製作難度不亞於今天的衛星遙感測繪。

“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陸潮生說,“至少需要一條專業的測深船和一支成熟的測繪團隊,反覆在臨海灣裡跑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

“而且不能被人發現。”瀋海音補充道,“這些測深數據包含了臨海灣入口航道的水深和海底地形——這在軍事上是極其敏感的資訊。1935年,日軍在華北蠢蠢欲動,臨海市作為重要的港口城市,周邊海域的水文情報對中日雙方來說都至關重要。如果當時有人發現一個法國人在測繪臨海灣的海底地形,不管是中方還是日方,都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他才把設備藏在牆裡。”陸潮生說,“讓·杜邦——那個法國商人,實際上可能是一個以商業活動為掩護的情報人員,專門負責蒐集東亞海域的水文情報。”

張明誠撓了撓頭:“那他把這張圖留給誰呢?藏得這麼深,也冇人來找過啊。”

冇有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

陸潮生仔細研究著海圖上的那個紅圈。紅圈的位置在海灣出口附近,距離岸邊大約四海裡,水深標註在二十到三十米之間——不算深,常規潛水員就可以下到這個深度。但有趣的是,紅圈內的水深數據明顯比周圍淺了好幾米,而且海底底質的標註從四周的“泥沙”突然變成了“岩石”。這意味著在那個位置的海底,有一塊比周圍高出數米的岩石結構。

這並不是什麼異常的地質現象。臨海灣的地質構造屬於斷裂沉降型海灣,海底散落著許多下沉時期的殘餘岩體和珊瑚礁,有些離海麵很近,形成了航道上危險的暗礁。

但讓·杜邦用了紅色墨水來標記它,而不是其他顏色。紅色的含義不言而喻。

“這個位置——”瀋海音突然說,她的手指點在紅圈上,“現在是海軍管轄的一片限製海域。任何民用船隻未經許可不得駛入,海圖上的這個區域也被列為禁錨區。”

“你怎麼知道?”陸潮生疑惑地看著她。

“我是做海洋研究的,”瀋海音的回答很快,“臨海灣的每個角落我都熟悉。”

這句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但陸潮生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一個研究海洋氣象的科研人員,對軍事禁航區的邊界劃到了哪裡如數家珍——這並不在海洋氣象專業的正常知識範圍之內。

他冇有追問。

“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是這些,”他直起身,用指關節輕輕敲著桌麵,像是在給自己梳理思路,“第一,讓·杜邦在八十多年前以法國商人的身份住在臨海市,實際上從事海洋測繪活動;第二,他在客廳的牆裡藏了一台地球物理勘探設備和一張臨海灣海底地形圖;第三,他在圖上用紅筆標註了一處海底構造,而這個位置現在恰好是軍事管製區。第四,他的日記載明他在1937年戰爭爆發前離開了臨海,冇帶走這些東西。”

“第五,”瀋海音接過了話頭,“他冇帶走不等於他不想要。也許他是打算等局勢穩定了再回來取,但後來發生了什麼意外,導致他再也冇有機會回到這棟房子。”

“或者,”陸潮生緩緩地說,“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留給自己的。”

他指了指海圖邊緣的一行極小的手寫字跡——之前被桌麵反光遮住了,他調整了手電筒的位置纔看到那行字。

字跡是花體法文,墨水褪成了極淡的棕色,但還勉強能辨認,可以譯作:

“保留給P.J.——1937年11月。”

“P.J.是誰?”張明誠問出了三個人共同的疑問。

“可能是他的接頭人,也可能是他的上線。”陸潮生皺著眉頭思索,“不管是誰,顯然讓·杜邦在離開臨海之前做好了安排:如果有人能看懂牆裡的秘密,自然會找到這張圖,然後拿著它去找那個紅圈標註的位置。”

“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瀋海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感慨,“那個人冇有來。”

客廳裡再次安靜下來。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中穿過,斑駁地灑在海圖泛黃的紙麵上,照亮了那些八十多年前被人精心測繪的數字和線條。那個紅圈在一片褪色的墨跡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隻在地圖上睜著的紅色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個被它等了幾十年也冇有等到的人。

良久,瀋海音打破了沉默。

“陸先生,這幾樣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按照規定,在文物部門介入之前,暫時由房產所有人保管。”陸潮生想了想說,“我可以先把它們收好,回頭找市文物鑒定中心的朋友來評估一下。”

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打算把這些東西收好,但找不找文物鑒定中心,他還冇想好。他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讓·杜邦的海圖和設備,與瀋海音的任務之間,存在著某種他還看不清的聯絡。如果現在把這些東西交給文物部門,進了檔案庫,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聯絡是什麼了。

瀋海音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陸先生,”她說,“如果方便的話,這張海圖你能拍一張清晰的照片發給我嗎?我想研究一下上麵的數據——從專業角度來說,八十多年前的精確測深數據對今天的海洋研究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陸潮生迎著那雙看不透的褐色眼睛,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以。但是——”他加了一句,“這件事暫時就我們三個人知道。我不確定這些東西是否有特彆的價值,在搞清楚之前,保密比較穩妥。”

“我同意。”瀋海音說。

張明誠也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說:“我就當什麼都冇看見。”

陸潮生重新卷好海圖,把金屬盒子和其他物品搬到了書房的櫃子裡,鎖好。櫃子的鑰匙他貼身收著,冇有給瀋海音留副本。

臨走的時候,他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客廳裡那張新添的書桌。書桌上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螢幕是亮著的,上麵顯示著一個打開的程式介麵——各種參數曲線在螢幕上緩慢移動,像是在實時顯示某種監測數據。電腦旁邊是一台造型緊湊的金屬設備,大約公文包大小,外殼上有一排LED狀態燈正在有規律地閃爍。

他認出了那台設備:一台便攜式的多參數水質監測數據接收器,確實是海洋研究中常用到的正規設備。

至少到目前為止,瀋海音聲稱的“海洋數據接收設備”是真的。

陸潮生帶著張明誠離開了房子。走出單元門的時候,他掃了一眼路邊。那輛帶有特殊天線的銀色轎車仍然停在老位置,車窗的膜依然漆黑,看不清裡麵是否有人。他假裝低頭繫鞋帶,用餘光觀察了一下銀色轎車的車牌——是本地牌照,但他快速記下了車牌號碼。

上了車,張明誠繫好安全帶,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陸哥,那個女租客,她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也想知道。”陸潮生髮動車,緩緩駛離望海路。

“她看設備的時候,那個眼神——我跟你說老實話,我老張活了四十多年,冇見過哪個搞研究的女孩有那種眼神。那種……”張明誠搜腸刮肚地找詞,“那種像刀一樣的眼神。”

“我注意到了。”陸潮生說。

“還有,你記不記得她檢查牆麵時候的手法?先用指節叩擊聽回聲,再用手掌感受震動頻率,最後才用指尖走一遍全方位的盲觸——那不是裝模作樣,那是受過訓練的標準流程。”

“我知道。”

“那你怎麼還能這麼淡定?”張明誠轉過頭看著他。

陸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車停在了路邊一棵梧桐樹下,熄了火。

“老張,我跟你說件事,你要守口如瓶。”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說的內容足以讓張明誠倒吸一口涼氣,“前天我簽完租賃合同之後,有一個人來找過我。他給我看了他的證件,是國安部。”

張明誠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告訴我,瀋海音是他們的人,正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

“我就說嘛!”張明誠一拍大腿,“就她那個架勢,怎麼可能是普通搞研究的——不對,她確實在搞研究,但不是光搞研究那麼簡單,對吧?”

“他說讓我保持正常的生活和工作狀態,”陸潮生說,“不要刻意關注,也不要主動接觸。”

“那你今天還去查牆?還當著她的麵把所有東西都掏出來?”張明誠急了,“哥,你這叫不主動接觸?”

“我是去查牆體結構安全的,合情合理。遇到租客在家,她也同意我在場繼續作業,整個過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陸潮生淡淡地說,“老張你記住,真正的自然不是躲著走,而是把你本來就會做的事照常做了。”

張明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現在咋辦?”

“先回去。”陸潮生重新發動了車,“路上我查一下那個車牌的歸屬。”

他打開手機,在交警APP的違章查詢頁麵輸入了銀色轎車的車牌號。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法查詢車牌資訊的方式——輸入車牌號,係統會告訴你有幾條未處理的違章記錄以及車輛的型號和年檢狀態。

幾秒鐘後,查詢結果出來了:該車牌對應的是一輛兩年車齡的銀色彆克君越,車主登記在東方海洋科技有限公司名下。

“東方海洋科技?”陸潮生皺起了眉頭。

這家公司他聽說過,是臨海市本地的一家海洋技術企業,主要做海洋環境監測設備的研發和生產。公司規模不小,在開發區有自己的辦公樓和實驗基地,近年來拿了好幾個國家級海洋科研項目。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鄭先生說過,負責外圍警戒的是他們的人。如果這輛銀色轎車是國安局的車輛,為什麼不掛在本單位的某個低調的部門名下,而要掛在一家民營企業名下呢?

除非,這輛車根本不是國安的。

陸潮生心裡一陣發涼。他重新打開手機,找到那張隻印著一個電話號碼的白色名片,對著號碼猶豫了幾秒鐘,最終按滅了螢幕。

現在還不到打這個電話的時候。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東方海洋科技和瀋海音的任務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第六節 海之言

當天晚上,陸潮生冇有回家,而是去了辦公室。他給自己泡了一壺濃茶,把當年從望海路老宅找到的日記本從保險櫃裡取出來,攤在桌上,開始逐頁研究那些模糊的法文字跡。

日記本是他五年前修葺時發現的,當時他用手機把每一頁都拍了照,以防原件進一步損壞。原件現在被儲存在檔案級的無酸紙盒裡,放在乾燥避光的櫃子中。照片則存在一個加密的檔案夾裡,和房屋檔案放在一起。

他用了一個小時,把日記本的內容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

日記的主人——“M.L.”,極有可能是讓·杜邦的妻子。日記起止日期是1934年4月到1937年9月,時間跨度三年半,一共100多篇,斷斷續續地記錄了這個法國家庭在臨海市的生活。

前期的內容平淡無奇:去教堂做禮拜,和鄰居太太學做中國菜,在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抱怨臨海市的夏天又濕又熱。但到了1936年之後,日記的筆調開始發生變化。M.L.的丈夫——她稱之為“讓”——開始頻繁地會見“陌生的訪客”,有時候是中國人,有時候是歐洲人,偶爾還有日本人。這些人從來不在客廳裡說話,而是直接去讓的書房,關上門就是一下午。

M.L.在某一天的日記裡寫道:

“讓說他需要更多的儀器。上一批從馬賽運來的設備已經在海關耽擱了一個多月,他每天焦慮得睡不著覺。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在意那些設備——他在巴黎的時候從來冇有對生意這麼上心過。有時候我半夜醒來,發現他的書房燈還亮著。我走到門口,能聽到他在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像是在和人打電話,但家裡當時根本冇有安裝電話。”

冇有電話卻能和人通話?陸潮生反覆讀了三遍這段日記。然後他翻到下一頁,M.L.接著寫道:

“昨晚我終於忍不住問他了。他怔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我聽錯了,他從冇在書房裡說過話。但我知道我冇有聽錯。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在說——‘非構造性異常必須進一步覈實’和‘通知巴黎評估優先級’。我不知道這些詞是什麼意思,但肯定不是關於絲綢和茶葉的。”

“非構造性異常”——這顯然是一個地球物理勘探的術語。所謂“構造性異常”,是指由地質構造(如斷層、褶皺、岩漿侵入等)引起的物理場異常。而“非構造性異常”,則是指無法用已知的地質構造來解釋的異常讀數——換句話說,地質結構上不應該出現的信號,儀器卻探測到了。

陸潮生忽然想起了海圖上的那個紅圈。

讓·杜邦在臨海灣的海底發現了一處“非構造性異常”。而這處異常恰好位於一個水深異常偏淺、底質異常堅硬的位置。他用紅色墨水把它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個法文,中文名稱是結構。

海底的人工結構。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陸潮生腦海中的迷霧。他猛地站了起來,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如果他是一個1935年的國外情報人員,利用商業活動的掩護在臨海進行海底測繪,然後在海灣出口處發現了一個非天然的海底結構——他會怎麼想?

沉船。

臨海市是沿海最古老的港口之一,從唐宋時期就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一千多年來,無數商船、戰船在這片海域進出停泊,其中有許多沉入了海底。但一般的沉船不會形成“非構造性異常”——木質沉船腐爛後會變成海底堆積物,重力異常和磁力異常都不明顯,普通的勘探設備根本探測不到。

能讓地球物理儀器產生強烈反應的沉船,一定是裝載了大量金屬的現代船隻——不,再往前推一推,在這個位置,這個深度,這幾個因素綜合到一起,還有一個更合理的可能性。

“老張,”他打電話給張明誠,“你今天看到那張海圖的時候,紅圈附近的水深是多少?”

張明誠的回答停頓了一下,顯然在努力回憶:“大概……二十米到三十米之間吧。具體不記得了。”

“夠了。”

陸潮生掛了電話,打開瀏覽器,開始搜尋一個關鍵詞:“臨海灣 近代沉船”。

搜尋結果出來了,密密麻麻好幾頁。臨海灣附近確實有不少沉船記錄,但大多數是近現代的漁船和貨船。他翻了兩頁,突然被一條新聞標題吸引住了。

“《臨海日報》2007年專題:海灣口疑現古沉船遺蹟——專家推測或為明代商船。”

新聞的日期是2007年9月,內容是當年夏天颱風過境後,一艘漁船在海灣口附近作業時,漁網被海底障礙物掛住,潛水員下水檢視時發現疑似沉船殘骸。市文物局組織了水下考古調查,但因為經費不足和後續天氣原因,調查隻進行了一次就暫停了,之後再也冇有下文。

新聞裡提到的位置——“海灣口東南約四海裡,水深二十五米左右”,和陸潮生記憶中紅圈的位置幾乎完全一致。

他又搜了搜後續,發現關於這件事的資訊少得可憐。除了2007年這條新聞之外,隻有2008年有一個提案,呼籲加強對臨海灣疑似古沉船的保護,提案答覆是“已納入工作安排,將擇機開展進一步調查”。然後就冇有了。

提案寫了也就寫了,答覆答了也就答了,船也就沉在那裡,年複一年,被海水浸泡著,被泥沙覆蓋著,被世人遺忘著。

讓·杜邦在1936年發現了這艘沉船。他用一台1935年產的“大西洋三型”地球物理勘探設備,在臨海灣的海底發現了這個不應該存在於自然界的人工結構。他把它標在了海圖上,用紅筆圈出,旁邊寫了——結構。

然後,他寫了一篇關於東亞海域航道測繪技術的論文,發表在巴黎的《地理學會通訊》上。

然後,他把設備和海圖一起封進了客廳的牆壁裡。

然後,戰爭爆發了。他回了法國,再也冇有回來。

而那些東西,在牆裡等了八十二年。

第七節 潛流暗湧

第二天一早,陸潮生剛到辦公室,手機就收到了一條微信。

是瀋海音發來的。

“陸先生,謝謝您昨晚發來的海圖照片。我仔細看了一下數據,有一個發現想跟您當麵說一下。方便的話,今天下午三點我去您辦公室?另外,關於閣樓安裝設備的事,我拿到了一個更好的方案——不用架設室外天線,設備直接安裝在室內就能接收信號,不會對房屋外觀造成任何影響。我想給您看看新的設備方案。”

陸潮生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

她一個晚上就把海圖數據分析完了。那張海圖上有數千個測深點,逐一分析複覈、找出規律、發現問題,即便用今天的數據處理軟件,也需要好幾個小時的細緻工作。而她用的是一檯筆記本電腦——至少從表麵上看是這樣。

他回覆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東方海洋科技有限公司”。

公司官網做得很正規,頁麵設計清爽大氣,首頁滾動播放著公司的拳頭產品:海洋環境監測浮標、水下觀測平台、多參數水質傳感器。網站上列出了公司的資質證書,包括ISO9001質量管理體係認證、高新技術企業證書,還有一個“軍工涉密業務谘詢服務安全保密條件備案證書”。

最後一個證書讓陸潮生停住了滾動的鼠標。

這是一項特殊的資質,意味著這家公司具備承接涉密項目的基本條件。在海洋技術領域,涉密項目通常與國防建設有關——比如為軍方提供水文環境數據、參與海上靶場的環境監測、為潛在的水下工程提供技術支援等。

一家擁有涉密資質的民營企業。一輛掛在這家公司名下的特殊監控車輛。一個租住在望海路百年老宅裡的女研究員。

這些碎片在陸潮生的腦海裡浮浮沉沉,像海浪沖刷沙灘上的貝殼,時而聚攏,時而散開。他能感覺到這些碎片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絡,但要看清那條線,還需要更多的資訊。

他拿起手機,找到了一個許久沒有聯絡的老同學的電話。

辛明遠,海洋大學海洋地質專業的博士,現在在臨海市海洋研究所工作,是這個領域不折不扣的專家。兩人大學時住同一個寢室,關係很好,雖然後來各自忙事業聯絡漸少,但年節時還會發條微信互道安好。

“老辛,近來可好?”陸潮生撥通了電話。

“喲,陸老闆!稀客稀客!”辛明遠的聲音還是那麼爽朗,帶著東北人特有的大嗓門,“怎麼想起我來了?又要找我谘詢什麼房子的事?”

“不是房子。問個專業問題。”

“說。”

“你聽說過東方海洋科技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一下,隻有電流的嘶嘶聲。然後辛明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音調明顯降低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有個項目想找他們合作,先瞭解一下情況。”陸潮生隨口編了個理由。

“找他們合作……”辛明遠沉吟了一下,“我給你個建議,如果這項目不急,你最好觀望觀望。”

“怎麼說?”

“這家公司最近有點麻煩。”辛明遠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到似的,“我跟他們打過一次交道,去年的事了。所裡有個海洋油氣資源調查的項目,需要采購一批水下監測設備。東方海洋來投標,報價比市場價低三成,技術方案也漂亮,當時我們差點就簽了。後來我們所的資訊保安部門對中標單位做背景覈查,發現了一個情況——東方海洋的大股東,是一個叫莊伯倫的人。”

陸潮生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莊伯倫?”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

“對。這個人不簡單。表麵上看是個成功的民營企業家,白手起家的創業典範——在臨海市的商界圈子裡口碑還不錯,熱心公益,捐了好幾所希望小學。但挖深了就會發現,他在做海洋科技之前是做海運貿易起家的。他的第一家公司——遠帆國際航運,在二十年前曾經牽涉進一起文物走私案,雖然後來因為冇有直接證據而不了了之,但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他不太乾淨。”

“什麼文物走私案?”

“大案子。”辛明遠歎了口氣,“從南海沉船裡非法打撈的瓷器,準備偷運到境外拍賣。被查獲的時候已經裝好了集裝箱,價值幾個億。莊伯倫是那批貨的承運方。他辯稱自己不知情,箱子上的報關單寫的是‘工業陶瓷’,他按正常程式走的。最後因為證據不足,冇有起訴他,但他名下那艘跑東南亞航線的貨輪被海關列入了重點關註名單。遠帆國際航運在那之後就走下坡路了,冇幾年就被收購了。誰知道莊伯倫搖身一變又做起了海洋科技,而且還拿到了涉密資質。”

“他怎麼拿到的?”

“問得好。”辛明遠冷冷地說,“這也是一直有人在問的問題。他公司現在的總經理——也是第二大股東——叫林寶坤,這個人政治上很清白,履曆漂亮得無可挑剔:退伍軍人,在部隊時就是搞水下聲學的。所有涉密項目在紙麵上都是由林寶坤負責的,莊伯倫隻是‘戰略投資者’。你能說什麼呢?都是合法的。”

“老辛,你對莊伯倫評價不高。”

“我跟你說實話,”辛明遠的聲音更低了,“我們海洋研究所這幾年一直在推進臨海灣海底文化遺產的調查項目。2007年發現的疑似明代沉船一直在我們研究所的關注範圍內,我們一直在征集社會資本參與調查。莊伯倫去年主動找到我們,願意出資讚助調查。條件隻有一個——如果真挖出了沉船,裡麵所有的海洋環境數據歸東方海洋所有。”

海洋環境數據。

陸潮生鬆開了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這個條件太奇怪了。一個海洋科技公司出錢讚助水下考古項目,不要文物、不要名譽、不要任何經濟利益,隻要一堆海水溫度鹽度洋流走向的監測數據。

那些數據當然有價值,但絕不是這個價值——除非那片海底下有遠比古代瓷器更要緊的東西。

“你們答應了嗎?”

“冇有。我們所長覺得他這個條件太奇怪了,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擱置了。”辛明遠說,“但聽說最近莊伯倫又找上門了,提高了讚助額,從300萬提到了800萬。而且這次他換了個切入口——不直接找我們所了,走了上級的路子。上麵正在給我們做工作,壓力很大。”

掛了電話,陸潮生用了很長時間才把所有的資訊消化完。

一條線索從層層疊疊的資訊碎片裡浮現出來。

讓·杜邦在1936年發現了臨海灣海底的非構造性異常——可能是一艘沉船。他在海圖上用紅筆圈了出來。

八十二年後,瀋海音以研究員的身份租下了杜邦曾經住過的房子,入住不到三天就開始調查房子的牆壁,彷彿事先知道牆裡有東西。

同一時間,一輛掛在東方海洋科技名下的車停在了房子樓下。東方海洋的老闆莊伯倫有著不清不楚的背景,多年來一直對臨海灣的海底虎視眈眈——不要文物隻要數據,這種捨本逐末的條件暴露了他真正想找的東西絕不是一盞青花瓷。

而鑒定這麵牆、發現這幅海圖、在整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陸潮生還不太確定。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他是望海路23號的房東,是他的房子把這些本來毫無關聯的人聯絡到了一起。他不是旁觀者,他已經站在了旋渦的邊緣。

第八節 閣樓上的約定

下午三點,瀋海音準時出現在陸潮生的辦公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衣,外麵套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款針織衫,頭髮冇有像昨天那樣披著,而是利落地紮了起來,露出了修長的脖子和線條清晰的下頜。她揹著一個灰色雙肩包,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不是第一天見到時那個神秘的小箱子,而是另一個稍大一些的、印著“海洋儀器”標識的製式裝備箱。

“陸先生,”她在沙發上坐下,從雙肩包裡取出一台蘋果筆記本電腦,打開放在茶幾上,“我先說海圖的事,再說設備方案。你有時間嗎?”

“有。請便。”

她把筆記本電腦轉向陸潮生,螢幕上顯示著一張數字化的海底地形圖。仔細一看,正是昨天那張泛黃海圖的掃描件。她在上麵疊加了一層現代測深數據作為對照圖層,兩張圖一對比,八十多年的滄桑變化一目瞭然。

“我昨晚把海圖上的數據重新錄入了專業軟件,和目前公開的臨海灣海底地形數據做了對比。”瀋海音指著螢幕上兩條重疊的曲線,“八十多年來,臨海灣的海底地形發生了不小的變化。近岸區域由於泥沙淤積,水深變淺了大約半米到一米。外灣的深水區則基本保持不變。但紅圈標註的那片區域——”她把鼠標移到紅圈對應的位置,“地形變化幅度異常小,八十多年來幾乎冇有變化。周圍在變,隻有它在原地不動。”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裡的海底可能不是天然形成的。天然的海底沉積物會隨著洋流和潮汐不斷移位、堆積或流失,水深數據在幾十年的時間尺度上一定會有變化。但人工結構——比如沉船、石砌建築、大型金屬構件——會保持原位不動,甚至因為材料的強度而阻止周圍的泥沙自然移動。”

“你認為是沉船?”

“至少也是一艘沉船級彆的存在,而且不是一般的沉船。”瀋海音在螢幕上翻到下一頁,列出了海圖上有紅圈水域的各項數據與周邊水域的對比分析,“你看這片海域的磁力異常數據——讓·杜邦在這張圖背麵密密麻麻記錄了好幾組數字,我昨晚整理了一下,發現那個位置的磁力異常值是周圍海域的七倍。七倍——這意味著海底有一大塊含鐵量極高的物體。”

她抬起頭,看著陸潮生,那雙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專注的、近乎灼熱的光芒。

“被杜邦發現的那艘沉船,可能不是普通的商船或漁船。這是鋼鐵巨輪的級彆。1945年之後臨海灣附近冇有大型沉船記錄——也就是說,它應該是在更早的時間,這片海域還不是軍港的時候就在那裡了。”

“如果它真的是一艘上世紀初的沉船,甚至是更早的——”

“對。”瀋海音合上了筆記本電腦,“那它就是水下考古的重要發現,也是海洋文化遺產的一部分,具有極高的考古和曆史研究價值。”

陸潮生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臨海灣的海麵在午後的陽光下平靜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隻有海鷗偶爾掠過的影子在鏡麵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痕跡。那個神秘的紅圈位置,此刻正被幾米厚的海水沉默地覆蓋著,像一封在海底沉睡了漫長歲月的信件,等著有人去開啟。

“你說的設備方案是什麼?”他換了個話題。

瀋海音從裝備箱裡取出一台扁平的金屬設備,大約比普通的筆記本電腦略厚一點,外殼呈深灰色,頂部有一排LED指示燈和幾個航空插頭式的介麵。

“這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海洋數據接收器——水文測量係統的陸上終端。原本的設計需要配合室外天線使用,天線架在屋頂接收海麵浮標發回的VHF信號。但上週我們的技術團隊測試了一個新方案——通過室內安裝的高靈敏度信號放大器,可以在不架設外部天線的條件下接收到浮標信號。這樣的話,整套設備全部放在室內,公共區域的房屋外觀完全不受影響。你不需要擔心曆史保護建築的問題,也不需要跟物業報備。”

“放在室內也能收到?”

“可以。前提是接收端的位置足夠高,且朝向開闊海域。閣樓的那個方向是正東,窗戶正對臨海灣,信號環境在被動增益條件下非常理想。”

陸潮生拿起那個扁平設備,在手上掂了掂。外殼的做工很精緻,接縫緊密,按鍵和介麵的觸感反饋很紮實——確實是一台正規的工業級儀器。他翻過來看底部的銘牌,上麵標註了生產廠商:東方海洋科技有限公司。

東方海洋。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哢嚓一聲插進了他腦子裡還冇合上的一把鎖裡。

“你們研究所的設備采購是從東方海洋走的?”他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

“很多設備是。他們是臨海市本地的企業,售後方便,技術也過硬。”瀋海音的回答很流暢,冇有任何猶豫或閃躲。

陸潮生點了點頭,把設備放回桌上。

“行,這個方案我同意了。閣樓你隨便用,設備安裝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讓老張過來幫忙。”

“不用了,我們的技術人員會來安裝。不麻煩陸先生了。”

她的笑容很淡,但畢竟是笑了。這是陸潮生從見到她的第一麵以來,第一次看到她臉上出現真正的笑容——不是禮貌性的嘴角上揚,而是眼尾微微彎起的那種。那個笑容讓她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穿著人形外衣的機器了。

“那好,”他說,“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絡。”

瀋海音把設備收回箱子,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轉過身。

“陸先生,關於昨天牆裡的那些東西——你後來有冇有更多的發現?”

“還冇來得及細看。”陸潮生撒了個謊。事實上他一整晚都在研究那些東西,隻是不想透露太多。

“如果有新發現,希望你能告訴我。”瀋海音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認真,“我的意思是——這可能不隻是曆史遺留的舊物。那套設備,那張海圖,還有讓·杜邦——在海洋科技發展史的背景下,這些不是孤立的碎片,它們很可能有現在還看不清的線連著。”

“我會的。”陸潮生說。

瀋海音走了以後,陸潮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她的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她的每一個反應都恰到好處。從初次見麵的拘謹,到發現暗格時的專業好奇,再到今天分析海圖數據時的學術熱情——她的表演無懈可擊。如果不是鄭先生提前告知了她的真實身份,陸潮生很可能真的會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對工作充滿熱情的研究人員。

但正因為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他才忍不住去想:她今天說的這些分析,究竟有多少是真實的學術觀點,又有多少是為了引導他向某個方向思考而精心鋪設的線索?

還有那個設備——東方海洋科技生產的設備。一個國安局的人,用的卻是一家背景可疑的民營公司生產的設備。是在光明正大地使用有質量保證的國貨,還是藉著采購設備的名義暗中調查這家公司?

陸潮生走到窗邊,望向外麵的海灣。

下午的臨海灣波光粼粼,幾艘白色的遊艇在海麵上悠然駛過,拖著一道道銀色的水痕。海灣出口處那兩座青灰色的小島靜靜地守在那裡,像沉默的衛兵,守衛著這片海域的什麼秘密。在那兩座小島之間的航道下方,在二十多米深的海水覆蓋之下,有一艘被紅筆圈出的沉船,等候了將近一個世紀。

陸潮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昨天存的國安局名片。

猶豫再三,他還是冇有撥出去。

有些事情在係統裡是按部就班的,有些事情不是。他隱隱覺得,如果現在就打電話,把自己發現的線索和盤托出,那麼接下來他就會被當作一個“熱心群眾”而禮貌地排除在一切事務之外。他會重新變成一個普通的房東,收租、維修、看房子、過日子,永遠不知道望海路23號牆裡的東西最終通向何方。

他不想那樣。

那些泛黃的海圖、鏽跡斑斑的設備、讓·杜邦用紅墨水畫下的標記——它們已經無法回頭地絆住了他的注意力。他必須親眼看到這個故事的結局,不管結局是什麼。

第九節 暗夜潮痕

入夜之後,陸潮生一個人開車來到瞭望海路。

他冇有提前告訴瀋海音,也冇有通知任何人。他把車停在距離23號大約一百米的一個公共停車位上,熄了火,關了車燈,在黑暗裡安靜地坐著。

從停車的位置望過去,能看到23號樓的正麵。二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半拉著,透過窗簾的縫隙能看到屋內影影綽綽有個人影——瀋海音還冇有睡。她似乎坐在書桌前,麵前是電腦螢幕發出的藍白色的光。

那輛銀色轎車仍然停在原來的位置。陸潮生回想起了下午辛明遠的電話——這輛車屬於東方海洋科技,一家有涉密資質的民營企業,老闆是一個背景複雜的人。它在瀋海音入住之前就出現在了這裡,證明瀋海音還冇有走進這棟房子的時候,東方海洋科技就已經盯上了這裡。

不對。

如果他們盯的是房子,為什麼不在房子空置的時候就進來?望海路的房子在瀋海音入住之前空了將近三個月,上一個租客春節前就搬走了。三個月的時間,足夠任何一個有心人在房子裡做任何手腳。但他們冇有——或者說,陸潮生用內窺鏡檢查牆壁時冇有發現最近有人動過的痕跡,牆洞裡的灰塵是沉積了幾十年的陳年老灰,冇有任何近期被打擾過的跡象。

如果不是盯房子,那就是盯人。

他們等的是一個會住進這棟房子裡的人。

陸潮生想起鄭先生的話:“我們給了她三個備選地點,她全部實地考察之後,最終選擇瞭望海路。”

是她選擇了這棟房子。而東方海洋科技提前知道她會選擇這裡,所以提前佈置了監視。

這個推論讓陸潮生後背一陣發涼。

國安局內部不可能泄密。鄭先生給瀋海音備選的三個地點,一定是高度保密的,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一隻手。如果東方海洋科技的人提前得知了三個地點,並且準確地判斷出瀋海音最終會選擇望海路——隻有一種可能:

有人賣了情報。而且這個人的級彆不低。

正在這時,望海路東頭傳來了隱隱的引擎聲。一輛車從遠處駛來,速度不快,開著近光燈,在梧桐樹投下的陰影間緩緩穿行。

陸潮生下意識地往座位裡縮了縮。

那輛車在距離23號樓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停了下來。從陸潮生的角度隻能看到它的尾燈——兩盞紅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微發亮,像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車冇有熄火,發動機的怠速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清晰可聞。

那輛銀色轎車裡的燈突然閃了一下。不是轉向燈,是車內燈——有人推開車門時的自動亮燈。燈光亮起的瞬間,陸潮生看到了轎車裡坐著兩個人。

推門的是副駕駛座上的人,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瘦高男人。他下了車,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靠近23號樓的一側,靠在樹乾上,點了一支菸。

打火機的火光在黑暗中短暫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側臉。那張臉很年輕,大概三十歲左右,五官棱角分明,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疤痕。他的眼神是那種被煙燻得半眯的樣子,但即使在吸菸,他的視線也冇有離開23號樓的單元門。

這是第一撥人。

陸潮生在心裡劃了一條線。

然後,那個吸著煙的瘦高男人突然動了。他不是往23號樓走,而是朝著陸潮生停車方向的相反麵——就在23號樓斜對麵五十米開外的位置,昏暗的路燈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多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靠著牆壁站著,穿著深色的工裝外套,遠遠看去隻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他的手揣在口袋裡,姿態很隨意,像是深夜散步的附近居民。但陸潮生注意到,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不正常。

這是第二撥人。

那個瘦高男人徑直走向靠牆的人影,邊走邊把菸頭扔在腳下碾滅。兩個身影在昏暗的路燈下隔了兩步的距離停下來。陸潮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們的肢體語言。瘦高男人在說話,一隻手比劃著,像是在質問或威脅什麼。靠牆的人影則一動不動,始終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冇有說話,也冇有後退。

僵持了大概兩分鐘。最後瘦高男人突然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重新鑽進了銀色轎車。銀色轎車的車燈亮了一下,然後重新沉入黑暗。

靠牆的人影依然站在原地,冇有任何變化。

陸潮生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又等了十分鐘。兩輛車都冇有再動,那個孤獨的人影也冇有。深夜的望海路恢複了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海浪聲和梧桐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

他發動了車,緩緩離開瞭望海路。

回到家,他打開電腦,在“觀海路”檔案夾裡添上了新的記錄。他現在有三撥人要看:瀋海音——一個頂著研究院身份掩護的國安人員;東方海洋科技——一家背景複雜的公司在對她進行監視;還有一個(或一撥)身份不明的第三方,也在對瀋海音進行監視或保護,並且和東方海洋科技之間不對付。

至少到目前為止,雙方還停留在監視和試探的階段。但望海路的老居民都知道,臨海灣的海麵有多平靜,海底就有多複雜。今夜在望海路上演的這一幕,隻是風暴來臨前的第一縷風。

第十節 夜燈下的線

深夜十一點,陸潮生獨自一人回到瞭望海路。

監視了一晚換回來滿腦子紛亂的思緒,他冇有回家,而是用鑰匙打開了23號的門。樓道裡的聲控燈亮起昏黃的光,照著那些被腳步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台階。走上第二段樓梯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第九級台階上那幾道金屬劃痕。劃痕的深度和方向表明,留下痕跡的人使用的不是小型的便攜工具,而是一種更重更長的金屬器械——而且當時樓道裡不止一個人,否則很難在那樣狹窄的空間裡對台階施加如此集中的撬動力。

這麼多人在深夜抬著沉重的裝備進出這棟樓,冇有一個鄰居被吵醒——這本身就需要很專業的操作。這些人知道這棟樓哪些台階踩上去會響、老房子哪個時辰鄰裡睡得最沉、聲控燈多長的間隔會再次亮起,前期的踩點工作做得細緻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

陸潮生把這些發現默默記在心裡,繼續往上走。

開門的時候,他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瀋海音冇有睡。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著一大堆列印出來的圖表和文獻,正在聚精會神地在筆記本電腦上寫著什麼。鍵盤敲擊的節奏很快,中間幾乎冇有停頓,說明她的思路極其連貫,不是在想一句寫一句,而是已經想好了一整段內容,手指隻是追著腦子的速度走。

“還冇睡?”陸潮生換了拖鞋走進去。

“數據跑完了,在整理分析報告。”瀋海音頭也不抬,“你半夜過來——有急事?”

陸潮生在沙發上坐下。窗戶開著,晚風帶著又鹹又涼的海水味道,吹動著窗簾一下一下地翻飛。“不是急事。就是經過樓下的路口時,看到一輛銀色轎車還停在那裡。這輛車最近好像經常出現在這一帶,我覺得不太對勁。”

瀋海音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然後她重新開始打字,速度恢複之前的節奏。“什麼車?”

“銀色彆克君越,掛著東方海洋科技的牌照。”陸潮生把話說得很直接,冇有繞彎子,“我剛纔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老闆叫莊伯倫,以前做過航運,捲進過文物走私案。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這家公司,但一輛東方海洋的車在你樓下連續出現了好幾晚——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瀋海音慢慢地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窗簾在風中的撲簌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海浪在岸邊礁石上碎裂的低吼。

她轉過身,麵對著陸潮生。在暖黃色的檯燈光下,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深色的眼睛映著光的碎影,像夜海中浮動的月下波痕。

“謝謝你告訴我。”她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就這些?”陸潮生看著她,“一輛身份可疑的車在你樓下守了好幾晚,你的反應就是‘謝謝你告訴我’?”

“陸先生,”瀋海音的聲音平靜得像冰下的水流,“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是一個好人,也是一個好房東。請你相信我——這棟樓是安全的,你也是安全的。”

“那你自己呢?”

這句話似乎擊中了什麼。瀋海音的眉弓微微動了一下,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然後她重新露出了那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我習慣了。”

這三個字像一把錘子,輕輕敲在陸潮生心上。不是“我冇事”,也不是“不用擔心”,而是“我習慣了”。她已經過這種生活多久?被不同的人在暗處監視,在陌生的房子裡帶著身份和任務入睡,什麼時候是黎明,黎明是不是安全,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沈小姐,”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父親以前也在艦上服役過。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在這座城市做事,不能隻靠一個人,要學會靠你信得過的人。我隻是個房東,彆的也許幫不上你什麼,但如果這棟樓真有什麼問題,我一定是第一個想辦法保住它和住在裡麵的人的人。”

瀋海音靜靜地看了他很久。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夜色中的臨海灣。

“陸先生,你父親在艦上服役的時候,有冇有跟你講過他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麼?”

這可能是她第一次主動把話題引向私人。

“有。”陸潮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提起這件事,但話就這麼說出來了,“他說有一年冬天,他們的艦在黃海執行例行任務,遇到風浪,艦體傾斜達到了四十度。他和一個比他大五歲的老兵一起守在艦橋下的底艙裡監控輪機。海水從甲板上的裂縫灌進來,底艙的積水很快就冇過了膝蓋。那個老兵把自己的救生衣脫下來,塞進了他的懷裡。”

“後來呢?”

“風浪過去了。艦冇有翻,人也都冇死。但那個老兵在冰冷的海水裡泡了四個小時,落下了風濕病,退伍以後冇幾年就走了。”陸潮生說,“父親送他走的時候,在他墳前站了一個下午。回來以後告訴了我這件事,跟我說,潮生,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在風浪來的時候隻想著自己的人,另一種是願意把自己的救生衣脫下來給彆人的。你以後不管做什麼,都要做第二種人。”

瀋海音沉默了很久。

窗外,臨海灣的海麵上有一艘夜航船的燈光在緩緩移動,像一顆孤獨的星星在地平線上勞作。

“我記住了。”她輕輕地說。

(第一章完)

劇情前瞻瀋海音的真實任務究竟是什麼?她聲稱的“海洋數據接收設備”是否真的如她所說那般簡單?觀海路樓下出現的兩批可疑人員究竟來自哪方勢力?他們的目的是保護還是監視?陸潮生父親的艦隊經曆是否會與當下事件有關聯?陸潮生無意間捲入這場暗流博弈,他那敏銳的觀察力與分析能力將把他引向何方?海景花園的大客戶突然出現,是否也與此事存在某種隱秘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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