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清走後,齊硯獨自站在屋中,目光落在窗台那片翠綠的葉子上。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枯葉回春……僅僅是秀才文位,便有這般手段。
那再往上呢?
舉人、進士、翰林……乃至傳說中的聖人境界,又該是何等光景?
顧文清方纔有句話,一直在他腦中盤桓。
「白身無法主動引導文氣。」
那日默下《青鬆》時,筆下青光湧動,他分明感知有什麼東西從紙麵滲入指尖,旋即散去。
這便是文氣。
白身不能主動引導文氣,但他腦中儘是名篇,豈非可以隨時取文氣而用?
仰仗他人庇護,終歸不是上策,齊硯決定印證心中所想。
他坐在桌前,麵前鋪了一張粗黃紙,硯台裡新研的墨散著淡淡鬆煙氣。
既然顧文清說每一次共鳴都是在給暗處的東西指路,那他隻是寫半句名言警句,引動的文氣微乎其微,應不至於引起波動。
他提筆蘸墨,沒有寫詩,而是將一句話融入策論的起首。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墨跡鋪開的瞬間,紙麵上果然凝起一層極淡的青光,比那日《青鬆》引動的光芒弱了些許。
齊硯屏住呼吸,全部心神集中在握筆的右手上。
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感,自紙麵滲入指尖,沿著手臂的經脈緩緩遊走。
齊硯沒有貪多,立刻擱筆。
那絲極細極弱氣感在體內遊走了片刻,便自行散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又換了一張紙,寫下另一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這一次,青光比方纔亮了幾分,氣感也更加清晰。
那縷文氣自指尖湧入,在經脈中走了一個小圈,最終匯聚在胸腹某處,停留了兩息,方纔散去。
齊硯睜開眼,瞳中映著紙麵上漸漸暗淡的青光。
前世那些千古名篇,每一句都承載著無數人千百年來的共鳴與信仰,落在這個天地文氣真實存在的世界裡,便是現成的引氣之媒。
尋常白身引不動文氣,是因為他們寫不出足以撼動天地的文章。
而他不同,他胸藏華夏五千年文脈,隨筆落下便是經典。
隻是這文氣來得快,散得也快,留之不住。是因為沒有文位,還是因為他不懂引氣入體的法門?
齊硯目光落在桌角那摞顧文清給的策論集上。
策論集的最下麵,壓著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是顧文清昨日隨手塞給他的,說是儒道入門的基礎典籍。
他抽出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盯著冊子上的文字。
《養氣篇》。
「儒道修行第一境,養氣。」
養氣境入門的條件寫得清清楚楚,需童生文位,方可感應天地文氣,引文氣入文宮,存於丹田,化為己用。
齊硯翻到下一頁,上麵記載著養氣境的吐納之法。
寥寥數行字,寫得極為簡略,顯然隻是概述,真正的法門需要師長口傳心授。
但對齊硯而言,這幾行字已經足夠了。
他合上冊子,閉目凝神,按照書中所述,將心念沉入胸腹。
然後,他提起筆,在新的黃紙上再次落下一行字。
紙麵青光亮起,文氣湧入指尖,順著經脈流向胸口。
這一次,齊硯沒有任由它消散,而是以吐納之法,試著將那縷文氣往丹田引去。
文氣在胸口停了一息,然後極其緩慢地,朝著丹田的方向,挪動了分毫。
齊硯握筆的手微微一顫,猛地睜眼。
誰說唯有獲得文位,才能與文氣勾連?
自己一介白身,不也同樣摸進了儒道修行的第一步,初感文氣。
齊硯收斂心神,將方纔寫下的幾張紙疊好,湊到燭火上點燃。
他早先已經試過,前世名篇隻有初次麵世時才能引動文氣,後麵再寫便失了靈性,這幾句名篇未曾寫完,還是不要流傳出去為好。
自己也需注意不可過分依賴前人遺澤,外借之物終有盡時,欲攀文道高峰,還須孕養己身方為根本。
…………
縣試前的書院,一日比一日壓抑。
先是有學子晨讀時一頭栽倒在書案上,掐了人中才醒。接著是有人大晚上背書時嚎啕大哭,驚得值夜雜役以為鬧了鬼。
顧文清對此見怪不怪,每年縣試前都是這副光景。
倒是那座被封了的東廂,安安靜靜,與整座書院的焦躁格格不入。
偶有學子從附近路過,遠遠瞥上一眼,隻見半掩的窗內燭火平穩,一道瘦削的身影伏在案前。
不是在翻書,便是在寫字,日復一日,雷打不動。
「那人是真不緊張,還是裝的?」
「你管人家緊不緊張,人家連縣試都免了。」
「免了縣試,四月也該府試了,若他府試不過,明年可就要從縣試考起了……」
東廂內,齊硯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麵前攤著此界的經義典籍《正學集要》,左手邊放著自己的筆記,上麵寫滿了批註。
這一個月,他幾乎把書院藏書閣重要的典籍都翻了個遍,越讀越心驚。
此界經義竟與前世的四書五經高度重合。
此界講「天人感應」,拆開來看,核心便是漢儒董學。
此界論「修身」,核心在正心誠意,乃是《大學》八條目換了層皮。
此界談「仁政」,以「民為邦本」為要,正是《尚書》遺風。
有些篇章甚至隻是換了個說法,骨子裡的東西完全一致。
齊硯合上書冊,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世那些大儒窮其一生研究的註疏釋義、推演引申,在這裡同樣適用。
別人需要十年寒窗才能讀通的東西,他隻需將兩世知識相互印證,便能觸類旁通。
大胤科舉考經義、策論、詩賦。
經義有前世四書五經打底,策論有顧文清親授破題之法,至於詩賦……齊硯嘴角翹了翹。
將思緒收回,他重新翻開《正學集要》第四卷。
窗外春風漸暖,院中老鬆換了新綠。
三月十二,縣試放榜。
書院六百餘名學子赴考,中者僅數十人。
訊息傳回時,幾家歡喜幾家愁,中榜者在院中把臂同賀,落榜的則默默收拾東西。
趙俊的名字不在榜上。
他本人倒是看得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嘟囔了句「明年再來」,便自去找他爹討銀子吃酒了。
齊硯不甚在意,縣試的熱鬧與他無關,他要備的是四月府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