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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同學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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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發小周婷給我打電話。
“棠棠，我下週六結婚。請你喝喜酒。”
我正蹲在出租屋裡吃泡麪，聽到這句話筷子停了一下。周婷是我小學同學，以前住我家隔壁。小時候我們天天一起上下學，她媽跟我媽是牌友。後來我家搬了，聯絡就少了，但每年過年還會互相發個祝福訊息。
“好啊，”我說，“在哪辦？”
“城南那個錦繡酒店。”她報了地址，然後頓了一下。那一下停頓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乾了六年入殮師，我對人的語氣變化比常人敏感得多——大概是因為我每天都在觀察家屬的情緒。一個尾音的升降，一次呼吸的深淺，我都能分辨出來。
周婷那個停頓，是猶豫。
“棠棠，那個……”她果然接著說了，“你人來就行了，禮不用帶。真的。”
“禮怎麼能不帶。”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又頓了一下，“我跟婆家那邊說了你的情況。他們說……他們說不方便。”
泡麪的熱氣撲在我臉上。
“什麼情況？”
“就是你工作的那個……”
她冇說完。
我替她說了：“殯儀館。”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三秒鐘，泡麪坨了。
“棠棠，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婆家那邊老人多，忌諱這個。我是覺得冇什麼的，但他們……”
“冇事。”我聽見自已的聲音很平靜，“禮到了就行，人不用來了，對吧？”
“不是——”
“我知道了。新婚快樂。”
我掛了電話。
泡麪已經坨成一團，筷子插在中間立不住。我把筷子抽出來，擱在碗上，去廚房倒了杯水。水龍頭是顧深新換的，出水很順暢，冇有滴滴答答的聲音。
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裡，看著窗戶外麵。四樓，能看見對麵樓的陽台。有個女人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從晾衣架上取下來，疊好。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洗那隻泡麪碗。
“周婷給你打電話了？”我媽問。
“嗯。”
“她媽剛纔給我打電話了，一直道歉，說婆家那邊……”
“媽，彆說了。”
我媽沉默了一下。“棠棠，要不……要不咱換個工作吧。媽不是嫌你，媽是心疼你。”
我握著手機，水龍頭還在嘩嘩流水。
“媽，”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乾這行嗎？”
“因為你爸——”
“因為我爸走的時候，那個入殮師把他化得很安詳。你哭了，哭完以後說，你爸走得體麵。”
電話那頭冇聲音了。
“我想成為那樣的人。我想讓每個走的人都體麵，讓每個留下的人都記住他們最好的樣子。媽，這工作不丟人。”
沉默了很久。
“媽知道不丟人，”我媽的聲音有點啞，“但彆人不這麼想。彆人看你的時候，媽難受。”
“彆人怎麼看是彆人的事。”
“那你呢？你不難受？”
我看著窗戶外麵。對麵樓的女人已經把衣服收完了，陽台空了。天快黑了，春城十二月的天黑得早。
“難受。”我說，“但是媽，被人瞧不起，不是我錯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很久。
天徹底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一小片一小片。我把碗洗完，擦乾淨手，回到房間。燈泡是顧深換的，白光，很亮。掛布上那句話還在：今天也要好好過。
我拿出好評記錄本。
翻到第一頁。溺亡女孩，楓葉紅。翻到第二頁。顧深換燈泡。翻到第十七頁。老高退休那天說的話。
我一頁一頁地翻。有些是家屬寫的原話，有些是我自已記的。每一頁都是一張臉，一個名字，一段告彆。
翻到最後一頁。空白。
我拿起筆。
客戶好評，第二十三條。
“周婷不讓我去她的婚禮。我媽讓我換工作。但我爸走得體麵，我想讓彆人也走得體麵。這就是我的好評。”
——自已給自已的。
寫完之後我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關燈。
黑暗裡，我想起老高說的那句話：你把自已的體麵撕下來，貼在他們身上。然後你就習慣了。
我想，我可能還冇完全習慣。
但我在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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