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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1章 吊死鬼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一章 吊死鬼

我叫槐。

沒別的名。方圓百裏,活人怕我,死人更怕我。

樹冠遮了半畝地,樹蔭底下長年照不進日頭。老人們說這棵槐少說活了一千年。他們說少了。我記得自己挨過的每一個春,每一個冬。一千二百四十三個。今年是第一千二百四十四個。

今夜沒月亮。風也停了。

一個人影栽進樹蔭裏。瘦得跟紙片似的,手裏攥著根麻繩。走路不對勁,左腿拖著右腿,半截身子像已經死透了。喘得又粗又亂,心口跳得像隻被攥住的麻雀。

太輕了。輕得我連地皮都沒覺著震。

他踩上那塊青石頭——我故意伸出地麵的那塊——把麻繩往最低的橫枝上一甩。

我這纔看清楚他的臉。

半大孩子。至多十五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隻剩條縫,嘴角的血還沒擦幹淨。指甲縫裏全是泥。指節上磨出繭子。不是拿筆的手,是刨土的手。

他把脖子套進繩圈。

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

“娘……兒對不住你……”

繩圈收緊了。

腿蹬了幾下。身子像條被拎出水麵的魚,扭著,掙著。血往頭上湧,臉憋成紫的,舌頭往外伸。

這時候,腳底下有什麽東西猛地一顫。

東南根。那條紮得最深的根,纏著一副白骨。死了二十年。是個女人。盆骨上有道口子,生過孩子。指骨磨得厲害,一輩子沒閑過。她是讓人勒死的,頸骨上還留著道細印子。

二十年前被人埋在我腳底下。連張草蓆都沒有。

這會兒,那副骨頭在泥裏發瘋似的抖。一股燙人的東西順著根往上竄,穿過厚土,穿過樹皮,穿過木頭芯子,像道雷劈進來。

就一個字。不是話,不是聲。

“別——”

橫枝斷了。

“哢嚓——”

三百年的老枝,粗得跟人胳膊似的,從芯子裏裂開。斷口參差不齊,像有什麽東西從裏頭往外撐。

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枯葉子濺起來老高。

麻繩還套在他脖子上,另一頭掛著那截斷枝,像條斷了尾巴的蛇。他趴在地上咳,吐,大口大口喘氣。活過來了。

我這邊,整棵樹冠都在疼,都在抖。

斷口往外冒漿子,稠稠的,暗幽幽的。葉子開始黃,大片大片捲起來往下掉。不是秋天該掉的那種。有什麽東西正從那個斷口往外淌。一千二百年攢下來的。

那孩子咳了半天,撐著身子坐起來,抬起頭,直愣愣盯著樹幹。

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臉刷白。

“你、你後頭……”嗓子沙得像砂紙磨木頭,“那個女人……是誰?”

我後頭沒人。

可我知道他看見什麽了。

孩子叫沈渡。

十六。住十裏外柳溪村。問他大半夜跑來尋死是為什麽,死活不張嘴。就蜷在樹根中間,抱著膝蓋,像隻嚇破了膽的野物。眼睛老往我身後瞟。

那個女人還站那兒。

我“看”不見她。樹沒眼睛。我認東西靠根碰著啥,葉子抖成啥樣,風怎麽走。可這會兒,我能從沈渡的眼裏看見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青布衣裳,瘦小,駝背,站在樹幹前頭,不動,就看著他。

是我根底下那副白骨。

二十年,從來沒顯過形。大多數鬼魂都做不到。死了有死了的規矩,不是想出來就出得來的。可今夜,斷枝那一下,好像把什麽東西打破了。

“她走了沒?”沈渡的聲音帶了哭腔。

我說不出話。隻會抖葉子,斷樹枝,在泥裏挪挪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女人沒走。

在樹幹前頭站了一宿。

天快亮的時候,沈渡撐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過去。額頭燙手,喘氣急,嘴唇幹得裂口子。摔下來那下傷了肋骨,每喘一口氣都帶著哼。

我把剩下的葉子攏了攏,替他擋擋天亮前最涼的露水。

那女人——二十年前被勒死的那個——天邊泛白的時候,動了。

轉過身,臉朝著樹幹。然後慢慢、慢慢地跪了下去。

東南根底下,那副白骨傳來細細的顫。不是怕,不是恨。是我從來沒在死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求。

她在求我。

可我連她求什麽都不知道。

沈渡醒過來是第二天傍晚。

被說話聲吵醒的。

“就這兒。昨晚上我親眼見的,那根樹杈自己斷了。”

“瞎說。樹杈子還能自己斷?”

“真的!我趕夜路回去,老遠聽見一聲響。今早過來一瞅,好家夥,那麽粗的枝,說斷就斷了。”

“斷了就斷了唄。一棵老樹有啥稀罕。快走,天要黑了,這地方陰氣重。”

兩個砍柴的扛著柴禾從樹下過,腳底下緊趕慢趕,誰也沒瞅見樹根裏頭蜷著個孩子。

等他們走遠了,沈渡才坐起來。燒退了些,臉還是白的。抬頭看我一眼,又趕緊低下。

“昨晚上……是真的?”

真的。

“你真是……活的?”

一直是活的。不過從前沒人搭理罷了。

沈渡悶了半天。撿起地上那截斷枝,看著斷口,手指頭直抖。斷枝上還係著那條麻繩,麻繩那頭是個繩圈。他自己係的。

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狠勁地抖。

沒出聲。哭起來跟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聲全咽進嗓子眼裏了。

我就站著。能幹的就站著。

“她還在不?”聲音悶在膝蓋裏,“那女人。”

在。

還跪著呢。一天一宿了。

天擦黑,第二個鬼來了。

不是從根底下出來的。外頭來的。

一陣陰風從北麵灌過來,打葉子中間穿過去。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涼意。不是正經風,是帶著念頭的魂。

在樹冠邊上來回轉,不敢進來。

沈渡也覺著了。猛一下抬起頭,眼睛又瞪圓了。這回看見的更多。

“又來……好幾個……”聲音打顫,“都在樹外頭圍著,不敢進來……”

當然不敢。

我在這兒。

一千二百四十四年,每一個死在我根底下的鬼,都得過這一關。規矩烙在他們骨頭裏。我不過是棵說不了話動不了窩的樹,可他們最後往哪兒去,我說了算。

跪了一天一宿的那個女人,死在我根上,走不了。

外頭來的這些,是來告狀的。

告狀。

活人有活人的衙門,死人有死人的判官。

方圓百裏,冤死鬼都知道,這棵老槐樹底下,能說理。

“他們要幹啥?”沈渡的聲音快繃不住了。

我想跟他說,就是來告狀的。想跟他說,別怕,沒做虧心事,他們傷不著你。想跟他說,能看見他們,是昨晚上斷枝那下,有東西進了你身子。如今算半個陰差了。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能抖落一片葉子。讓它輕輕落在沈渡手背上。

金黃的。葉脈清清楚楚。月光底下泛著層淡光。

沈渡低頭看那片葉子。忽然就不抖了。

“你是讓我……聽他們說?”

葉子在手心裏輕輕動了一下。

沈渡吸了口氣,慢慢站起來。腿還哆嗦,可站住了。轉過身,對著樹冠外頭那些影影綽綽的東西。

“你們……”嗓子啞,這回沒哭,“有啥話,就說。”

腳底下的地皮微微震了一下。

一千二百四十四年,頭一回,有人替我把這話說出口。

跪了一天一宿的那個女人,終於抬起了頭。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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