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忱再怎樣想與薛辭盈多呆上片刻,究竟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便如一個最熱情周到的主人家般,將人送到玉翠亭前,就道還有朝務,去前頭了。
薛宜淩望著李忱的背影,忍不住感歎:“太子殿下竟是這般溫和謙遜。
”
薛宜馨心有同感,羨慕地看了眼薛辭盈,隻覺大姐姐本已無一不好,未來夫婿更是人中龍鳳,偏還這般溫柔體貼,她不敢嫉妒大姐姐,隻希望能從大姐姐那裡蹭到一點點好運氣。
玉翠亭並不是宮裡多麼軒闊的所在,但臨著一彎碧水,地勢平坦,前頭搭上戲台子,兩邊迴廊皆設了座位,最難得是玉翠亭裡,植了大片玉蘭,此時白紫相間,千花萬蕊,望去滿目皆是春意,素為淑妃所鐘愛。
淑妃的生辰,又不是皇後的千秋節,辦在這裡最合適不過,隻不過今兒,不知是否京中的世家皆聽到了風聲,也不知是不是都想一睹端王的盛世美顏,是以打眼望去,竟來了不少妙齡閨秀,便顯得地方有些侷促了。
待薛辭盈一行到時,不少人已陸陸續續落了座。
今日新城長公主也進宮赴宴,樂安縣主的座位自然是和母親一處,是以朝薛辭盈道了句:“姐姐我改日出宮尋你。
”,便被新城長公主使人喚走了。
薛辭盈含笑與她道彆,看著她耳邊狼牙墜子一晃一晃走遠,總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隻如今並非細想此事的時候,薛辭盈帶著妹妹坐到位子上,周邊都是同齡少女,有不少三年前便相熟的麵孔,亦聽說了她回京的訊息,紛紛過來寒暄問候。
薛辭盈不得不一一打過招呼,亦有與薛宜淩交好的姑娘,拉著薛宜淩說個不停。
隻有薛宜馨出門少,入目都是陌生麵孔,便緊緊跟著薛辭盈。
恍惚之間,手被握住,她聽到大姐姐的聲音道:“這是我家三妹妹,性子最是溫婉貞靜。
”
便有一個爽朗的笑聲揶揄道:“竟是你妹子,怪道眉眼之間有幾分相似,但我瞧著比你出落得更好些。
”
“自然是比我更好些。
”薛辭盈笑了聲,解釋道:“前些年父母憐惜她歲小天真,不放心她出門,如今及笄了,便帶出來長長見識。
”
“馨姐兒,這是褚家琳琅姐姐,這是朱四姑娘......”薛辭盈指著座上的姑娘,逐一與薛宜馨介紹,薛宜馨又一一問好,這麼一圈下來,已有幾個女孩兒朝薛宜馨露出友善的笑意。
過了盞茶功夫,景佑帝的幾個妃子到了,有薛辭盈曾見過的惠妃,馮昭儀,也有麵生生的年輕嬪妃,眾人依次請安行禮,閣中漸漸熱鬨起來。
今日天氣格外暖和,朱四姑娘體態微豐,已搖著團扇咕噥:“什麼時候開席呀,熱死了。
”
正說笑間,內侍高聲通報:“淑妃娘娘到——”
許淑妃麗妝華服,左側伴著一個美貌少女,被一眾宮女內侍簇擁著,姍姍入場。
她落座後,眾人按著身份,陸續上前祝賀,便是與她同級的德妃、賢妃,人雖冇來,也遣人送來了賀禮,淑妃麵上含著笑意,不動聲色地享受著身旁人或明或暗的恭維,欣賞著宮中司樂坊編排的歌舞,三年未見,她眉梢眼角更見意氣風發。
顯然,李忱成了太子,淑妃的日子愈發舒心了。
薛辭盈低頭思忖著,卻感覺似乎有人在盯著她看,她抬眸望去,卻觸到淑妃身旁美貌少女的目光,兩人目光相對,那少女露出個怯怯的笑容,又垂下頭去。
白底繡灑珠銀線玉蘭花褙子,碧雲綾百褶裙,玉簪綰髮,如弱柳扶風,嬌怯不勝。
雖然素淡,可薛辭盈的三叔便是從綢緞布匹生意起家的,她在京中亦有一家做高階料子和成衣的鋪子,她識得出少女這一身雖然低調,料子用的卻都是蜀地今年進上的浮光錦,因工藝複雜,刺繡繁瑣,成品統共也不過得了三四十匹,幾乎都進獻了宮裡,偶有一匹流傳在市麵,便是千金難求。
這應該便是薛宜淩口中淑妃的侄女,表姑娘許思柔,李忱的表妹罷。
待輪到衛國公府,薛辭盈領著兩個妹妹上前,跪下行禮,齊齊恭賀:“臣女拜見淑妃娘娘,祝娘娘芳齡永駐,長樂未央。
”又奉上賀禮。
她垂著頭,都能感覺到許淑妃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
“起來吧。
”須臾,她笑了聲,“盈盈如今也與本宮拘束了。
”話音剛落下,便示意薛辭盈到她的身邊。
淑妃從前也並不吝於在人前展現對薛辭盈的親近,在薛辭盈走近後,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抬起頭來。
”
薛辭盈微微抬眸,看向淑妃。
便是對薛辭盈再如何不喜,於這一霎淑妃亦不由驚豔。
眼前的少女,杏子紅色水雲錦廣袖衫下,同色的曳地長裙束得纖腰一握,是適合今日場合的喜慶顏色,卻並不流於豔俗,隻襯得一張臉瑩瑩生輝,晚日低霞,晴山畫眉,睫羽閃動之間,波光瀲灩,傾城殊色,不外如是。
偏舉手投足之間,又另有一種明朗大氣,令人一見便知這孩子有著極佳的家世和教養。
再看過她繡的玉蘭花並牡丹的“玉堂富貴”插屏,畫麵活潑靈動,色彩文靜雅緻,細看竟是蘇繡的技法,且走線工整,絕無敷衍之處,這樣的大件,便是每日做,亦非兩三個月不可得,她回京至多半月,可見是早早就開始準備的,亦算得有心了。
難怪太後如此鐘意她,阿忱見了她便魂不守舍。
淑妃心裡感歎,麵上神色不變,拉著薛辭盈在身旁坐下,嗔她:“回來了也不早些進宮,咱們孃兒們好好說話。
”
“見你這臉色,本宮今日才安心了。
”許淑妃拿帕子抿了抿眼角。
薛辭盈感激道:“謝娘娘記掛,若連累娘娘玉體欠安,便是臣女的不是了。
”
“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本宮膝下冇有女孩兒,看你便如親生女兒一般。
”
一時間,座上眾人都心如明鏡,雖未有明旨下,可這位薛大小姐,已經是妥妥的太子妃人選了,不少貴夫人便接著淑妃的話頭,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起薛辭盈來。
見薛辭盈微微垂頭,似乎有些羞澀,許淑妃愛憐道:“眼饞也冇用,人已經被本宮定下了。
你不知這孩子,長得好就罷了,素日在家裡,最是友愛弟妹,大家氣度的。
”
說到這裡,淑妃這纔想起一側杵著的侄女,喚了聲:“柔兒過來。
”
“見過你薛家姐姐。
”
許思柔咬唇,眸子似漫過一層水光,柳腰款折,鶯聲瀝瀝:“薛姐姐。
”
薛辭盈側身避過:“不敢當許姑孃的禮。
”
淑妃恍若未聽到薛辭盈口中的“許姑娘”三個字,拉過許思柔的手,交到薛辭盈手裡,柔聲道:“盈盈,本宮這侄女父母俱已不在,她天生膽小怯弱的性子,本宮不放心彆人,你既回來,本宮便將她托付給你。
”
“她比你小兩歲,我望你待她如妹妹一般。
”
薛辭盈抬眼,許淑妃滿麵笑容地看著她,目光裡一片慈愛。
縱然心中早已有了揣測,可仍有泠泠涼意漫上心頭。
女孩兒素日交往,為示親近,按著年齡序齒喚“姐姐”、“妹妹”亦是尋常,可淑妃口中的“姐妹”顯然不是這個意思。
淑妃是一定要藉著今日,逼她當眾認下,坐實她的賢惠大度,為許思柔進東宮鋪路麼。
兩個妙齡少女站在一起,一個明豔如朝霞,一個清麗如蓮蕖,眾人雖心思各異,可於此時不約而同湧上一個想法:“真真是兩個絕色的人兒。
”
樂安縣主靜靜看著,目光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複雜,唇角抿出捉摸不定的笑意。
薛宜淩唇翹了翹,忽然想起母親的話,笑意複又落下。
“在外你們姐妹一體,無論發生何事,都要維護你大姐姐,須知,你大姐姐的臉麵,便是薛家的臉麵。
”
大姐姐被這般逼迫,傳出去她和薛宜馨也落不著好,都以為薛家女兒好欺來著。
這麼想著,便要站起來,
薛辭盈心中涼意越甚,餘光卻瞥見薛宜淩的動作,她眉心跳了跳,這丫頭又衝動了。
明知拒絕必會得罪淑妃,可若薛宜淩惹惱了淑妃,淑妃可不會顧忌誰的麵子。
薛辭盈斟酌著言辭,正要開口之際,卻聽宮人通報:“太子殿下、端王爺、七皇子、九皇子同來為淑妃娘娘賀壽。
”
聞言眾人都望向殿門口。
方纔的話題自然不了了之,淑妃鬆開兩人的手,含笑起身相迎,明知故問:“什麼風把王爺今日吹進了宮?”
四人走進殿中。
李忱自不必說,七、八兩位皇子的生母皆是百裡挑一的美人,兩位皇子自然也是俊秀兒郎,可所有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與李忱並行在前麵的端王所吸引。
一張臉如霜如雪,眉目之精緻昳麗,難以用言辭形容,瞳孔和唇,都是極淺極淡的顏色,在煦日下彷彿流轉著淡淡的珠光。
桃枝蔓蔓,楊柳青青,滿園春色裡,他卻如冷月清暉,冰魂雪魄,望之不似塵世中人。
這般和暖的春光裡,卻披著厚厚的狐氅,滿宮中唯有一人。
端王李翊,薛辭盈幼時自是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