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高懸,像一隻充血的眼眸,冰冷地凝視著這片被遺迷霧包圍的村莊
路口——
迷霧在這裏略淡了些,勉強能看清十步外的人影。林楓背靠著一棵葉子掉光的老槐樹,樹幹粗糙的紋路硌著他的脊背。
腳步聲近了,沉重而拖遝,伴隨著粗重的喘息。陸昊的身影破開霧障,顯出身形。他手裏確實提著一塊用油紙裹著、草繩係好的肉,肥瘦相間,沉甸甸的,另一隻手扶著自己的腰,臉上汗水與霧氣混在一起,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表哥,”林楓不好意思的開口,他擠出一個笑容“我真沒想到你這麽能跑啊,你都能跑到這兒來。”
陸昊“呼哧呼哧”喘了幾口粗氣,聞言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揚了揚手裏的肉:“跑個屁呀!我去陳屠夫家買完肉回來了!”他喘勻了氣,語氣帶著濃重的抱怨和疲憊,“我說表弟,你不把騙我的事情說清楚,我就…我就。”
林楓勉強維持著笑容“哎呀,那個不重要,”他擺了擺手,語氣顯得有些敷衍,“反正咱們都躲到這兒來了,他們是找不到了。”
陸昊“你的醋買了嗎?”
林楓“完了,我忘了。”
陸昊“嘿”了一聲,打打趣到。但是累極了,也顧不得地上潮濕,一屁股坐在老槐樹凸起的樹根上,把肉擱在一邊,捶打著自己的腿。“累死個球了……”他嘟囔著,聲音低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隻有風聲穿過枯枝發出的嗚咽,和遠處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地底的窸窣聲。陸昊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楓,那眼神裏沒有了疲憊,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探究的困惑。“對了表弟,”他問,聲音放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我還是不是你的表哥了?”
林楓心頭一跳,麵上卻沒什麽變化,點了點頭:“是啊。”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
“那你竟然敢騙我。”陸昊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受傷的控訴,他慢慢站起身,逼近林楓。
“我真的是好傷心啊,”陸昊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傷心與憤怒的扭曲表情,“我最親的表弟,居然一直在騙我。你到底在怕什麽?”
林楓猛地閉上眼,又驟然睜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決絕,我他媽忍不了這個活寶了。他沒有回答,而是毫無征兆地、用盡全力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寂靜的迷霧路口炸開,驚飛了遠處枯樹上棲息的幾隻黑鴉,發出“呱呱”的怪叫。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了陸昊原本已經消腫、變得白皙光滑的左邊臉頰上。瞬間,一個清晰的、紅腫的巴掌印浮現出來,五指分明,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陸昊被打得頭偏向一側,整個人都懵了,保持著那個姿勢,幾秒鍾沒有動彈。
等他慢慢轉回頭,臉上那刻意偽裝的傷心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迅速轉化為濃得化不開的幽怨。
他就那樣看著林楓,眼眶微微發紅,眼神濕漉漉的,彷彿林楓不是一個對他揮掌的表弟,而是一個徹頭徹尾、辜負了他全部信任的負心漢。
林楓被他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騰,他猛地扭過頭,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我沒眼看!沒眼看啊!”他胸膛劇烈的翻湧著,心中翻騰的情緒。“我不告訴你真相,不是怕你無法接受嗎?!”他低吼道,聲音沙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逃不掉了!你懂不懂?!”
陸昊捂著臉,沒說話,隻是那幽怨的眼神始終釘在林楓側臉上。
————
時間,在這被紅月與迷霧籠罩的村落裏,以一種粘滯的速度流逝。天空中的那輪紅月,慢慢的又爬高了幾分,顏色愈發深沉暗紅,彷彿隨時會滴下血來。
霧氣不再是均勻的灰白,深處開始翻湧起淡淡的、不祥的暗紅色,如同稀釋的血水混入其中,濃度也在增加,到了傍晚時分,已然濃稠如粥,徹底遮蔽了黯淡的天光,吞噬了遠近一切景物輪廓,隻剩下模糊扭曲的影子。
世界被壓縮在方寸之間,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就隻有那無處不在、彷彿有生命的迷霧在緩慢蠕動。
村東頭,老王頭家。
靈堂陰冷,白燭早已熄滅,隻剩下長明燈豆大的一點火苗,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從門縫窗隙滲入的暗紅迷霧中頑強跳躍,投下變幻不定、鬼魅般的影子。
空氣裏彌漫著劣質香燭、陳年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肉質緩慢腐敗的甜腥氣味。
堂屋正中,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材,被七根三寸長的棺材釘牢牢封死。棺材很舊,漆皮剝落,露出下麵暗沉的木色。此刻,一片死寂中,卻有了動靜。
先是極其輕微的“嗤嗤”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棺材內部刮擦著木板。緊接著,棺材裏傳來“咚”……“咚”……緩慢而沉重的悶響,彷彿一顆沉寂多年的心髒,正在重新開始搏動。
棺材內,原本穿著壽衣、形容枯槁的老王頭屍體,正在發生恐怖的變化。他那布滿老年斑的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變得幹癟、緊貼骨骼,顏色轉為一種毫無生氣的、岩石般的青黑色。
花白稀疏的頭發,如同被墨汁浸染,迅速轉化為泛著金屬光澤的深青色,並且不斷變長、扭曲。更駭人的是,他的額頂顱骨發出“喀喀”的輕響,兩個尖銳的、扭曲的黑色骨角刺破麵板,緩緩鑽出,寸許長,表麵布滿螺旋紋路。
與此同時,他幹瘦的軀體內部傳來“劈啪”的骨骼爆響,巨大的力量在強行拉伸、重塑這具軀殼。不到一米七的矮小身材急速膨脹,肌肉賁起,將原本合身的壽衣撐裂開一道道口子,露出下麵迅速變得虯結、顏色青黑的恐怖身軀。棺材內部空間被急劇壓縮,厚重的棺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吱嘎嘎”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炸裂。
老王頭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猛地睜開!
哪裏還是死人黑白渙散的瞳孔。整個眼眶裏隻剩下兩團幽幽燃燒的、猩紅如血的眼睛。他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咧開,越咧越大,幾乎要裂到耳根,暗紅發黑、帶著濃烈腥臭的黏稠血液從嘴角溢位,滑過青黑色的下巴,滴落在棺材底板上,發出“嗤”的輕微腐蝕聲。他的牙齒變得尖利參差,犬齒突出唇外,在長明燈那點微弱的光下,反射出冰冷、殘忍的寒光。
“嗬……呃……”
一聲非人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在棺材內回蕩。
下一刻,被釘在棺材裏的老王頭那雙已變得青黑粗壯、指甲尖銳如鉤的手,猛地向上抬起,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狠狠拍在頭頂的棺材蓋上!
“砰!!!”
一聲巨響,如同爆炸般的轟鳴!那七根深深釘入木中的棺材釘,竟被這股恐怖的力量震得瞬間倒飛而出!釘頭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短促的呼嘯,“噗!噗!噗!噗!噗!噗!噗!”一連七聲,整整好好,全部深深釘入了靈堂上方的粗大房梁之中,入木極深,隻剩釘帽露在外麵,微微震顫。
棺材蓋在這巨力下轟然碎裂,徹底崩解!厚重的木板化作無數大小不一的碎屑,混合著陳年的灰塵和死亡的腐朽氣息,向四麵八方激射,打得四周的牆壁、供桌、遺像劈啪作響。
木屑紛飛中,一道高大、魁梧、渾身散發著濃鬱不祥氣息的青黑色身影,直挺挺地從棺材底座上彈坐而起!
它僵硬地轉動著脖頸,發出“哢吧哢吧”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那雙燃燒著猩紅光芒的眼睛,穿透彌漫在靈堂內的迷霧,準確地鎖定了靈堂側邊用門板臨時搭起的床鋪——那裏王大和王二,正裹著被子,在守靈的疲憊和夜晚的寒意中沉沉睡去,對近在咫尺的恐怖巨變毫無所覺。王大打著沉重的呼嚕,王二嘴裏嘟囔著含糊的夢話。
死寂的靈堂裏,隻剩下那非人存在的粗重喘息,以及紅芒目光掃過生者時,那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吞噬**。
就在這時——
“哎喲喂!”
一聲帶著濃濃睡意和痛楚的驚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睡在靠外位置的王二,一個翻身,竟直接從狹窄的門板床上滾落下來,結結實實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哎喲……哎喲……摔死我了,屁股都要裂成八瓣了……”王二被摔得七葷八素,睡意去了大半,揉著摔疼的尾椎骨,罵罵咧咧地爬起來。
他迷迷糊糊,也沒多想,隻覺小腹鼓脹。“算了,醒都醒了,晦氣……先去上個廁所,這破覺睡的……”
他嘟嘟囔囔,睡眼惺忪,壓根沒往棺材那邊看一眼,摸索著,趿拉著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通往後院茅房的那扇小門走去,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渾然不知,就在他身後幾步之遙,一片狼藉的棺材廢墟中,一雙猩紅的眼睛,正隨著他的移動,緩緩轉動。